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朱曉軍很心寒, 從他開始參軍就将一半津貼寄回家,錢雖然少,但能養活一家子, 弟弟曉明是靠他養的, 讀書也是花他的津貼。

可,這人沒良心啊。

“那我的腿呢?不治了?就這麽殘廢了?這關系到我的一生!”

他自問對這個家庭, 對父母對兄弟都盡心盡力,為什麽是這種結果?

朱父愁眉苦臉,“不說不治, 先緩緩,等人進門後再将賠嫁的東西賣了……”

他想的很好, 但對方還沒有進門就開始拿捏夫家,蠱惑男人去偷錢, 可不是什麽好性子的人。

朱曉軍并不傻,有些事情發生了,他裝看不到都不行。

“那人可不是阿麗,随意被你們擺布,曉明只會幫着她, 我問最後一句,錢還不還?”

他的妻子是個賢惠能幹的好女人,替他孝順父母, 照顧孩子和兄弟。

朱曉明眼神閃了閃, 阿芬已經懷孕了, 要是不給三轉一響,就把孩子打掉。

他能怎麽辦?當然是選擇心愛的女人和孩子。

但這些話不能說出口,這年頭未婚先孕有傷風化,是醜聞。

他把錢藏起來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大哥,就當我求你了,求你行行好,我給你跪下了。”

他撲突一聲跪下,朱家父母心疼的臉色都不對了。

“曉軍,你都逼你弟弟下跪了,現在行了吧?”

這算什麽話?跪一下就算一筆勾銷?朱曉明的心涼涼的,他在他們眼裏算什麽?

“看來,我這個大哥遠遠比不上你的心上人,行,錢可以給你,但以後就不要提什麽兄弟情深。”

錢是拿不回來了,他只當沒有這個兄弟了。

朱母還指着大兒子照顧小兒子呢,當場就叫了起來,“曉軍,你這話太傷人了,你們可是親兄弟……”

親兄弟?只有他把他們當親人,而他們只把他當提款機。

“爸媽,今天你們聯手逼我,置我的傷病不顧,我算是徹底明白了,曉明是親生的,我是路上撿來的。”

他心灰意冷,就這樣吧。

朱父如被扒皮了,惱羞成怒,“你說的是人話嗎?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是天底下最孝順的兒子,自從你娶了老婆,這小心思就多了,全是這個女人帶壞了你,娶妻不賢家門不幸。”

他手指着一邊的張麗,狠狠扣了一個屎帽子。

張麗如被驚雷砸中,她向來尊敬的公公居然這麽說?

結婚十年啊,又不是第一天結婚,這罪名她不服氣。

朱母眼睛一亮,如找到了替罪羊,“休了她,讓她滾。”

總要有個人為此事負責。

張麗的眼眶紅了,大受打擊,她十年的孝心都喂了狗。

“爸媽,你們說什麽?我這些年做牛做馬侍候你們一家老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們居然要休了我?”

朱母冷哼一聲,“曉軍,你不在家的日子,這個惡婦虐待我們老夫妻,欺負你弟弟,我們苦啊。”

張慧本來不想插手別人的家務事,裏外不讨好。

但聽到這裏,再也聽不下去了,“放屁,你們朱家人太不要臉了,一個比一個臉色好,只有我妹妹的臉色最差,說我妹妹欺負你們?怎麽欺負?你們都正值壯年,我妹還能一人打得過你們三個人?”

她氣的渾身發抖,真當她們張家沒人了?

“誰不知道我妹妹在你們朱家過的什麽日子?起的比雞早,幹的比牛多,吃的比諸差,睡的比狗晚。省吃儉用,寧願自己不吃,也要供小叔子讀書,結果呢,你們就是這麽回報她的?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

朱母勃然大怒,“閉嘴,你們張家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們張家姐妹更是不孝的玩意……”

花漾不樂意了,她媽是能欺負的?

“小姨,這是一個火坑啊,現在跳出來還來得及,等那個霸道的女人一進門,都沒有你站的地方,一家子都要給人家當奴才,做牛做馬還嫌你沒有割肉給她吃,這老太婆面有兇光,刻薄成性,最不是東西……”

朱母如被人打了一巴掌,面上無光,非常生氣,“住口,我們朱家的家務事什麽時候輪到一個小孩子說三道四?沒家教的東西,給我滾。”

花漾都懶的搭理她,笑吟吟的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給表弟表妹。

兩孩子如驚弓之鳥,小臉蒼白,緊緊巴着張麗的大腿,連糖都不敢拿。

花漾看在眼裏忍不住嘆息,“小姨,我們要回縣城了,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考慮一下兩個孩子,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要麽懦弱無能,要麽變成這種惡心龌蹉的人,你願意嗎?”

她白嫩嫩的手指指向朱家人,從朱父,到朱母,最後落在朱曉明身上。

更氣人的是輕鄙不屑的神色,仿佛在說,這是一群人渣。

朱家人被激怒了,“你說什麽?啊?你這死丫頭是不是想挨揍……”

花漾根本不鳥他們,一群自私自利的家夥,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知道什麽是最完美的報複嗎?”

張麗愣住了,沉浸在痛苦中的朱曉軍也愣住了,這孩子……好奇怪。

花國慶興奮的聲音猛的響起,“小漾,弄死他們!”

衆人:……

花漾:……她爸腦子裏到底裝了些什麽?醒醒啊。

“爸,我們是文明人,怎麽能喊打喊殺?”她臉上帶着淡然的笑,一本正經的說道,“小姨,最完美的報複就是你過的比他們好,比他們風光,讓他們這輩子只能仰望,卻夠不着,永遠活在嫉妒懊惱中。”

“當然,如果還嫌不夠,就想辦法将他們踩進泥地裏,踩在腳底下,讓他們這輩子都翻不了身,子子孫孫都活在爛泥裏。”

現場一片寂靜,所有人震驚的看着她,這女孩子太可怕了。

朱家老夫妻倆相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忌憚。

張麗是最吃驚的,“姐,小漾怎麽變成這樣了?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張慧一臉驕傲的看着女兒,“以前是沒辦法,被二房的花雨逼的,只能……”

她卡住了,不知該怎麽形容,花漾及時救場,“韬光養晦。”

張慧樂的合不攏嘴,她女兒就是聰明,“對對,就是這個詞,現在嘛,她考了全縣第一,得到了老師們的關注,去了縣城一中讀書,還上了報紙,算是小名人了,終于能堂堂正正的活着。”

張麗腦袋很混亂,有些聽不懂,但更多的震驚。

花漾咬着奶糖,沖她甜甜的笑,笑顏如花,可愛極了,“小姨,跟爛人待久了,會被同化的,你帶着孩子跟我們走吧。”

一口一聲爛人,極度的鄙視,把朱家人氣的夠嗆。

朱母更是氣紅了臉,“學習成績好就了不起啊,有本事就将這個攪家精帶走。”

這颠倒黑白的無恥,真讓人作嘔,花漾冷冷的看過去,真是欠修理。

張麗心灰意冷,她做的再好也不被承認,一有問題就被推出來擋刀,太沒有意思了。

但,離了這能去哪裏?娘家是回不去的,孩子帶得走嗎?她又靠什麽生活?

花漾看在眼裏,挑了挑眉,“小姨父,你怎麽說?”

公婆是什麽樣的人不重要,重要是男人的态度。

男人才是跟你過一輩子的人,至于公婆不好,那就扔了呗。

沒有生養之恩,又憑什麽無怨無悔的侍候你一輩子?

朱曉軍深深的看着她,在她身上看到了上官的氣勢,真是太奇怪了。

“阿麗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張麗熱淚盈眶,有這句話就夠了,她十年的青春沒有浪費。

朱父氣的大叫,罵他不孝,是個聽老婆的軟蛋。

朱曉軍只當沒聽到,父母讓他徹底失望了,但他還有妻兒,他們是他的責任。

花漾很滿意的點了點頭,“別的先放一放,先想辦法把腿治好了,別落了殘疾,畢竟這是一輩子的事。”

她是除了妻兒外,第一個關心他腿的人,朱曉軍感慨萬千。

自家父母都放棄了他的腿,一個外人卻說出這樣的話,兩廂對比,襯的他父母兄弟涼薄自私。

張麗情緒激動,“對對,這話沒錯,阿軍,就算砸鍋賣鐵也要将你的腿治好。”

她是真真切切關心他的人,朱曉軍不禁苦笑,“我們沒錢了。”

花漾笑眯眯的大聲宣布,“我有錢啊,只要答應我的條件,我就借錢給你們。”

“你哪來的錢?”張麗不相信,“小漾,你還是個孩子。”

她姐家情況她又不是不知道,條件比她還差。

張慧擺了擺手,“阿麗,妹夫,先聽聽小漾怎麽說。”

她的态度讓張麗夫妻倆感受到了一絲異樣,相視一眼。

花漾不假思索的說道,“條件就是,你們夫妻得替我打工三年。”

她缺人手,找陌生人不如找自己靠譜的親戚。

三年後的事,再說呗。

張麗的嘴巴張的老大,她在說什麽?怎麽聽不懂?

朱曉軍愣愣的看着花漾,她真的與衆不同,有着常人沒有的魄力和能力。

他沒有多考慮,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個值得相信的小姑娘。“好。”

朱父生氣了,“曉軍,你真是昏了頭,居然相信一個丫頭片子的話,你安安份份的在家裏務農,家裏還有十畝地要種……”

小兒子是工人,沒時間下地,大兒媳婦跟他們離心了,指望不上,只能靠大兒子了。

但他也不想想,這樣的不公平對待,別人樂意嗎?

一碗水端不平,注定會鬧騰,沒人是傻子。

朱曉軍越發心寒,不肯給他治腿,還指望着瘸腿的他包攬所有的農活?

真當他是泥捏的?

他看了妻子一眼,“去收拾東西,我們這就走。”

張麗暗暗松了一口氣,先去縣城看病,別的以後再說。

張慧陪着妹妹去收拾東西,朱家父母圍着朱曉軍打轉,極力勸說。

花漾就大大方方的坐在椅子上,摸出一把花生,分一半給花國慶,随手打開錄音機,輕快的音樂聲響起。

朱曉明的眼睛一亮,貪婪之色一閃而過。“小妹妹,你這錄音機好小巧,哪裏買的?”

這麽小巧,攜帶方便,老婆一定會喜歡的。

花漾很得瑟的顯擺了一下,“這是日本牌子,市面上沒的賣,你可以去滬市試試,說不定有。”

朱曉明越看越喜歡,物以稀為貴,要是能有這麽一臺錄音機太有面子了。

“我要結婚了,想要一臺錄音機,不如,賣給我吧。”

朱曉軍的臉黑了,這錢哪來的?當然是他的安置費。

但凡有一點尊重他,也不會當着他的面這麽做。當他是死人啊?

只能說明,在這個弟弟心裏,他什麽都不是,一點分量都沒有。

“好啊。”花漾笑的甜極了。

花國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她可不是這麽好說話的人。

朱曉明興奮的兩眼放光,“那就太好了,我們是親戚,婚禮一定要來啊。”

花漾慢條斯理的剝着花生,“看在是鑲邊親戚的份上,給你一個打折價,一萬塊,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如一盆冷水從朱曉明的頭上澆下來,不敢置信,一萬塊?市面上的錄音機再貴也就幾百。

“你說什麽?你搶錢啊。”

“沒錢?”花漾嘴角微勾,露出淡淡的嘲諷,“那買什麽錄音機啊,窮鬼一個。”

嗯,她就是故意的。罵她媽不孝?呵呵。

朱曉明感受到森森的羞辱,“你……你這是剝削!是資本家的行為,要受到批判。”

花漾臉色不變,這種小兒科的把戲不痛不癢,“國産的是便宜,國外的品牌動不動就幾千,要交關稅的,這是常識,連這個都不懂?啧啧,真沒有見識,白長了一把歲數。”

她刻薄起來不是人,朱曉明的臉忽青忽白,氣的渾身直發抖。

花國慶嗖的站起來,站在花漾身邊,防備的看着朱曉明,生怕他惱羞成怒暴起。

花漾眼中的笑意多了幾許真誠,“你叫朱曉明,鞋廠的臨時工,是吧?我記住你了。”

她氣場全開,居高臨下的氣勢,硬是壓的朱家人喘不過氣來。

在她面前,他們連大聲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她就這麽笑眯眯的看着朱家人,腦子閃過好幾種收拾他們的方案。

朱曉軍一直在觀察她,越看越覺得稀奇。

張麗姐妹拎着幾個大包裹出來了,花漾飛快的翻跳起來,将兩個小孩子拉過來,一手拉一個。

“小雯,小俊,走,跟我去縣城玩喽。”

小俊八歲,小雯七歲,都是懵懂的年紀,只覺得這個表姐好厲害,下意識的想親近她。

她一動,花國慶就立馬跟上,緊跟在女兒身後。

張慧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沉悶了整晚的心口一松。

走到村口,花漾看到聚在一起玩的小孩子們,眼珠一轉,沖他們招手,“你們過來,想吃糖嗎?”

“想。”一群小孩子激動的飛奔而來。

花漾拿出一包糖,高高舉着,“我給每個人發兩顆糖,但你們要幫我做一件事。”

小孩子們興高彩烈的答應了,花漾只是讓他們在村子裏散布有關朱家人的流言,不對,也不是流言,只是實話實說。

朱曉明情深似海,堪稱一代情聖,就讓他出出名嘛。

朱家父母愛子情深,寧願犧牲一切也要成全小兒子,如此慈愛的父母值得宣傳,必務要讓所有人知道他們的美名。

朱曉軍聽的嘴角直抽抽,這孩子真是太陰損了,情聖?天下第一孝父孝母?這話能聽嗎?

只聽說過孝子的,沒聽說過孝父孝母的,簡直是一個笑話。

孩子們這麽一宣揚,村裏人都知道了,這流言如長了翅膀般飛向四面八方,朱家人徹底出名了,連帶的朱曉明未來岳父一家江家也聲名遠揚。

一個還沒有進門就想拿捏夫家人,逼的長兄長嫂在家裏都待不住。一個呢,為了心愛的女人,兄弟不要了,偷兄長治腿的安置費,置兄長的安危不顧,真是天下第一號情聖。

至于朱家父母,偏心小兒子,逼走孝順的大兒媳,只為騰一間婚房出來,還說什麽心甘情願替未來的小兒媳端洗腳水,賣血也要供着小兒媳吃大魚大肉,這就是24孝父孝母。

到後來,越傳越歪,說人家小兒媳是狐貍精轉世,朱曉明是好色之徒,兩人早就有了不可告人的關系。

有的還說親眼看到他們在小樹林偷情,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花漾有仇當場報了,攪渾一潭子水,拍拍屁股回縣城了,全然沒當一回事。

但朱江兩家人的名聲徹底毀了,身敗名裂,成了茶餘飯後的笑談。

她做這一切,沒有避着朱曉軍夫妻倆,她在觀察他們的品行。

朱曉軍從一開始的震驚,錯愕,不可思議,到無奈,始終是默然。

一路上,朱曉軍沉默的看着花漾,眼神怪怪的。

他當兵十幾年,鮮少回家,跟親戚都不熟,更不要說眼前這個外甥女。

這個年紀小小的孩子,心智成熟的可怕,談笑間,樯橹灰飛煙滅。

這樣的強大,讓人心驚。

張麗心情就很複雜,既感激外甥女替她出氣,但又擔心老公生氣。

”小漾,你這樣會得罪人,沒有必要這麽做,是我沒用,拖累了你。”

她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生怕老公會怪罪花漾,花漾是為了替她出氣,不能怪她。

花漾睜着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笑的可可愛愛,“小姨,你想多了,我只是幫他們揚揚名,是做好事啊,他們應該感謝我。”

張麗:……

花國慶非常捧場,“小漾是最善良可愛的孩子,她做好事從不圖回報。”

張麗:……這是一個假姐夫吧?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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