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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承自幼便多災多病,身子骨弱。

那夜涼風瑟瑟,他十指間皮肉模糊,裹着污泥黏血,一聲不吭的倒在了夜色中。

“不該……一樣的,容貌……”他耳邊總是一遍遍回響起這句話。

不該,不該。

蘇承睜開眼,身子沉重,動彈不得。

“醒了?”

“禀報王爺嗎?”

侍女們的聲音壓得極低,良久過後,卻不見有何人進門。

以往他傷了身子,陸敬尋是能快馬加鞭從漠北趕來給他送良藥的……可如今,傷他的人是他啊。

躺了整整兩夜的蘇承頭眼昏熱,淚痕凝在鬓角,無人服侍他只好強撐起身子欲下床尋水喝。

這屋子陳設簡潔明了,一床,一桌,一椅,一屏風,臨靠屏風坐落着一面圓銅鏡。

蘇承正巧走過,身形頓了頓,在鏡前停下。

鏡面上映出的瘦弱少年雙手皆纏着紗布,蒼白茫然的臉上,一道細長刀痕從右臉眼底的那粒淚痣生生劃過。

……如今阿尋,是讨厭他了麽?

蘇承的眼底泛紅,那天夜裏陸敬尋手中可怖的刀刃似乎就近在眼前,讓他的脊背陣陣發涼。

“砰——”

忽然被人踹開的門将蘇承吓得往後直退步,來人正是陸敬尋。

“你還活着啊。”陸敬尋嘲諷道。

“阿……”蘇承張了張嘴,那二字還未出口他又很快低下頭去。

他哪裏還敢這麽叫。

陸敬尋眸子裏的光一暗,上前一步朝蘇承擡起手。

不曾想蘇承竟會如此反應,雙手捂着臉哆嗦着連連向後,嘴裏還喃喃着:“不……不要看……”

阿尋不喜歡,不要看……

“過來。”陸敬尋沉聲道。

蘇承唔唔的只是不停搖頭,瘦薄的肩不住顫抖。

陸敬尋被惹怒:“本王叫你過來!”

撲通一聲,蘇承被床沿絆倒,仰倒在床上,愚蠢極了。

陸敬尋耐心用盡,兩步上前粗暴的将這人從床上拽起來,往門外帶。

蘇承懵懂茫然,低聲問道:“去哪兒?阿尋?疼,你拽疼我了……”

“住口!”陸敬尋狠狠瞪了他一眼,“疼也是你該受着的。”

這癡兒吓得一怔,委屈的低垂下頭。

此時皇帝派來審問的官員早已是到了,狹小肮髒的囚車,孔武有力的押車獄卒,都在府外。

蘇承被人接過,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

這會兒,那癡兒才忽然反應過來,急得大哭起來,掙紮着朝陸敬尋伸手。

“阿尋!阿尋——”他本能想找尋最熟悉之人的庇護,“不走,我不走!阿尋……”

可陸敬尋卻只是負手立于王爺府朱紅大門三步之外,面色漠然的看着他。

傻或不傻,有罪無罪,一審便知。

刑部尚書恭恭敬敬朝陸敬尋行禮:“犯人蘇承已被捕抓,下官這就押其前往大牢審訊,多謝王爺傾力相助。”

蘇承掙紮無果,細瘦的胳膊被人反剪身後,捆上一指粗的麻繩。

直到被人摁壓着推進囚車,他依舊伸長着手朝向陸敬尋,哭喊聲可憐沙啞:“阿尋莫要生氣!聽話的……聽話的!我會聽話的!阿尋別丢下我!”

他就像個失了主人恩寵的小物,沒了主人就只剩下害怕無措。

“阿尋牽住我啊!阿尋……”他不住掙紮,望向陸敬尋,朝他伸手。

此時的心境同幾日前從山林茅屋中孤身醒來的恐慌一模一樣,這傻子其實漸漸醒悟過來,那日是爹娘不要他了。

而如今以為最親近的阿尋,也不要他了。

陸敬尋漠視着車隊漸行漸遠,直到消失于市井人群,他才轉身回府。

陸敬尋雖不可置信,可通敵書信确是在癡兒蘇承房中搜出一份,他爹的書信未能燒盡房庫珠寶成山,他又好似有所預知而出逃。

讓人如何再信他是個癡兒……

此後,那癡兒蘇承被人帶到大牢中,幾番嚴刑逼供,威逼利誘,昏了一次又一次就是撬不出那唇縫中的半個字。

他不知這些人還要怎麽鞭打自己,怎麽辱罵自己。

他是個傻子,什麽都不懂,盡管爹娘将他扔了,他也一遍遍倔強反抗:“我爹不是壞人,不是……”

只是不知為何,昏沉迷糊間,總能依稀見到陸敬尋那墨色長衫金星雲紋浮動的模樣。

也許他就在這罷。

在這看着自己滿身傷痕,狼狽不堪。

可是……為何呢?

阿尋,你為何不救我?

鞭刑之兇殘,綻開皮肉。

蘇承幾乎是在昏死中被肩背上的傷口疼醒,幾經折磨,不成人形。

終究挨不過三日,他氣息微薄,嘴邊也只是重複那句:“我不知……”

待有了意識時,一聲聲輕喚在蘇承耳邊傳來。聲音溫柔極了,卻不知為何句句都帶着濃濃悲涼。

終是聽清了些,卻發現喚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名,而是兄長蘇解。

蘇承緩緩睜開眼,彼時已入夜,屋中燭火光暈淡淡。

他看見昏暗中,一人坐靠榻邊,溫暖的大手正輕撫着他的臉,眼底通紅。

這人正是陸敬尋。

蘇承看着不由得心中一動。

“蘇解,蘇解……”陸敬尋看着趴卧在床的虛弱人兒露出的左半邊側臉。

可他卻是不懂,還傻傻回了一句:“阿尋,我,我是承兒……”

——你怎的又将我認成兄長了呢?我可要生氣了。

這句話,他們幼年時,蘇承總是對陸敬尋說,還笑話他笨。末了一次又一次認真指着自己眼底的淚痣教他分辨,但到底是沒有真的氣過。

而此時蘇承的一句話,徹底将陸敬尋從夢魇中拉回。

他驀的緊皺眉心,收回手,起身退去幾步。

“你醒來多久了?”陸敬尋的聲音有些沙啞,因他從午後起便一直呆在這。

蘇承頓了頓,回道:“不久……”

聽罷,陸敬尋捏了捏眉心,松了口氣,又是一副冰冷模樣。

“阿尋為何叫他人名字?”蘇承忽然小聲開口。

在夢中,他聽見了,陸敬尋呼喊的名字并非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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