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明蘇傻乎乎地兀自羞澀, 看得鄭宓也不自覺地紅了臉。

下一瞬鄭宓醒過神來,又無奈得緊,羞什麽呢, 她們間還什麽都沒有過。明蘇于床帏之事很是克制, 至今仍無逾矩之處。

可鄭宓真喜歡看到明蘇這般目光清亮, 略帶着年少羞意的模樣。

過得片刻,有大臣尋來。

天下不會因太上皇駕崩便太平了,每日送入京中的奏疏一本未少。

皇帝與大臣們都在上華宮, 奏疏自然也送到上華宮來了。

昨日中書令向明蘇請示過,特辟了幾處殿宇出來用以處置政務, 明蘇此時待的偏殿便是其中一處。

鄭宓見她這不得閑, 便要離去, 明蘇拉住她的手,道:“不忙走,後頭暖閣空着,我令人燒了暖爐,你去歇一歇。”

她們昨夜都未得好眠,眼下剛過午, 正好歇個午覺。

她安排得如此周到,鄭宓倒不好推拒,她道了聲好,便入了暖閣。

暖閣裏果然點了炭火,榻上的錦被也叫暖爐煨得暖暖的, 在這隆冬臘月的午後, 這般睡上一覺,極是惬意。

宮娥上前來侍奉鄭宓除衣脫履,她躺下來, 合上眼,能聽到前頭的談話聲,不怎麽真切,只偶爾細細微微地傳來一兩聲明蘇的話語聲。

絲絲縷縷的,不止不吵,還十分令人心安。

鄭宓唇角彎起,她多日輾轉,難以入眠,卻在此時不知不覺地陷入熟睡。

明蘇在外頭與衆臣議了一下午的事,直到那一疊厚厚的奏疏全處置完,外頭天也黑了。

明蘇累得脊背酸疼,腦子也有些混沌,卻絲毫不覺得辛苦。

她寧可在此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議上三日三夜的事,也不願去靈前多待片刻。

她與先帝,早已是連面上的一絲太平都難以維系的處境。

即便是如今他在人世的最後一程,明蘇也倦于去送。

陛下這一整日除卻早上來時在靈前敬了柱香外便再未踏足過靈堂,那幾位得用的重臣多少能猜出些她的心思,也都不敢勸什麽,議完了事,便都退下了。

待他們一走,明蘇立即便走去了暖閣。

暖閣裏是空的,榻上的錦被重新疊好了,暖爐裏的炭火也息了。

也是,都過了好幾個時辰了,阿宓自然是早走了。明蘇站在門邊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

“找什麽呢?”耳邊傳來一道輕柔的聲音。

明蘇眼睛一亮,倏然轉頭,就看到鄭宓不知何時來的,提着食盒站在她身後。

那一瞬間,明蘇心中油然而生出一陣歡喜,她望着鄭宓舒展了眉目。

而她這一笑落入鄭宓眼中真有些冰雪消融後春暖花開的意味。

沒了太上皇,朝中宮中竟反倒平靜下來,除了頭兩日措手不及,治喪時忙亂了些,後面便穩妥了,不過是将議政之所自皇城暫遷到了上華宮。

幾位重臣也不必去衙署上衙了,也都留在上華宮,每日早午晚地在靈前跪上一會兒,餘下時候則與平時無二,都按部就班地處理政務。

明蘇不愛往靈前停留,每日只去兩回,點了香便走,多留一瞬都不情願。

大臣們口中不敢說,心裏想的卻是前朝時平帝無嗣。

駕崩之後,大臣們自旁支擇嗣迎立新君,新君在平帝靈前便不恭敬,每日也只去兩回,點了香就走,片刻不多留。

陛下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竟與那新君如出一轍。

明蘇知道他們怎麽想的,也知道史官會怎麽記,起居郎每日執紙筆就在她身後跟着,可她就是不願理會。

很快便過了除夕,又過了上元,先帝落了葬,宮中挂得到處都是的白布便都拆了下來。

明蘇搬回了宮裏,平日見那或恢弘大氣,或金碧輝煌的九重宮闕,都是看慣了的,不覺得如何,眼下再見,當真是親切。

一回到宮中,她沒去自己的垂拱殿,反而來了鄭宓這裏。

來了也不做什麽,只是在殿中轉悠了一圈,一面轉一面看,确定走了大半月,此處一點都未變,她才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坐到榻上,頗有些惱恨地說:“自今往後,我絕不再踏足上華宮一步。”

鄭宓正在屏風後更衣,今日送先帝梓宮入皇陵,穿的是最為隆重的朝服、朝冠,脫起來頗有些繁瑣,原本當是有宮人幫她的,只是明蘇跟進來了,鄭宓只得讓宮人候在殿外,自己來。

聽她這麽一說,鄭宓解扣的動作一頓,只當明蘇仍是心結未消,才如此忌諱太上皇生前居住的上華宮。

她隔着緞面的屏風擡眼望,卻連外頭的輪廓都模模糊糊地看不清。

明蘇卻走近了。

“你在做什麽?”她倒沒進來,站在外頭問道。

她一走近,倒是能看到輪廓了,鄭宓看到她隔着一扇薄薄的屏風站着,身子微微地朝這邊傾,似是凝神等她開口。

裏頭能瞧見外邊的輪廓,外邊自然也能瞧見裏頭的。

鄭宓臉一紅,開口卻仍是鎮定的語氣:“我在更衣,陛下且稍候。”

明蘇頓時「哦」了一聲,然後便是一陣腳步聲,鄭宓看到外頭人影一慌,明蘇迅速地走開了。

“我在外邊等你。”她一下子跑得老遠,跑到門邊的椅子上規規矩矩地坐着。

鄭宓先是一愣,而後又覺好笑,她接着解扣,誰知領口那顆盤扣緊得很,竟怎麽都解不開來,任憑她如何用力,如何使巧勁,那盤扣皆紋絲不動。

鄭宓無法,只得喚:“明蘇……”

明蘇立即有回應:“我在……”

鄭宓抿了抿唇,為難道:“我、我解不開扣子了。”

“啊……”明蘇短促地發出一聲,而後腳步聲便近了,她走到方才站的那個位置,隔着屏風道,“我來看看?”

總不能讓明蘇替她去喚雲桑來,那更古怪。鄭宓只得道:“嗯……”

得了她準許,明蘇方進來。

她先是飛快地擡頭望了眼鄭宓,見她衣袍齊整,目光便不那麽拘謹了,還有了笑意:“是哪顆?”

鄭宓指了指領口,皺眉道:“必是尚衣司的女工出了岔子做小了,怎麽都解不開。”

“我看看。”明蘇道,說着便走近了,擡手微微提起衣領,鄭宓仰頭,露出修長的頸,好讓她動作方便些。

确實小了,明蘇擡起雙手,用力地剝,卻沒剝動。

這是如何扣上的?明蘇納悶地想道。

若實在解不開,只好剪了,退回尚衣司令重新縫枚扣子來,她又想道。

正要開口将這想法說出來,明蘇一擡眼,便看到鄭宓仰着的頸,如光潔的凝脂一般,白皙剔透,無一絲瑕疵,玉脂一般的肌膚下細細的淡青筋脈脆弱得仿佛不堪一擊。

她身上還有十分輕柔的香氣,香氣輕淺溫柔卻不單薄,猶如與生俱來一般,盈盈地缭繞着,在這一瞬間,仿佛将明蘇勾了魂。

不知是角度對了,還是怎麽,方才還緊得解不開的盤扣突然在指尖一滑,解開了。

鄭宓察覺,問了句:“好了?”便要低頭看,明蘇卻突然湊近,幹澀柔軟的唇貼到了她的頸上。

觸上那一瞬,鄭宓垂在兩側的手倏然間手指蜷起,明蘇溫熱的氣息打在她的肌膚上,使得鄭宓無措地呆立,片刻,又縱容地閉上了眼。

明蘇不知哪裏來的沖動,只覺阿宓是她的,她要親近她。

她的身子,她的氣息頃刻間滿是誘惑,誘惑着明蘇什麽都顧不上了,她吻着她頸上細膩的肌膚,隐約間又覺不夠,本能地探出舌尖。

舌尖濕潤,使得鄭宓呼吸微重,将手抵在了明蘇的肩上,卻未用勁推開她,倒好似欲拒還迎。

明蘇在她頸上吻了一陣,吻到她的下巴,她的唇,二人氣息交融,本該讓明蘇心滿意足才是,可今日不知怎麽,她卻越來越不滿足,渾身都難受得厲害,心頭像是缺了一塊,她急于要鄭宓替她補上,卻又不知該怎麽辦。

最後她緊緊抱住鄭宓,眼眸濕潤,難受得快哭出來了。

鄭宓也讓她撩撥得好生難受,偏生這人不知怎麽,總是這樣不上不下地停下,次數多了,鄭宓再好的性子都有些惱了,她輕輕地拍了明蘇的肩。

明蘇本就難受,這下更委屈了,抿着唇,喚了聲:“阿宓……”

沮喪得像只雨裏被打濕了翅膀的乳燕,蔫頭蔫腦的。

“你真是……”鄭宓伏在她的肩上,開了口,卻又不知該如何言說。

經得再多,鄭宓骨子裏仍是名門閨訓教養出來的大家小姐,要她開口問床笫之事實在太為難她了。

最終,明蘇蔫蔫地跑了,晚膳都未一起用。

她怎麽都想不明白,這事在傳言裏仿佛十分舒坦。

否則為何總有人沉迷于此,那些史書上荒淫無度的帝王們又是圖什麽?

可分明是極好的事,怎麽到她這裏竟就如此難熬。

明蘇想了許久都想不明白,到了夜裏,還是不願自己一人獨眠,最終又恹恹地潛入鄭宓殿中。

鄭宓也還醒着。

“阿宓……”明蘇摸黑進來,在床邊可憐巴巴地喚了一聲。

鄭宓縱然心中有氣,也無法這般冷落她,她掀開被角,讓明蘇上來。

明蘇松了口氣,躺到她身邊,一絲也不敢亂動。

可過了會兒,見鄭宓背對着她,明蘇又不習慣了,她忍了忍,還是湊過去,想要抱她。

“快睡吧,明日還要早朝的。”鄭宓低聲道。

太上皇駕崩後,明蘇便下诏停朝,一切從簡。大半個月過去,明日開朝,必是肅穆,得養足精神方好應對。

話已至此,明蘇只得合眼。

過了不知多久,等明蘇睡着了,鄭宓方轉過身。

床頭亮着一盞燈,燈花微微躍動,明蘇的面龐時明時暗。

鄭宓倒不是急于要同明蘇有肌膚之親,只是此事不成,又總不踏實。

難道是明蘇心中仍有顧忌?

是還怨她當年将她丢在客舍?是怨她還魂之後沒有相認?還是別的什麽?

鄭宓細細地想,又覺不對,明蘇心中若有怨,怎會如眼下這般親密無間地待她,何況這些事,她們都早已說開了。

鄭宓想了半日都想不通,見明蘇竟睡得極香甜,氣不過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明蘇透不過氣來了,含糊地嗚了一聲,張嘴呼吸,鄭宓恐吵醒了她,忙松了手。

鼻子通了氣,睡夢中的明蘇呼吸又均勻下來。

鄭宓感覺到一種又生氣又無奈地進退不得,最後看着她熟睡的容顏心軟下來,沒辦法地笑了笑。

她替明蘇壓了壓被角,合上眼,正要睡,突然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她睜開眼,望着微弱燭火映照下睡得毫無防備的明蘇,不由地牽起唇角。

莫非明蘇是不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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