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世上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證明一個人真實存在過。
活着會有呼吸,死了會有屍體。
春夏秋冬,有花蟬霜雪的痕跡,風吹過,有留痕。
沒有什麽能真正抹去曾經存在過的痕跡,所以連傷疤愈合後都有裂痕。
所以為什麽,怎麽會找不到他的蹤跡呢?薛煥神經似的拉開一扇門,看看門後是不是藏了什麽。
小時候玩捉迷藏,躲在門後是最常用的招數,雖然很容易被抓到,但十次有九次還是會跳這個坑,那時候覺得,只要有東西擋着,藏起來就一定是最安全的。
“是不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呢?”薛煥自顧自的說,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不知道是誰家的門後,突然的出聲顯得無比突兀。
薛煥寂了大音,背着聞驚和驚寒兩把劍,開始茫然的尋人。
他走過很多大城,也到訪過不知名的小鎮。走在大街上,人聲鼎沸,路人行色匆匆,想着芸芸衆生接連不斷,生生不息;然而有時候他覺得,這滿大街空無一人。
人間有高樓,高樓空對月。
遍尋不得果,孤舟靜水愁。
一個月過去了,薛煥風塵仆仆,從兆寧走到了朝丘。快要入冬了,天氣轉涼,往日熱鬧的街上,只有寥寥幾人,他們紛紛裹緊衣服,扛着農具匆匆往家跑。
熟悉的地方,他想起來君安的家在這裏,就在山的盡頭。身邊過路一個拿花的小孩撞了他一下,連連道歉。
小孩的眼睛水靈,跟小回很像。
哦對,小回的墓也在這裏。
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經站在南小回的墓前,小回生前有一把銅錢串起來的木劍,雖不曾開過血光,沒見過其威力,但此時用來做他的墓碑卻是恰好。
小回性子清淨,對于打打殺殺沒什麽造詣,劍器刀具在他手裏不過一堆廢銅爛鐵,除了重,一無是處。
卻也因此幹淨的很,如同幹淨的小回。
所以他死後的墓碑,也當是如此幹淨。
“我來看你了,小回。”此刻忽然降雪,薛煥眼睫毛處落了一片雪花,眨了眨,有些冰涼。
“不過,我忘了帶花。”薛煥略挂輕笑。
這邊是朝丘公認的墳頭,人死後都往這裏葬。小回的墓沒有搞特殊給他單獨畫圈獨占鳌頭。人生前孑然一身,死後就不要畫地為牢,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薛煥盯着那把沒有刻任何題字的木劍,頓感凄涼。
“我答應過你師父,要好好照顧你,我沒有說到做到,愧對你師父。”想來,南小回是極其信任薛煥的,也非常遵他前師父遺囑,把薛煥當做新的師父,他這一聲不假思索的師父叫出來,代表無條件的遵從。
然而就這無條件的,換來的結果讓薛煥內心愧疚。
他這一遭,說過很多話,但好像一直沒有兌現承諾。
所以身邊的人接二連三的走,就是懲罰對嗎?
那還能重來嗎?
雪忽然下得很大,大地頃刻覆滿了銀裝,天空被壓得很低,風也刮了起來。
墳頭沒有什麽顏色,傲雪的寒梅也不選在這生長,空曠至此,更是蕭條。
“小回,我,有些後悔。”薛煥聲音沉重。
這短短的一個月,他走過很多地方,所到之處,皆繁花似錦,唯有他一人顯得孤獨,與這世間格格不入。
他開始想,他奉為圭臬的正邪有道是真的不可打破嗎?
人間以正道為主,所有人都信奉正義,而唾棄妖邪,因為妖邪喜歡濫殺無辜,生性惡劣,而正道則是保護凡俗,總是力挽狂瀾,拯救大道。
這是天道,是深根蒂固的道理,是任誰看了都覺得沒錯的東西。
薛煥也不可否認,這些都沒錯,正是正,邪是邪,正邪不兩立。
可是,我們為什麽要将這天道作為一生的信仰呢?
每個人生下來都有繁雜冗事等着去做,孩提時候時間珍貴無比,因為長大了要扛鋤頭下地,直至背月而歸。有時候晨曦微光就要出來擺攤,深夜裏還要準備第二天的貨。
等到了一定的年紀,還要考慮成家。
迎親,婚嫁,成家,生小孩。
一轉眼,老的鬓角斑白。
生老病死,轉世輪回,這些因果最後都會由自己來承受。如果連自己都沒有活明白,為何還要去想,去究其一生維護所謂的天道。
那麽大的東西,那麽空的天理,是常人用一生就能弄明白的嗎?
天理與日月同在,照耀在每個人身上,又怎會顧及到萬千衆生中的你身上呢。
看,你死了,這人間有什麽不一樣嗎?
薛煥現在才想明白,人活着,為自己吃飽穿暖,世道倫常,好自為之。
天道、正道在外,先走好己道。
“後悔”這個東西,代價太沉重了。
它比死亡可怕多了。
雪大,風更大。
薛煥冥冥之中聽見了一道鈴音,是天宮鈴的聲音。他猛然想起來南小回的師父曾經說過,如若不信,自當走一遭鬼機四十九歸。
鬼機四十九歸……
這是什麽東西,是地方嗎?
沒等他想完,天宮鈴的聲音變換了位置,那聲音回蕩在耳邊,忽遠忽近。
薛煥被天宮鈴指引着往前走,走到一處地方的時候,鈴音消失了。薛煥擡頭一看,無厭關。
朝丘無厭關是承載惡人的地方,這裏聚滿了戾氣,走過惡人橋,将看到一顆巨石,名叫殉道石,殉道石下,盡是厲魂。
難道說,鬼機四十九歸在無厭關麽。
薛煥在無厭關轉悠了好一會,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一年當中,除了“出惡氣”活動,無厭關大多時間是無人地界,鳥不拉屎的地方,沒有任何活物。薛煥不舍得走,硬是在第七天的時候,見到了關口大開。
殉道石在日月交替一瞬間,開了一道渦旋。
此時狂風正作,帶的黃沙漫天飛舞。
渦旋口深處傳來凄凄慘慘的哭聲,伴着大量尖銳的笑聲,把薛煥往裏面吸。
薛煥第一反應是抗拒,在看到那關口扒拉着很多鬼手後,忽然放棄了抵抗,在黃沙糊了滿臉的同時,掉進了渦旋的深淵。
他陰差陽錯,或非常幸運的進入了傳說中的鬼機四十九歸。
薛煥在深處醒來。
鬼機四十九歸是一口巨大的井,薛煥此時正躺在叢林中間。
四周全是茂盛的大樹,樹葉閃着幽青的光,延伸至看不見的黑暗盡頭。
這口深井有階梯,在林間搭起第一個臺階,慢慢往上,懸而悠長,隐入黑霧中。
薛煥沿着臺階走了很久,明明他是向上走的,但是他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四周沒有任何變化。
這些高聳的樹沒有任何差別。
薛煥回頭看着深不見底的後方,回來的路已經看不清了,于是他再次上了臺階。
又一輪,他毫無所獲。
再一輪,他還是什麽都沒有找到。
再一輪,又一輪……
薛煥在這鬼地方不知呆了多久,久到他眼睛發幹,嘴唇龜裂。他用手揉了揉眼睛,不小心帶了一點灰塵進眼,異物入侵,迫使他不停地揉搓,眼淚都被他揉了出來。
當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這口深井充斥着形狀不一,大小不同的眼淚。
漂浮在空中。
薛煥恍然起身。
他走到一顆眼淚面前,看到裏面的人,似乎是在叫罵,口吐飛沫,臉上滿是刁蠻,不出片刻,對着他面前的□□打腳踢。打罵持續了好一陣子,随後又換了個場面,卻還是那個人。
薛煥又看了另一顆,差不多的情景,差不多的人和事。
他看了好幾顆,豁然開朗。
這裏的眼淚似乎承載了每個人生前最激烈難忘的時刻。
他轉身看着這片億萬顆眼淚森林,心裏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他想在這裏或許說不定能找到彥周的那顆眼淚。
畢竟這麽多眼淚,這麽多人,總有一顆會是他吧。
希望燃起火苗,生生不息。
突然他的眼前有了光亮。
……
然而。
薛煥這一找,就找了四十九年。
希望燒成了灰燼,薛煥一無所獲。
這億萬顆眼淚中,沒有一顆屬于彥周。
薛煥躺着,站着,依靠,穿梭于林間。
胸口那點沉悶終于噎上心頭,在他眼睛裏攢滿了失落。
一年過一年,人間早就變了樣了。
在薛煥剛開始找眼淚時,三個月後,李尚年終于了死了,是衛卿殺的,衛卿沒有多高的功夫,他不過喬裝打扮成金丹的弟子混在李尚年身邊,沉住一口氣,三個月後,時機來了,衛卿在背後朝他心上捅了一劍,就這樣平淡無奇地結束了一個荒唐的時代。
仇人已死,大仇得報,君安留在了朝丘,将自己地莊打掃的幹幹淨淨,決定重振朝丘門派,開始廣收子弟。
此間三問沒有人了,殺了李尚年的衛卿在外游蕩了些時日才回去,并沒有告知蒼途,那塊茅草屋的木門終日緊閉。
陰陽宗銷聲匿跡。
……
時間過了很久,仿佛一切回到了正軌,修道江湖上一片太平。
可能偶爾也有點小風小浪,但都不打緊,無名之輩都驚不起水花。
當然其中包括昔爾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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