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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冬日砭骨的寒風夾帶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撲面而來,冰冷徹骨。
許輕凡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前卻莫名地出現了幻夢般的景象。
一切的哀傷、心痛、憤怒、彷徨仿佛都不見蹤影。
面容溫婉氣質端方的婦人正含笑着為他拭汗;留着長髯,冷峻嚴肅的男子一板一眼地評價着他的賦作,雞蛋裏挑骨頭的嚴苛模樣,卻在不經意間露出欣慰贊許的笑容;畫面再轉,三三兩兩的青年士子,高冠博帶,于竹林,于溪岸,或隔案論述清談,暢敘幽情,或撫琴作畫,對玲珑棋局,其間文人雅趣,脈脈流淌,靜谧而芬芳。
許輕凡悵然地伸出手,似迷似醉,卻是在下一瞬跌落雲端,深深陷入了雪泥中。
他恍然回神,才發覺座下的良駒青花骢正伏趴于地,哀哀地叫着,晶瑩明亮的眸中浸滿了淚水。
它的後腿時不時地抽搐,從受傷的右臀處流出的鮮血已經染紅了斑雜的皮毛。
這匹作為他幼時生辰禮物,陪伴他度過了童年和少年時期的馬駒,在不久前将将帶着他殺出了重圍,燃盡了生命最後的火花,只為了守護它唯一的主人。
許輕凡四下張望,曠野茫茫,天地之間皆是一片素白,渺無人煙。
他救不了它。
許輕凡顫抖着雙手,撫上了青花骢的面龐。
通人性的馬兒似乎也早已知曉自己即将走到生命的盡頭,它伸出軟乎乎熱烘烘的舌頭,留念而不舍地舔了舔那雙冰冷而僵硬,卻是來自它心目中神祉,帶着它馳騁飛馳,體會自由的手。
許輕凡的手覆上它的眼睛,便毫不猶豫地抽出一支羽箭徑自捅破了青花骢的頸動脈。
鮮血飛濺,有幾縷直接斜飛附上了他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頰,平添豔色的同時,卻亦是增了詭谲。
青花骢掙動着後腿,在雪地上刨出了幾道淺淺的坑洞,生命中最後的回光返照,便匆匆消逝。
許輕凡只覺覆在馬目上的手心一片濕潤。
鳥之将死,其鳴也哀。
生命的最後,這匹千裏良駒竟是留下了眼淚。
荒郊野地,常有野狼髭狗出沒,雖然青花骢命已衰竭,卻依然會殘喘上一段時間,若是遇上那群饑餓的肉食者,免不得要受生啖之苦。
與其毫無反抗能力地死于獸口之下,倒不如由自己動手,讓它少些苦楚。
許輕凡在馬鞍的背囊中翻了半天,找出了幾塊硬若頑石的幹糧肉條。
素日裏百般瞧不上的,此刻卻成了救命的寶物。
許輕凡自嘲一笑,抖了抖落滿雪絨的披風,站了起來。
四下一片空芒,原野無際,頓生渺小之感。
他靜靜地站着,又冷又餓又累,心中怒火哀傷迷茫悲怆交雜,卻像是傻了一般,只是直愣愣地杵着,僵硬成了雕像。
“我……還能去哪?”
他的心頭盤亘着這個問題,在腦海裏百轉千回,最終卻荒唐而可笑地發現。
天地之大,竟再無他一人容身之處。
他年少成名,琴棋書畫,騎射武功,無一不精,嬉笑怒罵,恃才放曠,指點江山,目下無塵,自以為凡塵俗世,庸庸碌碌,無一可取。
然而剝下那一層許氏望族世家的皮囊後,他,就只是一個百無一用,無處可去,堪稱繡花枕頭的廢物。
他最瞧不起的權勢富貴,毀了他的一切,生生将他打落雲端,墜入泥沼,父母,族親,全都葬身在那沖天孽火中。
也許千年之後,還會蒙上叛逆污名,百年書香門第,就這般付之一炬。
就因為缺了那可以翻雲覆雨,可視天
下,蒼生為棋盤,為棋子的權柄。
他胸口翻湧,口中一片甜腥,半晌之後竟“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落在雪地之上,紅白交錯,妖豔而凄迷。
他晃晃悠悠地邁開步伐,起步還帶了不穩和猶豫,再度踏出之際,卻是堅若磐石,絕無動搖。
曾堕于泥沼,方曉生殺奪予之重。
此生,斷情絕愛。
心之所鐘,即日為始,惟權耳。
江山棋局已亂,吾定為執棋之人,指掌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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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軒覺得今日自己格外幸運。
大雪封山數日,鳥畜絕跡,他已經斷炊幾頓,本以為要凍餓而死,卻在機緣巧合之下撞見了一匹精壯的死馬,不說馬肉亦可充饑,就是那制作精美的馬鞍馬具,拿去集市上售賣也能換幾許金銀。
不過他不是眼拙之人,自然看得出這是馬匹主人在馬畜受了重創之後不忍其再受摧折,便幹脆利落了結其性命。
由那馬屍亦可知曉其神駿,更兼那制作精良的鞍具,絕不是普通人家配用的。
自己這般不問自取,會不會惹來麻煩?
石軒躊躇半晌,只覺腹內空空,響若崩雷,當下也再不管其他,就要咬牙将馬弄走。
他蹲下身,倏忽眼前一亮,原是看見了已被雪掩埋得極淺,但依舊看得出痕跡的腳印。
要不然,追上去給它的主人打個招呼?
反正都已經棄之不取了,倒不如救我一條性命?
打定主意,石軒連忙趁着腳印還留着幾許痕跡之前,順着它往前趕了去。
行了大概幾裏地,石軒便遠遠瞧見雪地上卧着一襲紅領,極是顯眼。
莫不是死了?
石軒吓了一跳,三步并作兩步地跑上前。
“郎……”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覺天旋地轉,回神之際就發覺自己正被一個披頭散發的年輕男子死死壓着,脖頸之上一片冰涼,竟是簇新鋒銳的箭鋒。
瞧那金紅披風,原來就是之前趴在雪地上的人。
“我命休矣!”
石軒心中痛呼,只覺自己真是糟了大黴,原以為今日撞了大運,能夠有些許銀兩進賬,卻不料遇上這尊煞神,說不得要命喪于此。
他緊緊閉着眼睛,等待着将來的結局,然而卻是半天不見動靜,亦無絲毫疼痛之感。
他怯怯地睜開眼睛,才發覺那個煞神此刻正趴在他的胸口,像是昏迷過去的樣子。
石軒長舒一口氣,知曉自己方從那鬼門關走了一遭,頓時汗透重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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