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出入
倪皇後不敢在裴熙面前賣關子, 直接了當地說:“是皇上身邊的之茗,還有一個名叫微南的二等宮女。”
之茗是裴熙身邊的四大宮女之一,裴熙自然熟悉。
另一個叫微南的,裴熙也有所了解。
微南是伺候皇帝茶水的宮女, 生得極為白皙秀麗, 在二等宮女當中可以說是最為拔尖兒的。偶爾汪俊傑出去辦事的時候, 微南還會親自給裴熙奉茶。
微南的手上常年戴着一個碧綠的镯子, 據說是她母親留下的, 襯得她皓腕如霜雪一般,非常的賞心悅目。
也是因為這個,裴熙才會在一衆小宮女之中對她的印象格外深刻。
先前裴熙聽宮女們閑聊時說起過, 微南是南方人, 雙親去世後到京城來投奔遠親不成, 只能使出所剩無幾的盤纏托人讓她參加小選進宮。
和父親早逝、寡母病重的之茗一樣, 兩人都是命運多舛的姑娘。不知皇後說她二人的口供有出入,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皇後側首看了瑤嫔一眼, 瑤嫔會意,将她挑選出來的兩份供詞呈上。
裴熙接過瞧了,不由皺起了眉。
裴熙在看的時候, 倪皇後簡明扼要地說:“據微南所說, 昨天一早她就像平時一樣去茶房裏燒水、備茶,并沒有什麽異常。不過據之茗所說,她早晨起來去查看皇上的禦辇, 回來時看到齊嫔身邊的琴心在和微南說話, 似乎還将什麽東西交給了微南。”
裴熙臉色微沉:“微南怎麽說?”
“她堅決不肯承認此事。”倪皇後猶豫了一下,問:“皇上,先前慕将軍将乾元殿宮人下獄時特意交代過不要動刑。不過事已至此, 可要對之茗、微南還有琴心用刑?”
之茗在裴熙身邊這麽久了,服侍裴熙向來盡心,加上她目前還并沒有什麽值得被懷疑的地方,裴熙便說:“先不要動之茗,另兩個……适當用些刑吧。別太過,皇後你來把握分寸。”
倪皇後應下之後,便準備親自去一趟慎刑司。一是要審問微南和琴心等人,二來是要把乾元殿的其他人先給放出去。
裴熙貴為天子,身邊總不能只有應姑姑一個老媽媽跟着。
見皇後要去忙,裴熙站起身,輕輕地握了握皇後的手說:“辛苦皇後了。”
瑤嫔和應姑姑他們還在,倪皇後不知旁人有沒有察覺到裴熙的小動作,不由紅了臉說:“替皇上做事,臣妾一 * 點兒都不覺着辛苦,況且這些都是臣妾應該做的啊。”
裴熙知道皇後向來賢惠,朝她笑了笑後,和皇後等人分開。
從鳳儀宮回來後,差不多就到了裴熙每日見蕭宴的時辰了。
裴熙正想讓人去宣他,卻得知蕭宴已經在偏殿侯着的消息。
裴熙笑道:“快請他進來。”
昨日裴熙昏睡不醒,蕭宴下午來看她,卻被慕水寒的親兵擋在了門外。
不得不說,蕭宴很是意外。
盡管世人皆說慕水寒嚣張跋扈,但蕭宴心裏一直都記得他們當年在長華殿裏共同度過的年少時光。
他怎麽都不願意相信,當年那個如兄長一般護着他們的少年,真的會因為權力與欲望變得面目全非。
“那你昨天到底進來了沒有?”聽說蕭宴昨日碰了壁之後,裴熙很是好奇地問。
“臣只見到了水寒,并沒有見到皇上。”蕭宴的神色看起來很是失落,“臣是真的沒有想到,臣與皇上、與水寒多年情分,他竟然會不信任臣,不讓臣見皇上。臣和他發了誓,定不會傷害皇上,只要遠遠地看您一眼、确認您安好便是,可他還是冷着臉不肯答應。臣現在……真是越來越看不透水寒了。”
裴熙也不明白慕水寒幹嘛這樣獨斷專行,連他昔日的好兄弟蕭宴的面子都不肯給,簡直霸道跋扈到了極點。
這樣發展下去,他可是會衆叛親離、成為孤家寡人的。
“哎呀阿宴,你別傷心。他到底是上過戰場的人,心比從前硬了些并不奇怪。別說你了,朕現在不也看不懂他了嗎。”裴熙拍拍蕭宴的肩,寬慰道:“再說昨日是母後下了懿旨讓朕靜養,就連皇後她們都沒能進來瞧朕呢。”
聽說後妃們尚且未能近裴熙的身,蕭宴心中稍稍平衡了一些,只當慕水寒是在奉旨行事,并非針對自己。
他不是個計較的人,很快就将這件事情抛到了腦後。
“對了皇上,臣按照您的囑托,前日、昨日都去長華殿探望了兩位皇子。”
“哦?”提起孩子們,裴熙不由自主地微笑道:“景渲和景澄如何啊?”
蕭宴微笑道:“大皇子殿下自從得了皇上的親自教誨之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在功課上十分用心,不似從前那般渾渾噩噩地混日子了。二皇子殿下的功課依舊很穩當,不需要特別操心。”
裴熙欣喜道:“孩子們都懂事了,這是好事啊。朕記得下個月景煥就要滿五周歲了,等他搬去慶寧宮後,還是要阿宴你多幫襯着些,不光是讀書習字上的問題,別惹出什麽禍來才好。”
蕭宴雖不在後宮,但對姜貴妃的跋扈依然有所耳聞:“皇上是擔心三皇子借着姜家的勢,會與兩位年長的兄長發生沖突?”
裴熙也不瞞他:“是啊,阿宴你應當看得出來,朕的這三個兒子資質相差不多,性子是一個賽一個的要強。景澄也就罷了,是個圓滑的性子,可老大和 * 老三若是湊在一處,那就不好說了。”
蕭宴想了想大皇子和三皇子的性子,十分贊同地說:“皇上所言極是。”
和蕭宴說了會兒話後,裴熙照舊讓人拿了書本上來,請蕭宴給她講解自己不懂之處。
想來她過去并非傳言中的那般不堪,似乎是有些底子的,許多書裴熙看一遍就能記住,很多晦澀難懂的部分只要蕭宴給她一點就透。
這些日子下來,裴熙的功課可謂進步神速。
學習時間結束後,蕭宴就說:“皇上天資卓越,只是過去貪玩兒了幾分才會叫世人誤解。照這個進度下去,用不了多久臣就幫不到皇上了。”
裴熙卻并不這樣想:“阿宴,你又不是外人,就別這麽捧着朕了,朕知道自己差的還多呢。”
蕭宴搖搖頭,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認真地看着裴熙:“皇上過謙了。皇上進步之快,讀書之努力,的确令臣心中十分敬佩。”
說到努力,裴熙有點兒不好意思,其實她雖喜歡讀書,但先前她并沒有想要這麽用功地讀書的。
實在是她晚上睡不着覺,長夜漫漫只能找些事情來打發時間,這才會在短時間內閱讀大量書籍。
因為在大朝會上當衆昏睡一事,現在她作息混亂這件事已經被許多人知曉了。就算這次是人禍,是意外,但裴熙自己也知道,調節作息一事已然迫在眉睫。
當然,除此之外……裴熙還有許多旁的事情要做。
“阿宴,朕有一個秘密,暫時只能和你說,你幫朕保密好不好?”
蕭宴什麽都不問,滿口答應下來:“自然。”
“說來朕現在也開始上大朝會了,雖說還只是個擺設,什麽事情都不用朕來管,但朕身為天子,總有一天是要親自做主、處理朝政的,你說是不是?”
蕭宴颔首道:“皇上所言甚是。”
他的神情看起來有幾分肅穆:“說起來……皇上的身子已經好多了,這回若不是被人下了藥,您也不至于當衆暈倒。微臣愚見,以為皇上應當早日親政。若皇上有意,臣願與水寒商議此事。”
“哎,別別別,”裴熙拉住他說:“好阿宴,你先別急。你也看到了,如今的慕水寒不同于往日,他大權在握,怎麽可能說放手就放手?你還是先不要和他提這件事了,等時機成熟一些再說。”
蕭宴真誠地看着裴熙:“微臣愚鈍,不知皇上所指的時機是……?”
“朕想和你說的秘密就是這個。先前你給朕講的大多是史書上的故事,從明日起,朕想和你多議一議朝政。朕是想着,就算現在慕水寒肯放權,以朕的能力也未必處理得好國事。不如先私下裏研習一番,等朕對政事有所心得,再逐漸接手朝政。”
蕭宴聽了,滿口答應下來:“皇上思慮周到,微臣心中敬佩不已。不過說到議政,臣到底不是進士出身,恐有不足之處。臣想向皇上推舉一人,可彌補臣之短 * 缺。”
裴熙感興趣地問:“誰啊?”
蕭宴向來靠譜,他推薦的人應當錯不了。
蕭宴說出了一個對裴熙來說并不陌生的名字:“臣在翰林院的同僚,鐘昂。”
“他啊!”裴熙笑道:“朕知道他,和你一樣姿容出衆,都是‘京城四公子’嘛!”
提起這一茬來,蕭宴竟然有點臉紅,微微垂下眼道:“皇上就別拿這個來打趣臣了。若論姿容儀表,臣等不及皇上萬一。”
兩人說着說着,這事兒就這麽定了下來,明日下午開始鐘昂便會與蕭宴一同來乾元殿。
蕭宴是個坦坦蕩蕩的君子,怕裴熙日後聽說什麽傳聞後心中會有芥蒂,還主動向裴熙坦白了自己和鐘昂的親戚關系。
“您還記得您的先祖‘聖皇帝’吧?聖皇帝曾有一位十分寵愛的貴妃,鐘昂便是他們鐘家的後人。臣的先祖本是無名之輩,是在迎娶了聖皇帝與鐘貴妃的愛女定國公主後,才在西北軍中有了姓名。因此數十年來,蕭家向來與鐘家交好。不過鐘昂的才華是真,微臣是想着內舉不避親,這才會向皇上舉薦鐘昂。如若皇上心有顧慮,大可另擇人選與皇上議政。”
裴熙在腦中理順了蕭宴和鐘昂的親戚關系後,笑眯眯道:“不必啊,既然是同你沾親帶故,又是被阿宴欣賞之人,想來定是極好的。朕……”
兩人正說着話,忽聽外頭傳來許多腳步聲,聽聲音不似兩三個人能傳出來的。
裴熙探頭一看,原來是乾元殿的宮人們都回來了!
她立馬站了起來,欣喜地看着馮姑姑和之荷她們:“你們都回來啦!”
衆人齊刷刷地向裴熙行了一個大禮。
馮姑姑和高奇兩個作為乾元殿的管事,跪在最前頭向裴熙賠罪。
裴熙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老成持重一些:“這次的事情,你們的确有所疏忽,朕就罰你們一個月的月俸,你們可有意見?”
沒有伺候好皇上、讓不知底細的奸人給皇帝下了藥,哪怕裴熙的龍體并沒有受到實質性的損傷,可對于皇帝身邊的宮人們來說還是足以掉腦袋的大罪。
如今皇帝只是罰了他們一個月的俸祿而已,可是說是皇恩浩蕩了。衆人心中感激不已,紛紛向裴熙磕頭謝恩,無一不滿。
只有比較了解裴熙的幾個四個大宮女覺着……皇上罰她們月錢,該不會是在給不怎麽充裕的庫房省銀子吧?
“行了,都起來吧。”裴熙一看之荷和之蓓她們的臉色就覺得自己的小心思好像被人猜了出來,趕緊轉移話題,“以後多細心一些便是了。”
宮人們應下之後各自下去做事,馮姑姑迎了上來,同這兩日代為照顧裴熙的應姑姑說了兩句客套話。
應姑姑笑着同她寒暄了幾句之後,便從裴熙這裏告退回永壽宮去了。
應姑姑走後,蕭宴正要告辭,不想馮姑姑忽然對裴熙說道:“皇上肩頸可還酸痛?昨夜 * 奴婢在慎刑司裏沒受多少審問,倒是跟着殿帥送去的師傅學了一晚上的按摩之道。”
裴熙:“啥?”
應姑姑又解釋了一遍之後裴熙才反應過來,原來是慕水寒安排了人到慎刑司,專門去教馮姑姑按摩。
她都已經和慕水寒說過自己身邊有汪俊傑會按了,不知道他這究竟是什麽意思?
真是好奇怪的一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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