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所謂侍梅公子
對方沉默了須臾,問道:“你們為何與我為難?”
他随口便道:“我對你做了些什麽不感興趣……”
——再說,這件事真相如何,我也想要搞清楚。
耳邊驀然回響的這個聲音讓他倏地一頓,蹙眉,默了默,然後開口問道:“這麽晚了你來鳳陽山莊做什麽?”
她似冰雪般通透的聲音裏隐隐透出一絲不易被察覺的擔憂:“他們現在必定在到處找我……我只是,來看一看那個人的傷勢如何了。”
君無瑕輕聲一笑:“中了碎雪芙蓉的毒會如何,難道你會不知道麽?你這趟若不是來送解藥的,就算再關心魚千行的傷勢,在他們眼裏也不過就是來挑釁生事。”又道,“我不管你和鳳陽山莊的人有什麽恩怨,這次你也算是攪得他們雞犬不寧了,還是立刻離開此地吧。或者等到其他賓客離開之後,你願意如何下手便下手,但現在,你最好不要出現。”
她沉吟了片刻,說話時,語氣有些空落,“你,是來參加婚宴的賓客?”
君無瑕正要開口,門口忽然又傳來腳步聲,随即有人在門外輕聲問道:“毒梅花,你睡了嗎?”
熟悉的聲音證實了他此前推斷她平安無事的猜測,且實實在在地落下了壓在心頭的石頭,君無瑕在暗色中笑了笑,想要應她一聲,又想起楚紅凝就在門邊,擔心若蘭璃貿然進來會令她受驚之下出手傷人,于是并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對楚紅凝說道:“門外那個不會傷你,但你若傷了她,天絲軟甲也保不住你的命。”
楚紅凝似乎受了激,淡淡哼笑一聲,說道:“我來了這裏沒多久,尚未做什麽,想殺我的人倒是挺多。不過你有自信,躲得過碎雪芙蓉麽?”
君無瑕不以為然地涼涼道:“碎雪芙蓉固然是天下奇毒,但奇毒,卻并非只有這一種。”又一笑,“你怎知我現在手上沒有拿着喂了毒的暗器呢。”
“那你為何不動手?”楚紅凝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倒也想看看,你們這些人行事究竟是如何霸道的。”
君無瑕不耐地嘆了口氣,“誰閑的沒事追着要殺你,我是讓你看清楚對象,不要随便動手。”言罷揚聲道,“門口那個愛管閑事的假蘭花,別偷聽了,有話進來問。”
話音落下,房門從外面慢慢被推開了一條細縫。
“那個……”蘭璃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從門縫裏響起,“屋裏那麽黑,你們要不要點個燈再說話?”
很快,屋裏重新被燭光映亮,房間裏的三個人此時都将眼前的情景看了個清清楚楚。
蘭璃看着眼前這個绛紅色的身影,果然真真切切的便是當時食館裏的那個她,雖然色彩比起那時低調了不少,沉默了不少。但卻依然容貌冷豔,此時看去皮膚白的似乎都少了些血色。
而楚紅凝的目光從眼前這個藍衣女子的身上轉到內室裏那個此刻正好整以暇地靠坐在床頭看着她們的男人,又從他身上轉回來。原本不曾在意的記憶此刻忽然便清晰起來,縱然無心在意,但這兩個人的容貌和氣質都很容易給人留下印象,哪怕這印象只是隐藏在不經意處,但若是見到第二次,便會立刻感覺自己見過。
“你們……是不是之前也在那個飯館裏?”
蘭璃笑着點頭:“正是正是,當時我們也在那裏吃飯來着。還未自我介紹,我叫蘭璃。至于他麽,不太喜歡自報姓名,你不用介意。”
楚紅凝這時又瞥到那張放在床邊的輪椅,不由一怔,才知原來方才他始終與她保持距離說話不是因為有所防備或圖謀,而是行動不便。可是一個行動不便的人卻有那樣的底氣與她說那些話,此刻眼神中也絲毫不見慌亂,她覺得眼前這一男一女并不簡單。
“楚門主,”蘭璃走到桌前拎起茶壺翻開了兩個杯子開始摻茶,似尋常談天般地語氣問道,“其實有件事我想問你,你是與鳳少莊主有過節,卻又為什麽要殺害那幾個無關百姓呢?難道,只是為了給鳳陽山莊甚至全城造成恐慌?”
楚紅凝眉間微微一蹙:“你說什麽?”
蘭璃擡眸看了她半晌,微微一笑:“但你現在卻又得罪了沉魚山莊,這件事便再也不是一個鳳陽山莊的事了。你不若現在将解藥先給我,魚莊主平安無事,你眼下的處境才會有所改善,不是麽?”
“我也想給你解藥。”楚紅凝苦澀一笑,“但我身上沒有。”
蘭璃一怔,下意識回頭看向君無瑕,君無瑕沉默不語地看着楚紅凝的臉。
“碎雪芙蓉并非是我主動傷他所致。他若不是想殺我,根本不會中毒。”她說到這兒,垂下眼簾又再一笑,“但或許沒人會信我。”
“你是怕沒人會信你,還是怕——”君無瑕沉靜的聲音淡淡傳來,“鳳輕寒不會信你?”
楚紅凝驀地擡起了眸。
蘭璃也一臉訝色地看向他。
只聽他繼續悠悠說道:“無心傷人,卻又不肯離開已然不便久留的錦州。明知自己沒有解藥奉上,來了鳳陽山莊就是深入虎穴,卻又要關心魚千行的傷勢。若不是這裏有你在乎的東西,你又何必來多此一舉探聽他的狀況。何況我先前提及賓客一事時,你立時有所在意的,是這場婚事。”然後撇眸看向蘭璃,“方才你說了那麽多話,她從始至終,沒有辯駁你說她和鳳輕寒有過節的事。”
蘭璃忽然也想起了什麽:“所以你那張字條根本不是挑釁鳳陽山莊,而是為了逼鳳少莊主現身?”
先前還沉默不言的楚紅凝此時眼中流出疑惑:“什麽字條?他不在莊內麽?”
“‘楊柳煙外曉寒輕。’”蘭璃疑道,“這張字條不是你留在山莊門上的?”
見她眸中不解之色更甚,君無瑕不以為然地一笑:“我看她恐怕根本沒有這種文绉绉的習慣吧。”
“你的意思是,因為你們看到了那張字條,所以以為是我要來為難鳳陽山莊?”楚紅凝似在忖着什麽,聲音變得有些輕,“那,他是如何說的?”
“鳳少莊主麽?”蘭璃道,“他尚未出關,應該并不知曉這些事。”
楚紅凝不再說話,垂下眼簾,良久地,似若有所思。
“那個人,大概已不行了吧。”她忽然靜靜說道,“不管如何,這筆賬,是避不過了。”
蘭璃從她的臉上并沒有看出什麽激蕩的情緒,這種感覺,平靜地有些奇怪。
“楚門主,難道你對那個嫌你于困境的人一點也不好奇?”
“那個人是誰,我大概能猜到。”楚紅凝淡淡一笑,“但他們會接受我的解釋麽?會因為我無心殺魚千行而不怪責我麽?一筆賬是賬,兩筆賬也是賬,我如今才明白,他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言罷又是一聲輕笑從唇齒間逸出,“正邪不兩立。”
話音落下,響起幾聲輕咳。随即便是渾不在意地潇灑轉身走到門邊伸手扶上了門闩。
“有個問題我想問問你。”她似想起了什麽,又再頓住,轉頭看向君無瑕,說道,“若她與你是世人口中所謂的不可同立于青天之下的人,你會如何?”
君無瑕撇眸看了一眼蘭璃,然後道:“這世上之人事,于我而言,從沒有該不該。”
楚紅凝似有所悟地揚唇一笑:“果然是侍梅公子。”言罷仿佛若有深意地看了蘭璃一眼,随即便輕身竄出了門外,幾個起落之後轉眼消失不見。
蘭璃眨了眨眼睛,回頭看向君無瑕:“這是說的哪一出?你們聊到談心的階段了?她怎麽知道你是誰的?”
“因為她腦子比較好用。”君無瑕笑了笑,一頓,似開玩笑地看着她,說道,“假蘭花,剛才她那個問題若問的是你,你會如何回答?”
“嗯?”蘭璃開始回想剛才那個問題的原話,覺得于現在的狀況而言,若是自己來回答,肯定是不能起到鼓勵楚紅凝的作用的,于是忖了忖,說道:“我嘛……我會回答,既然人生軌跡已定,那便應該相忘于江湖,不要為難他人和自己,才是成全彼此的做法。”
君無瑕看着她,眸中原本微閃的光漸漸沉熄下去。
他淡淡嗯了一聲:“不早了,回你的房間睡覺吧。”
蘭璃卻似沒有聽到他的話,仍自顧自忖道:“這件事如今看來疑點頗多啊。我怎麽總覺得,楚紅凝不是兇手呢,雖然她分明當着我的面狠狠露了那麽一手。”
君無瑕瞥了她一眼:“難道不是因為她在你面前狠狠露了那麽一手,你才覺得她是兇手這件事有些奇怪的麽?”
蘭璃一怔,繼而恍然:“對哦!好像的确是這樣的因果。”
君無瑕搖搖頭,懶得理她,正準備躺倒,卻又被她叫住,“诶毒梅花,”蘭璃瞧着他,語氣間帶着狡黠,“差點忘了。我這手腳齊全地回來了,你答應的事得兌現了吧?”
君無瑕挑眸疑惑看向她:“我答應了什麽?”
蘭璃嘿嘿笑着走近,半眯起眼睛,說道:“我就想碰一下你的臉,你說你一個大男人怎麽皮膚那麽好,每回在光影下我都特別想摸一摸,看起來滑溜溜的。就碰一下看看差別,好不?”
君無瑕沉默地揚起眉梢看着她。
“其實我就是好奇你是不是偷摸着用了什麽養顏秘方沒有告訴我……”蘭璃一邊喃喃着一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觸君無瑕的臉,卻在就差一毫厘的時候突然被他抓住了手腕。
蘭璃驀地擡眸盯住他,一臉訝色,另一只手早已下意識同步做出抵擋之勢抓在了他的腕上。
“動手傷感情啊毒梅……啊!”
花字還未說出口,蘭璃就被君無瑕一把扯倒在了他懷裏,鼻尖瞬間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梅香和草藥香混合的味道,莫名地沁人心脾。
眼前近在咫尺的,是君無瑕那雙清冷如星的眸子,似閃爍着深邃亮眼的光。突如其來地,一向在調戲這件事上不知道壓力為何物的蘭家二小姐,感受到了些微的壓迫感。
“你……幹什麽?”
君無瑕唇邊揚起一抹暧昧的笑意:“不是你要我兌現承諾麽?光碰碰臉就能滿足你了?”說着就作勢要将蘭璃的手往他微微敞開的中衣衣襟裏伸。
蘭璃怔怔地使力停住了自己的手,“毒梅花,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放得開了?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去了不該去的地方,被那裏的女人帶壞了?”
“……”君無瑕額角抽了抽,唇邊的那一絲笑容也僵住,“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把自己的形象想的那麽好。”說完把她的手丢開,又恢複到以往的平淡語氣,吩咐道,“起來吧,壓得我都快失去知覺了。”
“喂毒梅花你這麽埋汰我就不厚道了,我哪有那麽重……”蘭璃頗為怨念地爬起來站直身子整了整衣服,“今天以為要打的架倒是沒打,卻被你給欺壓了一頓,哎,算了,早已習慣成自然。”言罷又想起還有正事要做,“對了,我得去魚莊主那兒看看,估計現在人都在那邊,其實愁雲慘霧之類的事我是最不想沾的,哎……”又道,“楚紅凝的目标是鳳輕寒,但我覺得她也不是要傷害他,其實這件事還是直接對鳳莊主講最好,解鈴還須系鈴人,情況或許也就不必搞得那麽複雜。只是他恐怕聽不進我的話。”
君無瑕低頭将她掉在自己懷裏的素玉簪拾在指間:“你只有楚紅凝的一面之詞,更不知道她口中所說的那個人是誰,以你的狀況貿然對鳳鳴山說這些,他聽不進還是其次,可能還會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煩。現在楚紅凝現身了,真兇應該還有戲碼要上演,你先靜觀其變也無妨。”
“恩,你說的是,我也是這樣想的。”蘭璃說完俯身把腦袋湊了過來,“來,君美人,做人要有始有終,給我簪回去吧。”
君無瑕垂眸看着她滿頭青絲,半晌,莞爾一笑,将玉簪輕輕簪入了她的發間。
“對了,說起來你今晚也露了一手,我覺得可能會有些後遺症。”臨出門前,蘭璃又回頭說了這麽一句。
君無瑕一邊拉被子準備躺倒一邊随口淡定地回了三個字:“罩着我。”
作者有話要說: 沖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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