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化體
大雨連下數日,雷聲轟鳴,閃電結成巨網,籠罩整個千刃山脈。
仙堕崖上,直徑數十米的陷坑開始積水,形成一座大湖。
泉眼,光繭,一同沉入湖水之中,為碧波覆蓋。只有幾點光斑偶從水面劃過,結成一條條光帶,如魚般暢游。忽而光芒大熾,似與天地争輝。
烏雲不曾散去,雨水未曾停歇。
湖水滿溢,沿着山間石路流淌,合成溪流。溪流彙聚成河,漫過懸崖,撞開岩石,如銀帶自懸崖垂落。
激流洶湧,在崖下鑿出深潭,水花飛舞,粒粒圓潤如珠。
瀑布轟鳴山間,水聲幾欲壓過雷聲。
這一寸天地,仿若重歸洪荒。
半月之後,雨勢漸小。
山中草木複生,蔥綠之中,漸有鳥鳴鹿啼。
山腳下,山石村的老少披上蓑衣,以石氏族老為首,驅趕穿山獸,開挖溝渠,架設筒橋。
穿山獸身披鱗甲,通體漆黑,四肢短壯有力,頭如鼠,頸似蛇,尾如蟒,體長近六米。雙眼如豆,兩只前爪鋒利無比,彷如磨利的刀刃,每一爪下去,都會帶起大片泥土,便是遇到硬石,也會削下一塊。
“起橋!”
族老一聲令下,部分壯年的漢子扛起筒木,緊跟在穿山獸之後。又有部分掄起石錘,自山底鑿下基石。
有漢子不解問道:“石叔,雨這麽大,山上定有溪澗,說不準湖都有了。看山頂落下的水帶,沿水潭開挖溝渠通向村中即可,不愁田地無水。何須如此費力?”
“你懂什麽!”驅使穿山獸的族老狠狠瞪了說話的漢子一眼,“如此大雨豈是常有?一旦溪流不再,瀑布斷絕,水潭幹涸,那時該怎麽辦?”
有山氏族老贊同道:“此言甚是。做事總要謀劃長遠,圖一時的松快,将來定要後悔。”
石氏族老補充道:“近些時日,我心中總覺不踏實,待到筒橋架好,族人最好不要再入山。”
“獵戶也不許?那生計怎麽辦?”漢子不解。
“種田!”
“可……”
“噤聲!”
石氏族老陡然神情一變,站在穿山獸背上,仰望山頂,目露驚駭。數道刺目的白光正扇形從崖頂散開,最中一道,更是氣勢如虹,直沖天際。
“石叔?”漢子未曾淬體修道,也不如石氏族老偶遇機緣,自是看不到此等異象。
“馬上召集全族,搬離山下三十裏!”
“為何?”
“不必多問,依我令行事!”石氏族老聲色俱厲,心中憂慮更甚。如此奇象定非尋常之事。不知是機緣還是劫難。
見此情形,漢子不敢再遲疑,轉身匆匆離開。
聞聽族老之意,衆人無不生出疑惑,但見族老神情非比尋常,只能按下疑問,讓族人收拾細軟,盡快離開山下。
自離開山城,幸虧有族老指點,石氏和山氏一族方能屢次避開滅族之險,平安抵達千刃山。
至今為止,族老的決斷從未出錯。
“石叔這麽說,定是發現了什麽。活都停下,馬上回村收拾家當。山虎、石豹,你們腳程快,先回村,告知村裏的婦孺,拿不得的東西暫且放下,快些離開要緊。”
“是。”
山虎兩人沒有多言,緊了緊蓑衣,如兩只靈猿,沿山路快步返回。
待到村口,兩人食指放到唇邊,嘹亮的哨音響起,立刻有族人圍攏過來。
“不是在挖渠,為何這麽快便回來了?”
“可是有事?”
山虎沉聲道:“長老有言,馬上遷村!請諸位收拾細軟,拿不得的暫且放下,快些離開要緊。”
遷村?現在?
數次遷移,都未這般突然。可族老發話……莫非,此處将有大變?
村人面面相觑,疑惑之外,不安和驚恐油然而生。
湖水籠罩之處,扇形光帶漸漸凝成一股,氣勢愈發驚人,彷如有天地靈寶将孕育而出。
天空中烏雲翻滾,數道閃電合成一道巨大的紫藍色光柱,如咆哮的巨龍,悍然轟下。
即便在山底,亦能被威勢所壓。
兩頭穿山獸站立不穩,同時伏低身體,頭顱貼地,尾巴蜷縮,對着閃電的方向瑟瑟發抖。
石氏族老面色愈發蒼白,立刻召集餘下的漢子,聚攏到他附近。
與未曾淬體的族人不同,石氏族老早年曾與一名人族修士結識,得了一張馭獸符,半張法訣。如此機緣,雖做不得散修,卻已半腳踏入修道之門。
這一刻,穿山獸的恐懼,他感同身受。
能令半開靈智的獸類如此恐懼,此事恐怕比他想的更為駭人。
危險的預感壓過一切。石氏族老雙手結印,臉色赤紅,口中噴出一口鮮血,濺在穿山獸頭頂鱗片上,強硬號令穿山獸背負族人,迅速離開此地。
“都上來,馬上離開這裏!”
事實證明,他對危險的預感十分正确。
數息之間,一股比雷鳴更加駭人的巨響悍然震動天地,土黃色的泥漿蓋過岩石草木,席卷而至。
衆人立在穿山獸背上,回首遙望,無不駭然失色。
在雷電中,淹沒光繭的大湖驟然沸騰,騰起白色水霧,籠罩整個山頂。
紅黑兩色靈光糾纏,似兩條出水蛟龍,自湖中飛騰而出,騰挪翺翔,昂首向天,發出一聲聲龍吟。
水霧未散,湖心現出一巨大漩渦,轟鳴之聲不絕于耳。
漩渦中心,一團光影浮現。
此前直沖天際的白光,全部收于光影之中,黑、紅兩色靈光大熾。
光影之中,一個人影由虛到實,恍如初生。
不知過了多久,雷聲停歇,水霧消散,只有細雨蒙蒙。
李攸懸于湖水之上,兩道靈氣環繞周身,靜谧,悠遠,似與天地融為一體。
睜開雙眼,漆黑的瞳孔,仿佛宇宙深淵。
擡起雙手,潤如羊脂,色如白玉。觸之卻似頑石,冷似冰,堅如鐵。只因他本體為石,體內流淌的不是紅色血液,而是金色玉髓。
“這就是靈體?”
李攸張口,嗓子幹澀,聲音沙啞,一句話說得極為艱難。
困于石中七百年,不聞、不言、不見,只能以靈識與仙草交流,如今得回五感,難免有些不适應。就像一個習慣在南極生活的人,突然被空投到赤道地區,不适應是正常,适應才是奇怪。
水霧散去,湖面趨于平靜。
赤足踏在水面,緩慢行至岸邊,靈光纏繞,一件黑底紅紋的寬袖長袍已披在身上。
李攸盤膝坐下,動作間十分僵硬。對他而言,兩條腿走路,未必比做一塊石頭翻滾來得輕松自在。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非人非妖,說是靈體,卻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可惜沒有現成資料給他參考,也沒有哪個凝成靈體的修士可以現身說法。即便有,想必也不會理他,一拳轟飛他倒是更有可能。
苦笑一聲,李攸定下心神,察覺氣海中隐有波動。
合眸內視,頓時一驚。
氣海之內,一塊漆黑的石子浮于正中,表面金紋頻現,恍似火輪驅散混沌。一顆碧綠的草籽隐在石後,周身紅光纏繞。
兩者之間,一道綠光半隐半現,随着靈氣不斷流轉。如一條絲帶,将石子與草籽連在一起,共生共存。
這是?
壓下激動,李攸分出一道靈力,小心穿透綠光,仔細探查草籽。
這顆草籽給他的感覺十分熟悉,卻也有些陌生。
熟悉的是靈力,陌生的是感應。
“仙靈草?”
不,不對。這并非伴他七百年的仙靈草,只是一顆草籽,一縷靈念。
收回靈力,李攸的心情有些複雜。
七百年,他無意修仙,卻因伴仙草渡劫之故,平白得了一身修為。
化體之時,諸多靈念融入,機緣巧合,許多未曾知悉的仙寶秘篆存于腦海。
借助仙靈草的傳承記憶,李攸對仙寶靈藥的了解遠勝三界修士。人皇、妖王、巫帝都未必是他對手。
然也僅止于此。
對整個世界的運轉,三界修士的實力如何,世俗王朝的勢力分布,誰能惹誰不能惹,誰見了就要繞道走,他仍是兩眼一抹黑。
這些暫且不提,只說仙靈草助他凝魂成就靈體,本該體散靈消,滅于世間,再過百年,天地靈氣方可育出草籽。
不知出了何種變故,仙靈草消散之時,竟留下一點靈念,存于他的氣海之內,化為一顆草籽。
有這顆草籽,說不得,仙靈草可以複生。
思及此,石心一顆也難免火熱。
至于複生仙草所需的靈土仙壤,此處已散,他便入世!
七百年的交情,七百年的相伴,兩輩子,只有這麽一個交心的朋友,有希望,李攸絕不輕言放棄。
哪怕生出的再不是他熟悉的那株,哪怕違仙寶造化之道,引來電閃雷劈,他也要試上一試。
與天争,與世争,與大道争!
歸根結底,這便是因果。
魂護草,草竭力以報。
一飲一啄,埋因結果。其中種種,只有當事者才能體會。
不過,從小夥伴到全職保姆,這種重新創業養孩子的心情……李攸堅定一張面癱臉,奮力将某個奇怪的念頭拍飛。
雷劫都一起扛過,這又算得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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