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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越泊睜開眼睛的時候,林初青正趴在床邊,雙目緊閉,似乎在休息,可惜越泊并沒有機會看到。
他動了動身子,似乎想坐起來,卻不想這一動倒是驚醒了剛剛睡下的林初青。
“越流明,你醒了?”林初青驚喜的語氣令越泊緊張的心微微放下,看來他們并未被周一程抓住。
越泊點點頭,“這是哪裏?”
“藥…”林初青剛想回答,卻看見越泊眨着眼睛,雙眼無神,他的心裏一震,顫抖這伸出手
在他眼前晃了晃,越泊毫無反應,疑惑道,“怎麽不說話?子絮師叔?”
不過林初青此刻沒有越泊對他的稱呼,他看着越泊的眼睛,不敢置信又小心翼翼地問道,“越流明,你…看不見?”
越泊臉色一僵,随即又展露出一個微笑,“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一睜眼,就什麽也看
不見。”
感覺到林初青的不安,他又補充道,“沒事,別擔心。你還沒說這是哪兒?”
林初青剛想說話,就被屋外的聲音搶了先。
“藥王谷。”
林初青轉過頭,就看見陳藥生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門口。見他來了,林初青急忙問道,“谷
主,越泊他這是怎麽回事,他為什麽會看不見?”
陳藥生卻不答話,而是走到越泊面前,扒開了他的眼睛,如今的紫瞳也黯淡了下來,毫無光彩。
林初青緊張的不得了,陳藥生卻是一副自在的樣子,他給越泊把完脈,十分滿意的點了點頭,
“原來這味藥是這個作用。”
林初青不解,“谷主,你這是什麽意思?”
陳藥生道,“昨日采的那味藥,老夫并不知道它有何作用,正好給他一試,原來會致人失明。”
“你将越泊當做試藥工具?”
林初青這回倒是聽明白了,原來陳藥生救他們回來竟是這個目的?
陳藥生卻對林初青的态度不以為意,“老夫救人靠的是緣字,就是給老夫試藥的緣。況且你
們為我所救,難道不應該知恩圖報?”
“可是,”林初青着急道,“金銀珠寶,靈芝雪蓮,您若是想要我們必然雙手奉上,又何必拿人試藥,況且要試藥也可以我來,越泊他傷的比我重,若是毒性猛烈,他豈不是活不了了?您這神醫做的,實在是太過霸道。”
林初青這一通譴責倒是憾動不了陳藥生的自我主義,不過他還是好心解釋兩句,“老夫不知
這藥是解藥還是□□,但是越教主內力深厚,若是毒發攻心,也能護他不死,可是你不同
,你筋脈堵塞,身體羸弱,怕是這藥性太過霸道,這一味藥下去,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你。況且,越教主自己的診療費難道不應該自己出嗎?”
“這…”
這話說的太有道理,林初青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一直沒說話的越泊此刻開口了,他聲音平靜,似乎并沒有受到多大的困擾,“敢問谷主,是否能配出解藥?”
“這是自然。”陳藥生仿佛很滿意越泊的态度,“越教主放心,既然老夫已經知道了此藥的作用,一定會對症下藥,研制出解藥。”
說完,他一甩袖子,神神叨叨出了門。
越泊裂開嘴笑,“這位谷主是個怪人。”
“……”林初青也是這麽覺得的,但是此刻明顯不是關心這件事的時候。
“越流明,你看不見不會害怕嗎?”林初青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
“我只怕你落在周一程手裏。”越泊眨了眨眼睛,輕聲說道。
提起周一程,林初青臉色一變,卻很快恢複了正常,“怎麽可能?我怎麽說也是師父的弟子,一程真人再怎麽說也不會對岳行門做出什麽事。”
越泊點點頭,“說的有道理。這樣也好,咱們正好在這裏好好養傷,用短暫的失明換來悠閑的生活,這買賣很合算。”
劃算?林初青可不這麽覺得,若是陳藥生沒有把握治好,他豈不是一輩子都要在黑暗中度過?他認識越泊這麽多年,從來不知道越泊竟如此豁達。
但有了越泊的一番話,林初青也心安理得的在藥王谷住了下來,這藥王谷風景優美,自然怡人,确實是個隐居的好地方。
不過,就是有一點不好——沒有吃的。
林初青問過童子,對方極為同情的看了他二人一眼,然後才開始解釋道,“谷主平日裏辟谷不食,吃飯也是我們幾位弟子,飯菜也只有野菜清粥。谷主說了,那位公子只付了治病的酬勞,卻沒有付吃飯的,所以兩位公子只能自己動手了。”
???
怪這個字林初青已經說煩了,但是他還是忍不住繼續說,這人真是個怪人。越泊失明換來的竟只是治傷?連吃飯也不能?
看着林初青逐漸變得難看的臉,童子只好好心補充道,“公子不必焦慮,其實做飯這事還挺簡單,況且米有現成的,那邊菜園子裏也有蔬菜,旁邊的屋子還有鍋和柴火,要是做的不好也沒關系,餓不死就成。”
“……”
林初青一時之間竟分不清童子實在安慰還是在嘲諷他。
等他把童子的話轉達給越泊時,對方卻道,“這事好說,我會做飯。
“真的?那太好了。”林初青還沒高興多久,就聽見對方以一種惋惜的語氣接着道,“不過可惜,我現在眼盲行動不便。看來做飯這等大事只能勞煩子絮你了。”
說了等于白說。
林初青喜悅的臉瞬間變成苦瓜,“可我從未做過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做啊。”
“不會可以學嘛。”
越泊倒是豁達,“這谷中上上下下也是要吃飯的,你正好可以去廚房偷師學藝,你做飯,我劈柴,豈不美哉樂哉?”
美的很,美的很。
越泊說的輕松,做飯這事哪有那麽容易,看着簡單,上手卻難。第一次做飯,他二人便要把小廚房給整個點着了。
最後還是多虧了路過的童子幫忙滅火,不然他們連住的地方也沒有了。
林初青和越泊面對面坐着,桌上只有一盤燒焦了的菜,由于死相過于慘烈,從外表上看實在分辨不出這是何方妖孽。
越泊摸索着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裏,還沒等吃下去,就聽見林初青緊張道,“要不,別吃了。”
越泊卻道,“放心,吃不死。”
說罷,他将菜吃進去,咀嚼。
林初青盯着越泊的臉,卻并沒有看出有任何異色。見越泊并沒有吐出來,林初青問,“怎麽樣?”
“尚可。”
一句話,兩個字,實在是叫林初青摸不準,但是既然是自己做的,他不嘗嘗怎麽行呢?林初青下定決心,夾了看起來最綠的一塊送進嘴裏。
果真是尚可,并沒有想象中的難吃,大概是因為林初青并沒有放調料的緣故,他只能嘗出蔬
菜的清香和糊了的味道。
“嗯,你說的沒錯。”林初青表示贊同。
越泊鼓勵他,“沒關系,第一次做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熟能生巧,子絮必然能成為大廚。”
林初青簡直要被越泊誇得天上有地上無,“這麽鼓勵我,我怕是越做越差。”
“話不能這麽說。”越泊幽幽道,“鼓勵你也是為我自己考慮,你要是失去信心不做了,那我
一個瞎子可就要餓死在這裏了。相反,你要是能堅持下去,我也能跟着吃點新鮮的,如此容易的事,我何樂而不為?”
“那這幾天就請你多擔待了。”林初青只好道。
“等我能看見了,定要做一頓飯讓你嘗嘗。”越泊承諾道。
“那便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可是就是不知道,陳藥生究竟什麽時候才能治好越泊呢?林初青暗自發愁。
當天晚上,陳藥生就送來了一副藥,可是越泊喝下去以後卻毫無反應,陳藥生一陣望聞問切,
又端着空碗回去了。
林初青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待陳藥生走後,他朝着越泊嘆道,“萬一治不好,這可怎麽辦啊?”
他與越泊平日相處都是他拒人于千裏之外,如今越泊落到這般地步,說一千道一萬都是林初青的錯,他愧疚難當,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如今想了半天,卻只能輕飄飄問出一句怎麽辦。
“子絮,這跟你沒有關系。”越泊安慰他,“要是治不好我就一輩子賴在這裏,我們再也不管江湖上的紛争,你願意陪我一起嗎?”
林初青看着他,剛想同意,轉念間卻又想到他師父,他總算體會到了什麽叫痛苦,什麽叫煎熬。
越泊聽着眼前人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以為是自己太過唐突,只好補充道,“沒關系,我等
了這麽多年沒想過能等到一個結果,過程愉快那就夠了。”
林初青滿目心酸,他張開的口開開合合,沒有出聲,只是能看出口型:對不起,越流明。
(五)
然而生活還是要繼續,他們二人依舊每日研究生計,值得慶幸的是,林初青的手藝越來越娴熟,做出的菜雖說不是美味,倒也沒有到食不下咽的地步。
陳藥生也依舊每日端來一碗湯藥讓越泊服下,雖然還是沒有絲毫功效。
除去一日三餐,林初青就和越泊呆在一塊,有時不說話也能看着夕陽落下,恍惚之間,林初青都要愛上了這種簡單的生活,還有陪他等待日落的那個人。
而這段時間的空白也足以讓林初青想明白很多事,許多關于越泊的事。
越泊喜歡林初青,整個江湖誰人不知?可是在林初青看來,越泊這種根本不叫喜歡,他只是因為自己由于他的原因身體不好而産生的愧疚罷了。可是就在成栉崖,在越泊帶着他跳下去的一瞬間,林初青突然明白了,越泊對他的感情比愧疚更加深情。
越泊卻不知,林初青對他也是有情的,他看着越泊出生,看着他長大,卻從忍不住愛護他到第一次夢見他。
在那一刻,林初青決定将自己的心收起來,他不能對不起明姨,不能對不起他的師父,于是他選擇疏離越泊來讓自己清醒。誰知世事難料,他以為自己可以一輩子這樣活下去,卻沒想到越泊竟然自己陷了進去。
林初青歪着頭去看越泊,發現他不知道在什麽時候閉上了眼睛,昏暗的燭光将他的影子照在牆上,拉得很長。
想親吻他的睫毛。林初青的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念頭,卻很快被他藏起來,這怎麽可以?
可是,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就在林初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向越泊傾斜,嘴唇離越泊的睫毛也只留下很短的距離。
不過這個想法終究還是沒有成功。
因為下一秒,越泊已經拉住林初青的手,将自己壓在他身上。兩人的距離猛地縮短,呼吸交纏,甚是暧昧。
林初青滿臉都是被抓包的尴尬,“越流明,你放開我。”
越泊卻絲毫不理會身下人的掙紮,反而越湊越緊,“子絮剛才想對我做什麽?”
這話一出,林初青滿腦子又是剛才那樁龌龊事,他臉上一紅,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能說些什麽,只好選擇閉嘴。
林初青不說話,越泊偏要幫他說話,“你剛才是要親我,對不對?”
“不……”林初青張嘴想要否認,卻不想被越泊抓住空隙堵上他的嘴。一瞬間,林初青的腦子一片空白,整個口腔裏都是草藥的清苦氣,那是越泊剛喝過的藥的味道。
越泊!
林初青猛地推開他,對方被推的仰躺在床上,神情肆虐,雖然一雙眼睛還是沒有光彩,但是卻如同飽餐了的小貓一般,仿佛還在回味着什麽。
林初青滿臉通紅,全身發抖,他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實在不知道怎麽辦了,他掀起被子蓋住腦袋,再也不說話了。
屋裏一下變得安靜起來,越泊道,“子絮,你還在嗎?”
沒有人應答。
越泊只好輕輕笑了聲,他回味了一下剛才的感覺,覺得自己這番着實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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