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夜色漸濃,可師兄卻還未回家,蘇承看得出師父的焦急不安。

他站在院子裏不住張望,兩條山路卻是沒個人影。

“師父,天都黑了……”蘇承在他身側,提着一盞燈籠,小臉上滿是擔憂,“咱們下山去找找吧。”

元隐本是皺着眉,轉過頭同蘇承說話時又好似如常,他道:“近日雨水多,山路泥濘,你且在家等着。”

蘇承一聽急了,剛要開口就被元隐牽着往屋裏走。

“乖乖等着師父,點着燭臺呢,莫怕。”元隐揉了揉蘇承的臉頰,不顧他着急的踱步,一把關上門提着燈籠往山路去。

蘇承又是着急又是擔憂的紅着眼眶,望着漸行漸遠的那點光融入黑暗。

他又幫不上忙了,總是要師父護着……真沒用。

夜裏的山林幽靜,鳥蟲聲音齊鳴。

過了許久,蘇承終于看到了一抹光由遠及近往小屋子而來。

他興奮的打開門跑過去,喊着:“師父!師兄!”

迎接他的卻不是那師徒二人,走來的那高大身影在聽見他的聲音後腳步一頓,繼而倏然快步靠近。

當蘇承意識到不對勁,要轉身往後跑時,那人手裏的燈籠跌落在地,一雙有力的大手環住蘇承的腰。

蘇承害怕得大喊:“你放開我!放開!”

當這“山匪”開口時,他卻似卸去了全身氣力,頓時不動了。

身後那聲音熟悉極了:“蘇承……是你麽?”

陸敬尋的手臂不斷收緊,他知道自己沒看錯,蘇承的身形聲音又怎會弄錯,可,可是他難以置信。

“你沒事……你還活着……”他不自知的激動得發抖,卻也毫不察覺懷裏人似是比他抖得更甚。

蘇承怎麽也沒想到還能再見到這人,他以為從今以後跟着師父南下就再也不回來了,再也不會相逢。

那日太子陸宣的話忽然在他耳邊響起:他将你送給了我,他不要你了……

種種惡寒由心底滋生,蘇承忽然發力掙紮着想要離開這個懷抱。

“不,不……不要!你走開!走開!”

陸敬尋因他激烈的反抗愣怔片刻,随即也想起了自己将他交出以換蘇解身後安寧這事。

可他是燕王,何時向人說過一句抱歉。

他只會說:“別鬧了,蘇承,我來帶你回家了。”

鬧……我沒有鬧……

“是你不要我了!你丢下我的!”蘇承憤怒委屈的喊叫着,心裏陣陣悸痛,“你讓他欺負我!看着他欺負我!你……你為何……”

他慢慢垂下了胡亂掙紮的雙臂,哭腔聲漸漸微弱:“你就這麽讨厭我……讨厭我……我沒有家,如何回去……”

陸敬尋聽着,不知不覺的眼底泛紅,他伸出右手握住了蘇承的雙手,難得低聲:“有家,跟我回去吧,蘇承。”

“不……”蘇承不停地搖頭。

盡管陸敬尋終于說對了他的名字,可他依舊心痛,并不歡喜。

為何?為何呢……

兩人腳邊的燈籠慢慢燃起一簇火焰,安靜的将燈籠燒化。

蘇承不願去回想那段日子裏經過的所有,更不願跟他回家。

“不!放開我!我沒有家……沒有家!”

“蘇承!”

陸敬尋松手捏住蘇承的肩,将兩人面對着,他低頭垂眸狠狠地吻住了他。

即使不願承認,但蘇承還活着對他來說是欣喜萬分的。

幾日前太子告訴他蘇承沒了,他當場提刀将桌椅劈碎是真的,暗地裏差人沒日沒夜尋找屍身也是真的,可他悟不出不承認的心思也是真的。

他只當蘇承與蘇解太相像,這些日子養出了枕邊情愫,自己放不下罷了。

薄唇冰涼柔軟,是屬于陸敬尋特有的親近,可蘇承卻不會再像初次那般心尖輕顫,自甘淪陷其中。

不知從何時起,心悅你,亦不知從何時起,害怕你。

“冷靜些了?跟我回家吧……”夜色中陸敬尋的眼眸反倒明亮。

可蘇承卻不住地瑟瑟發抖,那日三支利箭朝他飛來時的震驚、太子身下被屈辱的恐懼,讓他只覺得嘴唇,肩膀,手腕,凡是被陸敬尋碰到的地方皆是寒涼。

“承兒!”

“……師,師父!”蘇承聽出這一聲呼喊中的萬分焦急,猛地推開了還未回神的陸敬尋,竟是掙開了他的禁锢。

而元隐也速度極快,伸手将這滿臉淚水的人兒往懷裏一攬,緊緊護着。

盡管相識不久,可這癡兒能在元隐身上感受到的暖意讓他十足安心,就像當年被小燕王護着那般不再畏懼什麽。

“你是誰?!對我徒兒作甚麽!”元隐厲聲呵道。

那一絲難以捕捉的柔情在陸敬尋臉上轉瞬即逝,他恢複了陰鸷的眼神,冷聲道:“你說他是你徒兒?誰允的?”

看着緊縮在陌生男子懷裏的蘇承,他袖中的拳頭逐漸攥緊。

“放開他。”陸敬尋緩慢地抽出腰間匕首橫在兩人之間,威懾力極強。

元隐眉心緊皺,不甘示弱,帶着蘇承後退半步。

“我說,放開他!”陸敬尋倏然皺眉低吼一聲。

話音一落,寒光凜凜,速度飛快。

蘇承對這柄匕首最是熟悉恐懼的,可他還是從元隐懷裏跳出來,擋在了刀下。

“你做什麽?!”

“承兒——”

下一瞬并沒有血濺三尺,陸敬尋反手收刀,左手将這緊閉雙眼,怕得直抖卻還想保護他人的癡兒拽回了懷裏。

可蘇承卻因他手中的匕首怕得直想逃,陸敬尋怒極了,心想這勞什子破師父值得你這般心切?!

直到蘇承在掙紮中揚起臉,那道淺淡卻依舊存在的刀痕如同刺穿那粒朱紅的利箭,落入陸敬尋眼中。

他方才明白,這癡兒不再傻,怕了痛了也會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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