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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钰一介江湖人士,平素讀書也多是野史趣聞并風月小說一類,四書五經是不用想了,茶經之類的書也看得少,翻遍典籍,最終給那種口感最好的茶起名為“至味”,取自“七碗受至味,一壺得真趣”,徐文颢聽了,竟點了點頭,似是對這名字頗為滿意。
“過些時日,你随我去見茶商,名字既是你想出來的,自然要多為它說幾句話才是。”徐文颢道。
羅钰苦笑。
他就知道,吃人嘴短尚是其次,徐文颢此人,往往是物盡其用,一絲一毫都不放過,還能讓人無話可說。
不過,欠了他一條命,怎麽幫他都不為過。
是以這些時日,羅钰毫無怨言,陪着徐文颢去見了幾個大茶商,還有番邦的色目商人。
一等好茶,銷路自然是不愁的。
羅钰沒問這些茶到底存了多少,徐文颢不說,他從不不主動去問。不過見過幾個商人之後,徐文颢就不曾再讓羅钰陪他出門了,如此無所事事的五六日過去,徐文颢才帶着秦二與秦四登門。
至此,羅钰将徐文颢身邊的四個最得用的手下都見過了。
秦大醫術精湛,性格也溫和。秦二則一臉陰沉,眼中帶煞,據說外出時常常陪伴在徐文颢身側,是個忠誠的護衛。秦三為山莊總管,打理家事井井有條。秦四則最為年幼,徐文颢在外時,日常起居也多由他操辦。
秦二是羅钰最後見到的一個秦家人,但對他的印象卻比其他三人更為深刻。
或許是同為武人的警惕之心,又或許是秦二身上的氣息太過危險,倒讓羅钰多看了他兩眼。
秦二面無表情,眼睛只盯着地板。
徐文颢卻有些不悅。
他從不将不悅說出口,只會用言語去刺別人:“不想去便不去,別擺出一副難看的表情來,旁人見了還以為本莊主苛待于你。”
羅钰哭笑不得:“并非是不願去……”
“那是如何?”
“算了,你莫要問了。”羅钰笑着搖頭,又看了一眼徐文颢身後跟着的二人,問,“今天是要去哪裏?”
徐文颢波瀾不驚道:“去見一個大客戶。”
聽着語氣,不太像是要去一個重要的應酬,而只是出門逛個集市。
羅钰早已習慣他這副八風不動的模樣,點點頭,又想到是見大客戶,便問道:“可要我再去收拾一番?”
徐文颢不再說話,給了秦四一個眼神。
“自然是要的。”秦四十分乖覺地上前,手裏還有個托盤,“羅公子這便與小的去裏間換身衣服吧……”
羅钰微微點頭,順從地去了裏間,秦四跟上,秦二則與徐文颢一起在外間等候。
“喲,是綿城的霞緞。”羅钰眼尖,認出了托盤上衣袍的料子。
綿城地處西南,有一物最為出名,便是霞緞。霞緞質地獨特,非絲非棉非麻,做成衣袍穿在身上能自行生暖,冬天若能有一件霞緞所制的衣衫,便不必穿得臃腫,也能過得十分溫暖。
此物一向很受歡迎,尤其是位于西北邊境的翰城,可說是供不應求,追雲堡還特地開辟了一條商路,專門用于買賣霞緞。
只是好東西往往量少,尋常人家可能一輩子也沒摸過霞緞,便是富可敵國的追雲堡,也不過是每三年用霞緞給內門弟子做一身過冬的衣服而已。
如今,如此珍貴的霞緞,卻用在了他身上……羅钰心情便有些複雜。
雖說羅钰也明白徐文颢不差錢,可是霞緞畢竟不必其他珍貴錦緞,若他只是為了讓自己能見人而花些銀子做新衣服,羅钰或許只是有點感動,可霞緞穿上了身便比揣着個手爐還要管用,這是在為他的身體考慮了。
将那月白色的袍子穿上身,那極淡的微藍緞子上繡的暗紋似乎也是某種花,只在袖口領口上綴着,雖然清淡,卻有種低調的奢華之感,襯得羅钰大病初愈的蒼白臉龐多了幾分芝蘭般的氣質,旁人第一眼只會為他的修長俊秀而傾倒,反而不顯得他病弱了。
裏屋內只有一塊巴掌大的銅鏡,平日裏羅钰也極少用它,此時穿戴完畢,也不覺如何,倒是秦四見了他,呆愣了許久,半晌才吐出句話來:“公子真是……好看極了。”
秦四是秦家兄弟中年紀最幼的,臉上猶帶着孩子般的稚嫩,他說的這話,羅钰也只是笑笑就算了,并不十分當真。
當即一笑,客氣回道:“你們莊主那通身的氣派,才叫好看呢。”
被人誇贊了,自然要想辦法誇回去,羅钰也是不假思索,就随口這麽一說,然而秦四卻認真地搖頭道:“不一樣,公子是好看,莊主是英武。”
羅钰簡直哭笑不得。
也許這一身衣服确實能把人襯得更好看些,羅钰從屋內走出來,立時便察覺到徐文颢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一分溫度,并且這位尋常不說人好話的莊主還破天荒的說了句“不錯”。
好看與否,羅钰是不關心的。只是這衣服自穿上了身,就有一股暖意裹着自己,确實溫暖舒服,盡管不可能像渾身泡在溫泉裏一般舒适,但比起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大棉襖子,這樣穿已經非常輕便暖和了。
常名城偏南,冬季少雪,但入了秋卻有些濕冷,有時比起北方還更難熬些,尤其是身上有傷之人,若是掉以輕心,只怕過了一個冬便要留下病根。
羅钰既是撿回了一條命,自然也沒打算再傻乎乎地交出去,然而他沒了內力,縱然有心要對自己好些,如今也是寄人籬下,吃別人用別人的,也不好意思和人伸手要求山珍海味绫羅綢緞。
有什麽便用什麽,若是春曉山莊的人想不起來,或是虧待了羅钰,羅钰也沒法說什麽,只等來年開春身體好些,便讓追雲堡派人把自己接回去便是。
想到此,羅钰不得不再次感嘆,徐文颢外表雖不顯,實則他是個極會做人的。
小厮趕來一輛馬車,羅钰自覺地鑽進了車裏,他雖然會騎馬,可現在身體還未大好,又吹不得風,來往只能靠馬車,短短幾個月裏也習慣了。
只是,他上了車,車夫別起來的簾子卻還沒放下。
下一刻,徐文颢也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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