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兩天時間, 玉珏躺在黑漆漆,散發着腐臭味的牢獄之中,漆黑無光。

他身上也多了一種腐朽血腥又難聞的味道, 破爛囚服上血跡斑斑, 雙手紅腫不堪, 呈黑紫色的血從指縫流出。

他趴在稻草墊上一動不動,好似沒有生息一般, 但是鼻翼微弱的扇動着, 審問者問他任何, 他一言不發。

既不求饒也不認罪, 卻半點不掙紮。

甚至心中暗暗祈禱, 不如現在就打死他, 他就不用再面對任何人和任何仇恨了。

他衣服被脫下的瞬間,看見他背上的刺青時,衆人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身後是太子殿下的畫像, 他們便放過了他的背,一鞭鞭抽在胸前。

他才知道,他在他身上留下印記,某種意義上能當做他的保命符。

他如今像是狼狽的喪家之犬,又破相了,他的臉上被抽了兩條血痕,他們有皇帝旨意,所以下手肆無忌憚。

原本白皙玉石般的臉,出現了無法磨滅的瑕疵, 不必想, 定是難看至極。

若是殿下看見了, 一定會厭惡他的吧。

玉珏模糊的想着,臉頰發熱,身體卻寒顫不斷,眼淚無知無覺的落下,落在皮開肉綻的傷口上,火上澆油般的疼,他越發止不住哭泣了,他嘴裏不自覺的喊着:“殿下,太子殿下......”

不斷重複着,小聲的低聲呢喃着,一遍一遍的說着他的惦念。

卻不知道想要訴說什麽。

牢獄中穿着單薄的衣服,他原本體質便不好,如此在這寒冬臘月中,分不清是疼還是凍的,全身難受得牙齒都在不停的打顫。

他想殿下一定會沒事的,這麽大的王朝,這麽多禦醫,總會有有本事的人能救活他。

但是他又想,若他此刻是好好的,他怎麽會不見他呢。

他明明說過,他是他最喜歡的小玉兒的。

無人在乎他的生死,皇帝在起初的憤怒中,只能拿他當作出氣筒。但是在知道他後背的刺青,以及下屬告知太子對那個宦官的種種時。

心中自然是恨鐵不成鋼的,但是自己的愛子在生命垂危,纏綿病榻,他怕他将他的這點惦念都毀了,他會恨他,就如他母親一般,到死都在恨他。

顧鶴一連兩日都昏迷不醒,藥喂不進去,食物也是,他逐漸虛弱消瘦起來,氣息越發淺了,像是緩緩消耗了所有的生氣。

守在床前的禦醫們紛紛束手無策,太子殿下的身子早就千瘡百孔了,很早之前就有人斷言,太子殿下的壽命不過二八,現如今還多活了兩年,已是奇跡了。

顧鶴醒來時,是在一個昏沉的傍晚,晚霞從窗棱透進來,灑在桌沿上,落日霞光像是他走到了盡頭的生命,無法西邊升起的太陽,生老病死,恒古不變。

他眼珠費力的動了動,力氣太小,連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殿下!殿下!殿下醒了。”旁邊一個頗為年輕的禦醫率先發現,忍不住發出驚呼聲,但聲音壓低,害怕吵到這個貴氣虛弱的男人。

“皇兒。”說來也是巧,正碰上了皇帝來他府上看他,禦醫說是這許是最後一面了。

皇帝一來,太子就醒了,皇帝自然是流露出激動的神情,快步進了內室,裏面連床簾都好像染上了苦澀的藥味。

顧鶴眉眼灰沉,半點生機也無,皇帝的喜悅逐漸消失了,神情緩緩凝重起來,望着那張與她如出一轍的的臉,他仿佛看見了那人死的樣子,同樣的瘦,同樣的虛弱。

怎麽也留不住。

“你,皇兒只要你好起來,朕什麽都不怪你,你想要什麽,朕都答應你。”帝王的許諾,沒有換來顧鶴的一個擡眼,他胸口是被人從裏面刨開的疼。

“父皇......”他一開口,血便從他嘴角流了下來,猩紅刺目。

“皇兒......”皇帝的眼眶的都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心疼的要命。

“玉珏......”費勁的說完之後,顧鶴便只是抿唇看着他,他像是将死之人,失去了味覺,對于口中的血腥味,恍若未覺察,但是都已經要死了,系統還沒傳來完成任務的消息。

皇帝一時間五味雜陳,心中失望,但是看着如此虛弱的兒子,父愛又戰勝了所有的情緒。

“将人帶過來吧。”他呼了一口氣,沉聲說道,便又下屬立刻去了地牢。

見他表情不善,顧鶴便想撐着破爛的身子再說兩句,身體上是禦醫插滿的銀針。

他總是潤着淺淺笑意的眸子,此刻宛若将死腐朽枯木,半點生氣也尋不到了,他氣息虛弱,聲音很輕:“父皇......莫怪他。”

皇帝來回在床榻前走來走去,想罵又不敢罵,只是恨恨說道:“朕給你選的太子妃,便這般入不了你的眼?偏喜歡一個太監,若不是他。你能落到如今的下場!”

顧鶴緩緩垂下眸子,唇角抿成了一根蒼白的線,不再多說半句話,一時間室內大氣不敢出。

等皇帝罵完,他才緩緩說道:“莫氣......”

“朕遲早被你氣死。”皇帝幾乎有些氣急敗壞了,守在床前,無比惱怒又舍不得離開,不斷說着一些關于父子情深的話。

玉珏腳步虛浮,是被人擄上馬,疾馳而來,他簡單洗了一下臉,換了一身衣服。

但是那臉上的傷口,卻來不及處理,還是血淋淋的,猩紅的血肉往外翻着,那張好看的臉算是徹底毀了。

他知道,一定是顧鶴醒了,原本是歡喜的,但是金盞一句:“去見殿下最後一面吧。”

直接讓他從暖春夏日,到了如墜冰窟,他靜靜看着金盞,好像再說,別開玩笑了。

但是金盞泛紅的眼圈,悲寂的眼神便說明了所有。

他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扶着他的人,跌跌撞撞的往裏面跑去,就算床邊坐的是皇帝,他也像是熟視無睹,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他床邊。

他大顆大顆眼淚落下,砸在顧鶴手上。

顧鶴看着那幾乎橫跨整張臉的傷痕,胸口更加疼了,這點起伏的情緒,直接讓他噴出一口鮮血。

“殿下!”玉珏手指也沒有一根是好的,青紫腫大,上面結着血痂,看着十分可怖,他聲音絕望又凄厲,從未有過的恐懼和害怕。

他像是再次被黑暗吞沒了,皇帝不想看他們兩人,直接去了次間,只剩下跪了一地的禦醫,在一旁裝死,不敢打擾兩人。

“我錯了,奴才錯了,我聽話,我以後都乖乖聽話,我那日不該出城的......”玉珏搖着頭,眼淚簌簌,泣不成聲,斷斷續續的說着。

他後悔了,都怪他,若不是他蓄意接近,若不是他蓄意勾引,他不會死的。還有他為他擋箭,他卻不知好歹的還想利用他。

殿下明明身子那般虛弱,連大一點的冷風都能要了他的命,更何況那般重的傷,失去了那麽血。

顧鶴看他哭的可憐,臉上的傷口又血崩了,血條條落了滿臉,顯得十分可怖,用盡全力,才終于碰到了他臉上的鞭痕,眼神心疼無比。

“不疼,一點都不疼,殿下,我求你了,殿下,你別扔下我,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啊嗚嗚嗚嗚......”他哭的很慘,整張臉都皺到一起了。

玉珏不顧手指的傷,捧着他的手腕,淚水成了血珠滴落在他手心,将手心染紅了。

他的眼神帶着依舊那般溫和,靜靜看着他,洞悉他所有的心思,卻依然這般縱着他。

只要想到再也看不見他,再也不能和他牽手,再也不能和他說話,便覺得下一秒自己就要随着他死去。

“不要,不要死......”玉珏想努力看清楚他的臉,但是眼淚模糊了視線,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他卑微哀求着:“別這樣,求你了,殿下,小玉兒求求你了,為了小玉兒活下去好不好......”

顧鶴扯了扯嘴角,血色襯得唇色有了一絲顏色,恍若回光返照似的,他張了張嘴,氣若懸絲,“小玉兒......別哭啊......”

玉珏發出嗬嗬的抑制哭聲的哭嗝,他抿着唇,想像他說的一樣不哭,越是忍便瞧着越可憐,眼淚也越來越多,他狠狠點頭,語無倫次的說道:“好...嗬...我聽話,嗬,我不哭,你別走,好不好......”

“我......會幫你......報仇的。”顧鶴衣襟已經完全被血染紅了,聲音很小很小了,眼神也逐漸渙散了,他眼中的玉珏越來越模糊。

“我不要!小玉兒不報仇了,不報了,你好起來,你好起來啊。”玉珏胡亂的搖着頭,低聲說道。

顧鶴說他想吃他做的雲吞面了,玉珏二話不說跑去了廚房,用冰水将手洗幹淨,讓疼痛被冰塊凍麻木,一邊哭一邊給他做面吃。

就算刀切到手指,他都沒有任何感覺,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等他終于端着一碗熱騰騰的面回去的時候,一院子丫鬟婆子全部跪在地上,完全不抑制的哭泣聲,玉珏腦海裏一嗡,手中的碗摔在了雪地裏,

他腳一軟跪在了碗落下的地方,他倒在雪地裏,漫天的飄雪像是要将他淹沒,他哭着哭着便笑了。

他說什麽想吃他做的面了,不過是将他支開,讓皇帝進去而已,若是殿下最後一個見的是他,皇帝必然心中膈應,或許會為難他。

他為什麽要在死之前還想着他啊。

他就是一個卑鄙又無情的人啊,哪裏值得他這樣相對。

為什麽會這麽難受,怎麽會這麽疼啊。

他難受的捂着心口,裏面傳來被人拿重錘敲碎的疼,遏制不住的鈍疼,一錘一錘,不斷地、不斷地擊打。

他都要懷疑這個身體不是自己的了,而是變成了屋內那個人的,不然他怎麽會控都控制不了呢。

像要随着他死去般。

他在雪天中逐漸失去意識,心中默默祈禱着,死了吧,就這樣死去吧。

殿下來接接我......不,你等等我就好了,我去找你。

到了黃泉路,我一定乖乖的,再也不胡鬧了。

下輩子......下輩子,求你讓我再遇見你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我淚點太低了,淦……再也不寫be了,我發誓!

明天還有一章,這個世界就搞完了,打算寫回到兩人自己世界番外了,不開新世界了。太難寫了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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