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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娘看着眼前身量高大眉眼俊朗的王都,實在覺得變了許多,這要是在街上見着面,她一定不敢認,不知道還以為是哪家高門大戶的翩翩公子,哪能跟當年楊沙村泥堆裏打滾的王都放在一起?還有他身旁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這是大官兒的閨女兒?
林婉宜坐在鋪了兩層豬皮墊的牛車上,左看看右看看,新奇得不行,嘴裏還嚷嚷着一些有的沒的的話,伸手抱住王都的臂開心地解釋:“你知道,我以前去我外婆家也坐過這種板車,但是好像沒這麽颠,”話音剛落,牛車就又是一颠,往泥地上的大坑一戳,陷在裏頭,老牛往前挪了兩回,最後“哞--”的一聲叫,才猛地一下出了坑。
林婉宜被颠得一陣樂,嬌笑着大叫:“坐這個比坐海盜船還過瘾!”
王都伸手摸摸她的頭,寵溺得完全不似責怪:“又在說胡話了,好好兒坐,省得掉下去了。”
林婉宜不以為然地左右搖擺,可一往旁一瞧,那個冷冰冰的帥哥正冷冰冰地瞧着自己,林婉宜猛地打了個哆嗦,閉了嘴不敢再說話。
注意到林婉宜消停了下來,王都看了呆子一樣,眼裏思緒千般,欲語又止,可呆子竟沒瞧見似的,轉了頭繼續安安靜靜地看着前方的路。
林婉宜看着這倆人,覺着有些不對,嘴裏嘀嘀咕咕地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麽,她就是覺得奇怪,自家相公從見了這帥哥後就一直有點怪怪的,先是一陣目瞪口呆手足無措,樣子激動地幾乎樣往帥哥身上撲,好容易緩了緩就又好像有話想說,但是帥哥一個眼神送過來,就讓他消了聲,王都眼神裏那種東西,她沒見過。
忽然一陣瓢潑大雨,他們不得不停在路邊樹下躲雨。
安置好他們後,王都便再也忍不住,抓起呆子就往後頭拉,還交代了侍衛別讓人靠近。呆子也沒阻止,兩人便這麽隐進林中,林婉宜往後退了幾步,聽到王都壓抑着低低地說着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王都似乎很是激動,兩人便這麽隐在後頭說話,直說到雨停才出來。
珊瑚爹娘也很是奇怪,不明白王都怎的好似認識呆子似的,還是這反應,可王都在這兒呢也不好問,打算等回了家再問問呆子是怎麽回事兒。
大雨給耽擱的,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将王都送到珊瑚舅婆那兒去的時候,老人家老淚縱橫,抱着王都哭着叫着“我的兒”,直看得一旁的林婉宜也跟着抹了把小眼淚,珊瑚娘心裏默默嘆,這大官家的閨女兒挺不錯的,沒架子不說,還心腸軟乎,這樣的姑娘當媳婦兒,該是好的。
王氏早準備好飯菜,說叫上孩子,一起來吃頓團圓飯,珊瑚娘自然是樂意的,應了一聲就回家叫孩子們來吃飯了。
還沒到門口,就見着珊瑚渾身濕透地從巷口走了進來,珊瑚娘一吓,連忙問是怎麽了,珊瑚怕她擔心,只說是出去了,沒想到忽然下雨。
珊瑚娘趕着她趕快進屋換衣裳,一進屋鐵樹就咋呼了起來,跟在珊瑚屁股後面轉,珊瑚将半籃子菇放在桌上,鐵樹歡蹦了一陣,趴在珊瑚門口,隔着那木板門跟她說話。
“剛才那個誰,姓杜的來找你了。”
珊瑚拿衣裳的手一頓,杜俊笙?
“嗯。”
“沒帶傘呢,站在咱家門口避雨。”
“嗯。”
“後來聽說你上山了,忽然就跑了,嘴裏還說要去救人。”
珊瑚眼裏一閃,穿上衣裳。
杜俊笙的親娘,當時好像就是雨天在山上滑到摔死的。
“吱呀”一聲打開門,珊瑚看了看站在門口想看戲的鐵樹,道:“別人咋樣都跟你沒關系,快點去洗手吃飯,舅舅還等着呢!”
再次見到王都,珊瑚有些感慨。
跟前世見到的時候一樣,玉冠錦衣,随從美妻,早已是人上之人。只是珊瑚覺得,王都這回見着她卻沒有前世那樣熱情了,不過想來也是,前世王都回來時,舅公舅婆都已經離世,珊瑚一家也只剩下珊瑚跟鐵樹,失去了太多,剩下唯一的時候,人總是會更珍惜。
只是珊瑚有些訝異,王都對呆子的态度有些過于……敬重?珊瑚也說不明白,但也覺得有些怪。
回家時問了呆子一下,呆子看看周圍的珊瑚爹娘,沉默一下道:“我們認識。”
……
杜俊笙病了。
杜家來人找了珊瑚爹,說杜俊笙為了找珊瑚,困在山上整整一夜,已經在家病了兩天了,吃了藥也不見好,心心念念想要見珊瑚。
珊瑚爹皺着眉頭糾結了一整夜,本就來家裏求過親,後來又這麽糾糾纏纏,讓珊瑚爹對杜俊笙的耐心用得幾近枯竭,可這回的事情,自家卻處在被動的一方,再拒絕,恐怕要落人口實。
早上出門前交代着,讓珊瑚還是去杜家看看。
杜俊笙常年病着,近來這一年身子好了些,現在卻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珊瑚娘想了好一陣兒,要是杜俊笙死了,賴到我們家閨女兒身上來怎麽辦?
珊瑚本也不願意,可呆子卻拍拍珊瑚的頭,道:“我跟你一起去。”
重生了整整一年,再一次站在杜家門前,珊瑚只覺左腿上隐隐作痛,幾乎要轉身逃走。
“都來了,事情也該有個了斷。”呆子拉住她,聲音低沉,卻蠱惑心神。
珊瑚進去時都覺得恍惚,耳邊還回響着呆子的聲音:辦完事就出來,我在這裏等你。
杜俊笙見到珊瑚時,還以為出現了幻象,癡癡傻傻地笑了兩聲,直到珊瑚開了聲。
“你找我。”
“珊瑚……”杜俊笙的聲音有些發虛,在珊瑚前世的記憶中,這樣的聲音,才是杜俊笙。只是前世千盼萬盼,也沒盼來的這一聲呼喚,現在終于來了,可是此時的珊瑚--不稀罕!
前世對杜俊笙,珊瑚是抱着種嫁雞随雞嫁狗随狗的心,一個女人嫁了人,那麽丈夫跟孩子便是她的一切,甚至重于自己的命。前世珊瑚沒有孩子,也總以為不會有孩子,于是将一切都給了杜俊笙,只想着他能好,那末她這輩子也算無怨了。哪知道他好了,可卻要珊瑚白白送出自己的一條命,甚至搭上鐵樹的命,這是珊瑚最最不甘的,珊瑚時常想,若是當時不知道鐵樹命喪崔春英之手,那她還會怨念深至……重生麽?
崔春英死時,珊瑚以為杜俊笙會不顧一切甚至暴露自己同庶母有染之事,也要将崔春英救下來。可讓珊瑚全然沒預料到的,是杜俊笙竟連個臉都沒露,任憑崔春英自生自滅……興許是氣她同別人厮混在一起,但是也足夠狠心的了。
“珊瑚你來了。”杜俊笙見狀就要起身,手撐着床沿就要坐起來。
“你別起來了!”珊瑚不用看也知道待會會發生什麽。
果不其然,杜俊笙手肘一抖,重重地摔回到床上。
一起為了不讓珊瑚碰他,杜俊笙寧可自己起身也不要珊瑚扶着他,可見那時杜俊笙是有多厭惡珊瑚。
可現在為什麽會這樣?
珊瑚不想去扶他,便站在原處等杜俊笙自己躺好,又占了好一陣,實在不自在。
這間屋子是當年進了杜家,珊瑚的禁地之一。
杜俊笙的房間,珊瑚不許進。
躊躇了一下,珊瑚也呆不住了,只說了句,“我就是來看看,你沒事,那我走了。”
杜俊笙見她轉身欲走,急急呼住:“等等!”
“珊瑚,我會對你好的!”珊瑚聞言渾身一頓,只想趕緊走出去,半點不想聽他接下來的話。
“跟我成親吧珊瑚!”
始終還是說了出口。
杜俊笙半趴在床沿,聲嘶力竭地說出這句話,自覺實在動人心魄,只可惜眼前背對着他的女子,似乎有種風起雷動,我自巋然不動的模樣。即便是杜俊笙說完這句話,覺着自己都要被感動了,珊瑚依然連個頭也不回,站在門口處,像是随時就要離開。
“我是真的……從未對一個女子如此動心……”杜俊笙嗓音沙啞,氣息不實,想要蠱惑了珊瑚,卻也蠱惑了自己。
只見珊瑚站在那裏的身子一僵,一手扶住了門邊的桌子。
杜俊笙心頭一動,直覺有望,乘勝追擊道:“只要你嫁了我,租給你家的那幾畝地只當是聘禮,我還會再多準備幾塊地,在哪裏可以任你跳……”
杜俊笙本不想以錢財為誘,總覺得這些玷污了他對珊瑚的一片心,只是他雖一片赤誠,可珊瑚似乎對他的一顆心還不如對地稀罕,那既然如此,那先便用地來搭橋,當做他們的媒人也罷,這麽想着,杜俊笙還想着家裏在縣城還有兩處房子,再給了一處當聘禮似乎也是可以的,只是話還沒說出口,卻被珊瑚打斷了。
“我不要。”珊瑚抖着嗓子,似乎壓抑許久,“我為啥一定要嫁給你?用地麽?把我買回家,然後是生是死全都由你麽?我現在父母雙全,我也不欠你那麽點臭錢!告訴你,我就是一輩子不嫁,我也不會嫁給你的!”
杜俊笙聽聞這幾句,一顆熱乎心竟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似的,難受得緊,一口氣憋住,想起珊瑚這麽長時間來對他的冷漠無視,竟有些忍不住,忍了片刻還是爆發了出來:
“你為什麽總這樣?我杜俊笙自問這麽多年沒對誰這樣好過,你要什麽,我能做的能幫的我都幫了,可你總這樣對我,就算是一顆石頭也該被捂熱了吧?難不成你真的是鐵石心腸?”杜俊笙激動地咳了起來,好容易緩口氣,聲音有些冷了起來:
“跟雙福的流言,我去求親你沒答應,你妹妹又越了你比你早嫁,家裏還有個來路不明的傻……呆子,”杜俊笙想起珊瑚似乎不太樂意別人管呆子叫傻子,頓了頓,道:“你以為,現在除了我你還能嫁給誰?村兒裏還有誰敢娶你?”
珊瑚到這會兒,終于緩過口氣來,從方才進屋開始,大腿左側那塊疤便開始隐隐作痛,本想着早些逃離,卻讓杜俊笙那句“從未有過如此動心的女子”狠刺得劇疼,幾乎快要站不住腳,直至杜俊笙這最後的爆發,卻是讓珊瑚漸漸地緩了下來。
珊瑚輕哼一聲,“別太瞧不起別人,也別太瞧得起自己。”
說罷頭也不回地便走了。
珊瑚沒有被求親的喜悅,也沒有被責怪的憤怒,而是不在乎。
杜俊笙目瞪口呆,全然沒預料她竟能這樣踐踏他的一顆心,怒氣直沖頭頂,低吼一聲,伸手将床前的藥碗掃落在地,黑乎乎的汁液便如同杜俊笙方才還飽滿的心般,落地,作廢。
珊瑚瘸着腿從杜家出來的時候,呆子正在門口等着,上前來扶住她,珊瑚也不矯情,大大方方地落在呆子懷中,“背我,回家。”
呆子的背熱乎乎的,捂着珊瑚的一顆心。
“呆子,咱倆成親吧。”珊瑚把頭靠在呆子脖側,呆子看不見她表情,卻感受到背上某處一下下急促有力的跳動。
呆子粗臂一緊,故作鎮定。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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