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暑假要結束了。”
回憶裏的夏天總是過得比冰棍兒融化還快,太陽要下山了,我還不想回家。
“唉。”
八月末尾,我離開外公外婆家的前一天,我和花梵在山腰上一處幽靜的小公園裏呆了一下午,沒有瘋跑也沒有胡鬧,傻坐到天黑。直到蟬不叫了,鳥回巢了,樹蔭裏黯淡起來了,山裏的涼風吹透我的衣服,我打了個小小的寒顫。
坐在石頭上的花梵伸出手,在他随身那個時常裝着畫冊和文具盒的小書包裏摸索了半天,從包扣敞開的小口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塑料卡片,隔着一步遠遞給我:“送你。”
我接過那個半透明的書簽一樣的東西,來不及細細端詳,就聽他說:“明年夏天我不來了。”
“哎為什麽?”我很驚訝。
他卻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很酷,仿佛告別對他而言只是尋常,臉上浮現出一種非常成人式的坦蕩,重新把書包帶拉回肩上:“要去很遠的地方讀書。”
他身後那片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看得見疏疏朗朗幾顆星星,下山的石頭臺階隐沒在越來越濃重的黃昏裏,漸漸看不分明了。他不再說多餘的話,我跟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分別的路口,我想開口說“再見”卻又語塞,忽然意識到到我們再也不能見了,這就成了一句兌現不了的空話,沒有充當離別感言的必要,但我還是說:“再見。”
他也說:“再見。”
現在想想,或許這是一句預言。
我在家活生生躺了三天,充分施展老天賦予人類的懶惰本性,讓久違的肉食來修複我損耗嚴重的肌肉,實力演繹何為生活不能自理,最終超出了我媽的忍耐極限,被她老人家一腳從床上踢了起來。
“練你的基本功去!廢狗!”
我揉着腰凄苦地想,前天我剛回家的時候你還口口聲聲說想我。女人真善變。
還是男的好。
無奈我只得提前收拾細軟回了公司公寓。
我們走的這三天聯系了清潔工過來做打掃,所以我回去的時候看到的是煥然一新的居室,連窗簾都洗過,帶着百合花洗滌劑的香味。
跟花梵用過的某一款香水像是一個調調。
我不敢再胡思亂想,看三位室友都還沒回來,反正無事可做,索性換了身寬松衣服去了練習室。
有人比我先一步到了那裏,看裏面亮着燈,我便拿着打算開門的鑰匙揣進兜裏,停在門外也沒有進去。
三天沒見他,沒有存心關注他的動态,在電視上看到也會迅速轉臺。
我不知道自己是出于怎樣的心理,潛意識裏在竭力抗拒着什麽,近鄉情怯還是純粹擰巴,總之此刻有一種怪異的情緒牽制住了我的腳步,不想進去又不想走,鞋底擦過地板拼接處那條虛線,踏進去,收回來,踏進去,收回來。
屋內的音樂伴奏聲沒有停下。
巡邏的保安警惕地注視我。
我慢慢推開門。
休息日也獨自留在練習室裏的男人朝我回過頭,他的周遭空無一物,空氣中卻仿佛藏着旋渦,奪取一切可被抓住的注意力,身影被數十盞燈簇擁着,耀眼到令人眩暈。
音響裏的歌剛好唱到這一句。
I done been around the world,我周游全球
I done kissed a lot of girls吻遍無數姑娘
So I'm guessin' that it's true所以我認定這是事實
Make me holla and I bet a million dollars讓我興致高漲,一擲千金做賭注
Don't nobody kiss it like you沒人比你更懂親吻
花梵知道我會跳這首歌。
他面朝我的方向站立,落腳一前一後,頭微微低了,兩頰有迷人的陰影,對我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我的遲疑只維持了一秒,披着燈光走上去前,将手交給他。
Good kisser.
呸,吻技明明爛得要死。
這是一首無論曲調還是歌詞都極盡挑逗的雷鬼,演唱的男歌手是那種典型的黑人聲線,真聲磁性假聲纏綿,風流但不下流;編舞稍顯複雜,動作不跟節奏跟鼓點,中間有幾次舞種的轉換,他生疏的地方就由我輔佐和調整,必要時刻從男步切成女步配合他,他學得也快,聰明又敏捷,看過一遍就能憑借培養出來的體感跟上步伐,從而回到我們倆最熟悉的狀态。
——像戀愛。
愛得如此單純而熱烈,癡迷着某人嘴唇的觸感,忘不了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親吻。
想淪陷其中,想不止于此。
我第一次品嘗到,和一個人跳舞有戀愛的味道。
音樂結束的時候我們倆都沒動,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如果目光也能看作一場博弈,我們賭的是誰先有膽量面對現實。
我不敢保證自己準備好了,但下定決心要先開口:“我……”
他沉着臉一巴掌封住了我的嘴。
“你不許說。”
雖然我早就習慣他這個尿性,還是氣不過地翻了個白眼。
“我來說。”
這一句話就讓我在快被捂死的狀态下心跳還能玩兒命似的加快。
要告白嗎?
我的初戀。
等等,待會兒該怎麽辦?
一口答應?還是再裝會兒逼?
夜宵要吃什麽?他喜歡吃什麽?
明天都要打歌了我現在卻只顧着談戀愛???
不管,就算明天出門被雷劈我今天也要談。
你到底說不說了?
“在這之前我有一個問題。”
他翕動的嘴唇和我僅有一手之隔,像個戲谑的親吻。
“耐不耐操啊究竟。”
我現在就想劈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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