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命比紙薄

王府的日子平靜安逸,以至于陌籬忘了一些什麽,然而菁菁卻用生命提醒了他。

那是四月的第一天,一聲驚叫響徹了安定王府後院,管家匆匆來報的時候,夏煜和陌籬正準備去冰室。等他們到了湖邊的時候,菁菁的屍體旁已經圍了一堆哭哭啼啼的女子了。

慘白的臉色,禁閉的眼睛,素白的衣衫。風華正茂的少女就這樣結束了自己短暫的生命,這個曾經野心勃勃要飛上枝頭的女子,用死驗證了她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夏煜蹙眉看着那個他不曾正眼看過的女子,淡淡吩咐管家,“厚葬了吧。”

陌籬看着不遠處的湖心亭,在那裏,他最後一次跟菁菁交談,依稀能記得她那凄楚的笑。心突然有些慌,慌亂的轉頭看向夏煜,他表情淡漠,菁菁的死沒有令他的情緒有一絲起伏。

陌籬這才記起,他跟菁菁是一樣的身份,都是消遣用的玩物,只不過他運氣好受了寵,而菁菁從未得寵罷了。夏煜不會為她的死有一絲情緒波動,換了他,也是一樣的吧。

從始至終,夏煜要的就只有雲林一個,他們這些玩物再怎麽努力吸引他,都是沒有用的。心涼如冰,陌籬狠狠抓緊了雙手告誡自己,克制住,不要讓那萌芽了的苗子再長高,一定要盡快拔掉它。

“你們若是想走,随時可以離開,如果不願意走,那麽王府也會好吃好喝養着你們。”夏煜看向衆女子,“但我清楚的告訴你們,留下來也只是守活寡,我不會對你們産生一分感情。想走的現在可以回去收拾行李,然後去找賬房領一百兩銀子。”

看到衆多女子哭着離開了湖邊,陌籬有些發抖,是否兩年以後,他也會跟這些人一樣,領着一百兩離開,心驀地下沉,一直沉到了谷底。

“陌籬,你怎麽了?”夏煜看見他臉色蒼白,身子甚至有些顫抖,擔憂的摸摸他額頭。

“沒,沒事。”努力揚起一個笑,可是卻顯得那麽可憐兮兮,尤其是目光觸及地上的屍體時,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

夏煜有些不解,但還是把他抱在懷裏,輕輕拍着他的背安撫道,“別怕,沒事了。”

沒事嗎?真的會沒事嗎?不,她們就是他的前車之鑒,決絕一些也許會像菁菁一樣,軟弱一些大概就是默默離開吧,他有些怕。

大概是因為王府裏出了這樣的事,夏煜也沒有了出門的興致,每天窩在“木槿園”跟陌籬下下棋,作作畫。陌籬才發現,原來夏煜是很擅長畫畫的,他握筆時喜歡将筆杆捏至三分之二處,手腕懸空,運筆炙活,筆走龍蛇,形如流水,姿态優雅從容,揮墨間一幅栩栩如生的“百鳥朝鳳圖”躍然紙上。

初夏,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城外湖裏的蓮花紛紛自水中鑽出。夏煜見陌籬近日愈發懶散,整日窩在屋子裏不出門,忍無可忍的拖着他出了王府。

本是好意帶着他來游湖,誰知陌籬死活不願意上船。

“你又怎麽了?”夏煜無奈。

“王爺自己去游湖賞蓮就好,我就不去了,吶,看到那個茶棚了嗎?我便再那裏等王爺。”說完便朝茶棚走去。

夏煜自然不是那麽容易打發的,快步上前截住他,二話不好抱起他就飛身上了船,船夫很識相的等他站定就開始劃船向湖中的而去。

夏煜動作實在太快,等陌籬反應過來時,船已經離開岸邊了,四面八方全是碧藍碧藍的湖水,陌籬臉色驀地發白了,眩暈感侵襲着他的腦袋,恐懼自骨髓深處鑽鑿而出,在四肢百骸中流竄,頭疼欲裂,滴落的冷汗蒙住了眼睛,窒息感讓他呼吸不過來。

“陌籬,你怎麽了,靠岸。”夏煜怎麽也想不到陌籬的反應居然這麽大,一時被吓住。

努力睜着眼睛,卻什麽也看不清,“呼...呼...”急促的呼吸,窒息感依舊揮之不去。當陌籬軟綿綿的倒在他懷裏時,夏煜一瞬感覺到了恐慌,不知道為什麽恐慌,但就是恐懼得不能自已。

匆忙的帶着他回到王府,引得所有人都手忙腳亂了起來。

元寶看着昏迷不醒的陌籬,眼睛都紅了,“王爺,我家公子怎麽了?”

看見禦醫幫陌籬診治,夏煜才舒了一口氣,“我帶他去游湖,他忽然就暈倒了。”

“游湖?”元寶的聲調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大大的。

夏煜感覺他知道些什麽,“怎麽了?”

“公子他,怕水。”元寶跟了他很多年了,自然是知道的。

“怕水,不可能啊,他泡過很多次溫泉。”明明之前都沒有反應,怎麽這次就暈了呢。

陌籬自然不可能怕所有的水。正确的說來,他怕的是乘船。“公子不是長安人士,在他十二歲之前從未踏進過長安城。”

陌籬自小跟着父母住在深山裏,他母親原是“秦淮第一美人”,天人之姿,溫柔如水,追求者衆多,卻偏偏鐘情于一個劍客。陌籬的父親不願妻兒跟着他過刀光劍影的生活,便擇了個山腳隐退了。

在陌籬十二歲那年,陌籬的父親受友人之托,送一件寶物到長安,誰知在水途中被人劫殺,陌籬被他母親抱上一塊浮木逃生,而他父母卻沒能活下來,自那之後,陌籬就不能再乘船了。

陌籬被江水沖到下游,被一路過的老翁救起收留,然而老翁在一年後病逝,他那不争氣的兒子為了換酒錢,把陌籬賣去了“桃李閣”。

月華如水,床上的人睫毛微微顫了下,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

“陌籬,不能乘船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伸手把他散亂在額間的發絲撥開,夏煜輕輕的問。

“我說了王爺就會允許我不去嗎?”

這對話似乎有些熟悉,兩個人同時怔住,“自然。”夏煜笑着給了一個不同于上次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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