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東方妖界

清澈見底的泉水,底下玉石鱗鱗,煞是可愛;其上乳白色霧氣氤氲,靈氣四溢。

神淮從懷裏掏出一片金色薄片,形如雲彩,在陽光下泛着耀目的光,從形狀大小和其散發氣息看來,玄荥推測這是一塊龍鱗。整片流央大陸只有一條龍,金龍黎栩。

金色薄片在半空中劃出一道亮麗的抛物線,墜入泉中,水面漾開波紋,玄荥這才發現這看似毫無危機的泉上竟是套了連環絕殺的陣法,不由贊道:“果真好造詣。”

作為陣盲,神淮笑笑不說話,拿出精致翠綠色玉荷葉,舀起兩盞泉水,一杯遞給玄荥。

清透液體,恍如玉液,在陽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盡數歸于口中。

“神淮。”平平一道聲音響起,不輕不重。

神淮一驚,“遭了。”

玄荥淡淡點了點頭,“果真是遭了。”偷人家東西被主人當場抓到的經歷他還是第一次,不過……是神淮遞過來的,也不算他偷的罷。

水柱高高沖起,其上站着一青年男子,青衫如荷,玉冠束發,手持長簫,有子若青蓮。

神淮變臉的速度不可謂不快,他臉上被抓包的神情飛快地劃過,勾起嘴角,抱着胳膊,挑了挑眉,模糊焦點道:“栩妹,幾年不見,出落得越發标致了。”

“淮兒也不遑多讓啊。”黎栩足間輕點,翩然而下,朝兩人走來,他身後逐漸盛開起大片紫色鳶尾花,一步一步,步步生花。

“春水梨花,清風朗月。兄臺好姿容、好風儀。”他把目光投向神淮身側的玄荥,微微一笑,“不知是?”

“上玄宗玄荥。”玄荥微颔首,看到對方身後紫色花海,眉頭微動。

“原來是玄荥宗主。龍泉得飲于君,自是幸甚。”目光微微流連,黎栩一笑,清雅出塵,複而把目光轉向神淮,哼笑道:“給你喝就是牛嚼牡丹了。”

這畫風迥異的兩張臉色和兩句言語,神淮卻不生氣,反而揚眉一笑,矜驕而自傲,“那是它天大的福氣。我可是全看在栩妹你的面子上才賜福的。”

兩人你來我往,動嘴不夠還分分鐘動起了手來,《三界至尊》中鳳王神淮和龍王黎栩就是典型的損友,玄荥很淡定,他把目光投向那畫風熟悉的大片紫色鳶尾花,凝了凝眉,若有所思。

一息之間,半空中已是空間扭曲、靈氣湧動、水火交加了,玄荥不動聲色退後幾步、走出戰圈。

下一瞬,青紅兩道人影驀然分開。結果顯而易見,在暴力輸出方面,無人能出神淮之右。

黎栩整了整發冠,對着好整以暇、優雅閑散的神淮緩緩勾起嘴角,“師傅已經為你下通緝令了,淮兒此去,一路小心。”

龍、鳳、麒麟,天生神獸,無人敢居“尊”字,是故稱呼景澤,三人用的都是師傅。

神淮面色一僵,顯然沒想到自家師傅這麽狠絕。

笑看神淮變色後,黎栩目送二人離開,臨走前對玄荥邀道:願得閑與君論道。

“會的。”玄荥應道,心中不由嘆惋。可惜,可惜了這位風姿卓絕的龍王黎栩。如今對方修為元嬰中期,是同輩中皎皎,但是玄荥知道對方最終因為心結止步化神。

【“沒什麽值不值得,我心甘情願。”

“雀翎姐姐,永遠在我心裏。”

“聖君霄利用我便利用我。子非魚,安之魚之樂也?我若喜歡,便不覺得傷心失望。”

清雅男子眉目悠遠,仿佛透過藍天碧樹、彤日浮雲看到那個殊色無雙、容色傾城的女子拈花一笑。】一念成執,不外如此。

玄荥忽然問道:“那大片紫色鳶尾花是……”

話還沒說完,便傳來一道如銀鈴般清脆動人的聲音——

“神淮哥哥!”

只見一只鳥兒撲扇着翅膀飛了過來,其羽紅如火,其冠翠如玉,其喙嫩如蟹黃,其爪黑如徽墨。

夭莺,羽族八大族之一,血脈天賦僅在鳳凰、孔雀之下,與仙鶴并列第三,美歌喉、善音攻,殺人于無形。

玄荥有種淡淡的預感,他似乎又要遭遇主角後宮了。

鳥兒在半空中轉了個圈,落下來一個紅裙少女,頭戴花環,清純動人,仿佛西方故事裏的精靈。

少女撲了過來,抱起神淮胳膊,皺了皺鼻子,“神淮哥哥出去玩都不帶上娴兒。”

果然!

預感被證實——

莺語娴,夭莺公主,天賦極高,本該是夭莺未來的王。

然而,

死了。

如果說靈犀是主角的白月光,那這位就是對方心頭的朱砂痣。

她替主角接下了邪尊(沒錯,原版玄荥)特意為主角創的一招,被邪氣捆住了元嬰,最後容顏盡毀、受盡折磨而死。

【“聖大哥你來了,你不要過來,娴兒不想讓聖大哥看到娴兒現在的樣子,娴兒希望聖大哥印象中的娴兒永遠是最美的。”

“聖大哥不要自責,娴兒一生中最幸福的事……咳咳……就是有生之年遇到了聖大哥,此生不悔。”

“等娴兒走了,聖大哥讓弟弟來帶走我的屍骨罷,娴兒想用自己的骨灰種一支夭莺花,這樣…這樣…就能永遠和聖大哥在一起了……”

一牆之隔,猶如天塹。

曾經銀鈴般動人的聲音一點點變得嘶啞蒼老,一點點變得低不可聞,時斷時續,如果不是聖君霄修為足夠高,恐怕捕捉不到這一點點小小的空氣波動。

他看着面前簡陋的土牆、土牆上粗糙的絕識陣法,眸光明明滅滅。直到那聲音徹底斷了,他才一揮手——土牆灰飛煙滅,露出裏面的紅裙女子。

曾經柔軟的胴體幹癟如骷髅,花兒般嬌嫩的臉龐青黑若邪修,膿瘡遍臉。聖君霄蹲下身,雙手抱起女子,在她眉心印下淺淺一吻。

“睡吧,我的公主。”】

——随後糾結了人、妖、魔三族勢力,同邪修開戰,把邪尊玄荥的神魂抽出來用聖火燒了七天七夜。

玄荥:……

“神淮哥哥,這個哥哥是誰,唔……遠山冰雪,無暇無垢,娴兒喜歡,不像有些人裝模作樣……”說到後面,少女哼哼了起來,被神淮敲了敲腦袋,“啧啧啧,這是上玄宗宗主玄荥,你神淮哥哥我的好友。娴兒知不知羞啊,對着個男人就說喜歡。”

“神淮哥哥你欺負我。”少女捂着腦門兩眼淚汪汪。

“好了好了,”揉揉白皙額頭被敲紅的一塊,神淮手中紅光一閃,是一個乾坤袋,他塞少女手裏,“給娴兒帶的禮物。”

看到那個袋子,玄荥抽了抽嘴角,這不是“購買”雪裏輕紗的袋子嗎。

少女接過,神識一掃,眉開眼笑,“好漂亮的布料,娴兒最喜歡神淮哥哥了。”說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看在這份上,娴兒偷偷告訴哥哥,大長老今天早上去了諸王山。”

“不過下午長老感覺到你的妖氣,已經從諸王山出來了。”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有一白裙女子翩然落下。

此女膚白如雪,容顏傾城,卻是冷若冰霜,那一股高嶺之花的氣場仿佛拒人于千裏之外。那氣質倒與玄荥不勝相似,卻又仿佛缺了點什麽,缺了道法自然罷。

“鶴雪清,你怎麽在這裏。”一看來人,莺語娴彎起的柳眉就是一蹙,顯然非常讨厭對方。

事實上,玄荥知道莺語娴之前口中的“某人”就是對方。

鶴雪清,仙鶴族少族長,同樣是原著主角後宮之一。

仙鶴、夭莺,同為羽族八大族,族域毗鄰,摩擦不斷,又兼二族畫風迥異,仙鶴性孤高冷傲,夭莺卻多熱烈爛漫,使二族更是相看兩相厭。其厭惡之态已經到了“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騙人就是小仙鶴”和“呵,我又不是那鬧騰的夭莺”的“人生攻擊”上了。

對于這個,玄荥只能表示無奈。什麽天性厭惡啊,分明是口是心非、中二病犯嘛。原著裏莺語娴死後,鶴雪清可是幫着夭莺族平亂,又幫其弟莺芎坐穩夭莺王位。現在這沒說幾句話就在半空中打起來的樣子,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快走。”神淮一扯玄荥袖口,說着就帶人縮地成寸瞬移離開,等跑遠了,才松一口氣,“每次出現都是一前一後,然後沒說幾句話就打了起來,還要我評理!”

他嘟嘟囔囔着,“我怎麽可能說女孩子不好的地方嘛。”

玄荥輕輕一笑,覺得妖界這片土地真是絕了,合應了日後神淮的一句話——這世上,哪裏還有我妖界這樣的地方,這樣天真,這樣自然。

在玄荥眼裏,妖族就像是那些熱烈爛漫的少數民族一樣,不是人族的仙氣白,不是魔族的肅穆黑,他們花花綠綠怎麽好看怎麽穿;不像人族的舉案齊眉,不像魔域的一夜情泛濫,他們情之所鐘、生死不悔、至死不渝。

兩人朝着諸王山而去,估計路上就能碰上景澤。玄荥心底默默幸災樂禍。

另一邊。

古墓洞府中。

有一白衣男子在蒲團上盤膝而坐,似是在接受着什麽傳承,他額頭冷汗涔涔,表情似是猙獰可怖又似是驚慌失措。

他是誰,這裏是哪裏,他在做什麽?

哦,是了,他是聖君霄,這裏是他的根據地,他已經把玄荥給綁回來了。

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空間,刷——珠光亮起,一瞬間亮如白晝。

室內一角,有一個白衣人鎖鏈加身,被捆縛在牆,不得動彈。強光亮起,他閉了閉眼,才睜開,看清面前之人的一刻立時瞳孔猛的一縮,不敢置信,失聲道:“是你?”

“師尊,是我。”聖君霄長身玉立,微微一笑。而對面的人是悉心養育他七年之久的人。

短暫的失态後,對方收斂情緒,不再說話。

“被唯一的弟子背叛,師尊是什麽感覺呢?”聖君霄捏起面前之人的下巴,迫使對方擡頭看過來。

那一雙曾經獨獨對他露出暖意的星眸如今一片漠然,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聖君霄呼吸一滞,像是看到什麽可怖之景,忽然後退半步。

“沒什麽感覺,些許驚訝失望罷了。”玄荥不鹹不淡道。

聖君霄手指一緊,“你……”所有的聲音卡在喉嚨。

過了一會兒,他恢複表情,勾起個嘲諷的笑容,“玄荥宗主還真是超脫淡然啊,就不知心裏是不是真如表面。”

“談不上超脫,只不過沒什麽所謂罷了。”

聖君霄這個時候才發現玄荥亮而冷的星眸原來是琥珀色的,那麽淡那麽淡,淡得映不出一絲人影,淡的映不出離他僅有幾寸距離的他。

他的眼裏沒有他。

聖君霄心裏忽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來,五指一伸,抵着對方眉心,瞬間磅礴靈氣蜂擁而來,驅散了他心中莫名的寒意。

大量的靈氣流失使玄荥面色一點點表白,額角漸漸滲出冷汗,他的表情卻紋絲不動。

聖君霄死死地盯着面前人仿佛冰雪凝就的面龐,直到對方臉色花白如紙的時候才松開手。

驟然失了支撐,玄荥一個沒站穩,踉跄倒地,叮鈴鈴的金屬敲擊聲響起,狼狽不堪。

聖君霄五指朝對方胳膊一伸,忽然又縮了回來,極快極快,快到沒有被對方發現,快到他自己也覺得不過是因為當慣了乖乖弟子的緣故。

見對方已經盤腿在地、打坐恢複靈氣,與在上玄宗時一般無二,仿佛不是階下囚,他抱起胳膊,居高臨下地看着對方。忽然道:“師尊知道我為什麽要綁走師尊嗎?”

玄荥睫毛微不可查地一顫,見狀聖君霄嘴角微微翹起,嘴上卻繼續譏诮道:“因為……沁良堯就是李堯啊,我的好師尊,沒有想到吧。你算的到聖君霄是李堯,卻算不到你唯一的弟子就是聖君霄。”

見對方終于睜開眼睛,他嘴邊笑意更深。

“原來如此,難怪……如此便都講得通了。”玄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面上劃過恍然之色,複又閉上雙眼,繼續調息恢複靈力。

聖君霄眉頭一皺,嘲諷道:“師尊是想快點恢複靈力給弟子好用嗎?師尊對弟子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好。”

對面人不為所動,他一揮袖子打開大門而出,漫無目的地走着。周圍的景色變得模糊而虛幻,白茫茫一片,他仿佛走在時間的長廊,什麽如白駒過隙,忽然……他腳步一頓。

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揮手燒盡身下白衣人的長衫,露出美好而富有張力的身體。

他目露驚豔,雙手垂涎地流連在對方身上,那許久沒有表情的臉龐終于燃起怒意和屈辱。對方眼底仿佛有火苗在燒,最終映出一張俊美的面龐來,他的臉。

聖君霄笑了起來,低頭親吻對方這雙好看的眼睛。

他雙手一點點撫弄,看着身下之人布滿紅暈,看着身下之人面露隐忍卻眼帶水色,看着身下之人緊咬牙關卻洩露低吟。

“終于不是那副高高在上萬物不萦于心的樣子了麽。”

“玄荥你看看你,這樣不堪,這樣屈辱啊。是不是很痛苦?”

“你痛苦我就開心了。憑什麽我在泥沼你卻在雲端?這怎麽可以呢,玄荥。”和我一起沉淪吧。

身下之人緩緩睜開雙眼,媚色褪去,眼底劃過一絲極快的釋然,頓時氣息大變。

聖君霄不敢置信,對方竟是在這個時候突破了。

那是比無情道還要無情的氣息,修無情道者,尚是人,人舍情爾;對方卻已不像個人,不是舍棄而是本就沒有感情,淡漠得就好像……好像這天地,無所喜、無所悲,靜看人世變遷、滄海桑田。

他再如何作踐對方,對方也再沒有一絲波動。哪怕他對上玄宗出手,哪怕他把明旭、清晖的人頭帶過來,對方也只是淡淡道:“我的過失。”

一年,兩年,三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

……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久到兩人都已經突破合體巅峰,離飛升只有一步之遙,久到偏居大陸一隅的兩人名姓都已經湮滅在歷史中。

“你走吧。”他解開鎖鏈,“上玄宗還在,明旭和清晖我也沒殺,你的靈氣我用夠了,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玄荥點了點頭,起身,一如落日嶺初見,一襲白衣,纖塵不染,卻沒了那戲谑的哼笑、眉眼上微染的暖意、輕揉一只小黑團子時的溫柔,有的只是一片淡漠。

他沒有多少情緒波動地離開。

身後聖君霄深深地凝視他的背影。

忽然,他停了下來,聖君霄眼底一瞬間折射起陽光。

“你若不堪破,始終不得飛升。”他輕輕掐算,“可惜了,得少一個仙者。”

聖君霄閉上眼睛。

堪破?

他嗤嗤地笑起來,堪破什麽?

他需要什麽飛升,他就是不詳,他什麽都不需要!

泛着白霧的空間忽然一碎,蛛紋裂開。

蒲團上,聖君霄睜開雙眼。

那個幻境是心魔幻境?

轉眼已是半月。

半月前神淮被景澤抓住,好一通雞飛狗跳,好險才護着臉逃進淮山梧桐之巅閉關。

玄荥在景澤的幫助下,成功地把混入元嬰的邪氣驅散出來。泛黑之氣,絲絲縷縷,消散在天地間。

“咦?”景澤忽然驚奇,“你的體內怎麽好像還有其他古怪的力量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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