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趙判官被他說得眼眶通紅,手上用力,硬是把趙靜從地上橫抱起來,恨不得千裏迢迢地去赴湯蹈火,換這人一時半刻的舒展眉頭。然而當他轉過身,就看到站在窗下,聽着他們訴了半天衷腸的許青涵。
許大夫此時心頭冰涼,也說不清是什麽滋味,抿了抿發白的嘴唇,笑得落寞:“夜裏風涼,兩位進屋來說吧。”
趙靜聽見聲音,從趙殺懷裏微微擡起頭,睜着一雙發紅的貓兒眼,借着月色把許青涵細細打量了一番,頓時臉色凝重,連啜泣都顧不上了,如臨大敵地梳攏起亂發。
可同樣一個人,落到趙王爺眼中,就成了一朵溫柔解意不勝涼風的嬌花,聞言趕緊把自家弟弟規規矩矩地抱回榻上,一面竭力道:“阿靜,不要胡說,好生養病,哥哥陪你。”一面羞慚作揖,“青涵,有勞了。”
任趙殺臉皮通天,都暗嘆自己越說越不成樣子。
好在許大夫心心念念都是救死扶傷,風流負心漢也救,多情病公子也救,喟嘆過後,還是拿手指搭在趙靜腕上,細細看起脈象,半天才站起身來,面色為難地朝趙殺一拱手,只說:“王爺,這邊一敘。”
趙殺渾渾噩噩地跟了上去。
許青涵眉宇緊鎖,走到門邊,才道:“那位公子脈象強健,體壯如牛。硬要挑毛病,也是吃多了大補之物,有些上火。”
趙王爺愕然看着他,等明白過來,頓時一陣腹謗,只覺許大夫平日在王府只治些臀疾,把正經手藝生疏了。
許青涵再要多說,趙殺便勸道:“阿靜年紀輕輕就有許多白發,還時常咳血,這些話太過荒謬,不要再提了。”
許大夫原想提醒他從巫蠱邪術之流着手,聽他這樣斬釘截鐵,卻是說不出口了,怔怔望了他半晌,方點了點頭,自嘲道:“王爺說得是。”
趙殺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說得重了,心裏萬般不是滋味。
也不知過了多久,許青涵才笑着問了他幾句:“王爺何時才能為了我,不去找旁人?我兩三天能等,兩三年也能等。”
可惜沒等他回話,就聽見許大夫輕笑着續了下去:“太久就不等了。”
趙殺至此,總算知道什麽叫挫骨之痛,雖然想拉着他表一表衷心,又覺自己全無立場,一刀兩斷才是對許大夫情深意重。
這一猶豫,許大夫就絕決地出了門。趙殺不由自主地要追出去,虧得趙靜察覺有些不對,強撐病體喚了他幾聲,趙殺這才如夢初醒,恍恍惚惚地回過頭來。
趙靜咳了幾聲,目光游移地問他:“哥哥,大夫說我還能活幾日?”
趙殺沒有應,發現弟弟指尖冰涼,便用手攥緊,一點點捂暖了。
一扇門之隔,許青涵已經沿着昏黑小徑走出老遠,他在花園裏負手而立,擺了一個萬般蕭瑟的背影。
園裏夜色朦胧,正适合看美人。
自己一衫月光,也算風華側漏。
許大夫滿心以為話說到這個份上,王爺總該追出來了,目光時不時地往後瞟去。誰知等了又等,路上仍望不見半個人影。
他站得酸了,只好在四周尋了個石墩坐下,又熬了兩炷香光景,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從黯然神傷,坐到心灰意冷。
待他起身要走,趙殺總算趕了過來,在夜幕裏上氣不接下氣地站着,遲疑道:“青涵,我情債纏身,尤其負你良多,一世只怕還不盡。何時找我讨債,我都在黃泉路後,孽鏡臺前等你。”
“兩世三世,十世二十世,我一直等在那裏,你怪我時就來罵我幾聲……不怪我了,也來告訴我。”
趙王爺花言巧語的本事早就傳得天下皆知,饒是許大夫做足準備,聽到趙殺要永生永世做一縷孤魂,在陰曹地府等自己回心轉意,仍不免微微動容。
許大夫深深看了趙殺一眼,想到王爺半世風流,也不知道有多少個像他一樣純善癡心的傻大夫,是被這些蕩氣回腸的謊話砸暈了腦袋,心頭被吹皺的那一池春水,又凍得刀槍不入,寒着臉道:“我行醫多年,從沒聽過這一世救不活人,來世再補救的道理。唯有王爺高明,一口一句來世!許某争的是這一生,求的是當下,屬意的是眼前人!”
趙判官遭他冷着臉一訓,急得欲言又止,扯住許青涵的手不放。
許青涵氣得眼眶通紅,勉強擠出一個笑來:“我自知相貌平平,全靠着床上勤勉,王爺才賞我這幾句話。什麽阿情、阿靜,都遠勝于我……哼,只看美色,難怪了。”
他一身神力,此時決意要走,趙殺拽也拽不住,跟在後頭直勸:“青涵,我說的正是當下,是這輩子連同下輩子。”
“你端正文雅,容貌再好不過,只要不上藥,你在旁邊,我心裏就很歡喜。”
“我是當真,敬你愛你。”
趙殺二十年來,還從未說過這麽多甜言蜜語,可越是掏心掏肺,許青涵臉色就越是難看,到最後誰也攔不住他,眼睜睜看着這人留下一地鼻青臉腫的護衛,闖出王府。
許大夫頂着昏昏夜色,孤身走在浩大天地之間,腦海裏一會是王爺跟阮情蜜裏調油,一會是王爺對趙靜輕憐密愛,兩處都是情根深種,而自己卻是……端正……敬愛……
一聽便是人老珠黃,不甚受寵了。
正巧有酒樓賣唱的歌女,凄凄切切地撥着琵琶,嘴裏唱道:“寒葉飄逸,灑滿奴的臉。吾郎叛逆,傷透奴的心……”
許大夫觸景傷情,在涼風裏怔怔立着,直到曲終人散,才含着淚回了将軍府。
在他身後,一只羽翼豐滿的黑羽鷹,從重重檐瓦上一掠而過。
趙殺再去的時候,将軍府已是門禁森嚴,拜帖遞了幾回,千請萬請,司徒将軍才慢吞吞出來,和趙殺打了個照面。
那司徒靖明還是穿一身玄色勁裝,半塊青銅面甲,腰上革帶勒得極緊,叫人情不自禁朝其腰身處多看兩眼,連趙殺都不能免俗,瞪了許久才挪開目光,沖司徒靖明用力一拱手,恨聲道:“煩請将軍叫青涵出來!我們有要事相商!”
他昨夜被許大夫拽出一路,好話說盡,人沒留住不說,還磕得處處淤青,回去歇了半宿才緩過氣來,身後的家丁也走得一瘸一拐,再如何虛張聲勢,氣概上都大不如前。
偏偏司徒靖明還落井下石,目光更顯陰鸷,氣焰更顯嚣張,冷冷瞥了趙殺一眼,把昨日惡毒的話又拎出來譏嘲了一遍:“王爺這般殷勤尋人,一定是擺平了府裏。從此妻妾相和,後院安穩,真是一樁喜事。”
趙殺被他堵得說不出話,自己養了一夜瘀傷,手背上的白桃花卻在簌簌地掉葉子。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還不知從哪裏冒出一株漆黑的桃花樹,枝杈如鐵,把剩下的殘花枯枝也給擠到一邊。
司徒靖明等了片刻,不見下文,轉身欲走,趙判官這才回過神來,啞聲道:“我只想見他一面。”
司徒靖明眸光微沉,嗤笑起來:“見了面,勾起舊情,好把人請回去,活得無名無分,忍氣吞聲,這便是對許青涵好?”
趙殺勃然怒道:“一派胡言!我自然會待他……”
司徒靖明忽然往前邁了半步,一身威壓驟起:“連莺莺燕燕齊聚一堂都不敢,這便是王爺的好?”
趙殺要退時,才發現身後便是牆根,司徒将軍倒是笑了,手腕一轉,拿随身佩劍的劍柄在趙王爺臉上拍了拍。
趙殺無來由地覺得一陣心悸,正要招呼自己帶來的老弱殘兵回護,就聽見司徒靖明開口:“趙王爺難得過來,不如陪末将到校場比劃比劃,只要勝了,見上一面又有何妨。”
趙判官自打托生人間以來,隔三岔五地就要與人動手,無論多文弱的大夫、男寵一概打不過,迄今為止只能小勝自家弟弟半籌,聽到司徒靖明這樣一說,一時間心如死灰,顧着面子才答應下來。
兩人去校場這一趟,趙判官思前想後,憂心忡忡地打探了一路:“咳,聽說将軍曾單刀破千人陣,在敵營中七十進七十出,可是真的?”
“聽說将軍能徒手撕突厥兵,飛針射吐蕃兵,從八百裏外一箭射死蠻軍統帥,不知是真是假?”
司徒靖明開始還權當笑話一聽,漸漸便皺起眉頭,反問:“趙王爺從哪裏聽來的?”
趙殺卻以為自己猜中了,吓得拿汗帕拭個不停,既嘆司徒靖明窮兇極惡,也嘆自己料事如神,好一頓唏噓,方強打精神道:“将軍所作所為,豈能瞞過悠悠衆生之口。”
司徒靖明神色變了又變,才道:“又是坊間的話本野史?”
趙判官難得扳回一城,哪有不認的道理。誰知司徒靖明語氣更加古怪,冷哼道:“先前就扯到什麽《司徒靖明傳》,如今又是傳奇話本,趙王爺倒是看了不少末将的閑書。”
趙殺被他一說,這才發現于禮不合,頓時慌了手腳,連說:“本王不過随便翻翻。”
司徒靖明并不戳破,等兩人走到校場旁站定了,才忽然提了一句:“王爺最愛看的是哪一回?”
趙殺一時未察,興沖沖道:“自是将軍平定海寇,大刀起兮砍他娘,殺得海水變色那一回!”
司徒靖明默默看了他一陣,把趙判官一張威嚴俊臉看得通紅,當真從兵器架上挑了把銅柄大砍刀,拎在手上掂了掂分量。
趙殺恨不得把說出的話重新吞回去,一道道冷汗滑落,抖索着手去挑揀兵器,唯一比劃得動的只有兩把二尺來長的判官筆,握在手裏,正應了螳臂當車四個字。
這般蕭瑟光景,直叫熱血男兒潸然淚下,唯獨司徒将軍還是一副鐵石心腸,輕聲勸道:“末将刀法尚可,更擅長的卻是馬上功夫。一旁就是馬廄,不如趙王爺也去挑匹良駒,坐在馬背上刀來劍往,風馳電掣,豈不快哉?”
趙殺聽得面無血色,若非心心念念想見許青涵,早就拂袖而去,偏偏司徒将軍還極愛火上澆油。
他挑了判官筆,司徒靖明喝一通倒彩:“好氣魄。一寸短,一寸險,尋常人可施展不來。”
他活動拳腳,擺出幾個花架子,司徒靖明也要評頭論足:“末将眼拙,看不出是何門何派的功夫,趙王爺真是深藏不露。”
即便是去馬廄的這幾步路,那司徒靖明也要跟上來奚落:“府裏盡是些烈馬,剛好顯出王爺的本事。”
趙判官在地府四體不勤,連胯下坐騎都是由牛頭馬面變化而成,穩穩當當騎了數十年,從未摸過烈馬。被司徒靖明一通好吓,手足無措之際,便想胡亂挑選一匹,為紅顏一戰,拼個生死勿論。
可沒等他真正下手,手腕就被人握住了。在趙殺面前的,恰是一匹高頭大馬,渾身鬃毛赤紅,一看便性烈如火。趙殺愣了愣,才去看攥住自己手腕的司徒靖明,司徒将軍這會兒倒是一言不發,去角落挑了匹矮腳馬,一路牽過來,上好了鞍具,把缰繩塞在趙殺手裏,也不知打的什麽主意。
等回到校場,司徒靖明一躍上了馬背,趙判官也拎着判官筆顫顫巍巍地跨上矮馬。
司徒靖明勒馬而行,一招一式慢得不像是臨敵,而像是給人喂招。饒是如此,趙殺使出渾身解數,才勉強接下幾招。
不過三五回合,趙殺就累得兩手發抖,拼命調轉馬頭,想趕在落敗前搶攻一記,誰知胯下不穩,一下子跌落馬背。
趙殺腦袋裏空白一片,人已經在暗自盤算魂歸地府後,要如何勸鬼向善,萬萬不能學他持械鬥毆。
就在此時,趙判官耳邊風聲驟起,有人攬着他的腰翻了個身,等他回過神,便發現自己安然無恙地趴着,司徒将軍被他壓在身下,連一向不離身的青銅面甲也掉落一旁,想來是千鈞一發之際飛身來救,才堪堪把他護得周全。
趙殺驚魂甫定,正要稱謝,卻發現司徒靖明那張臉離他不過咫尺。
那容貌何止是面如桃花,更像是尚方寶劍光明正大地從鞘中出來,照得滿室清清泠泠,明豔得舉世無雙,鋒利得難以逼視。
然而在趙殺眼裏,這張臉不知為何格外眼熟。仿佛是他命中注定,是血脈裏的因緣。
司徒靖明看趙殺盯着他不放,臉色愈發難看,費力地伸長了手,一點點夠到面具,重新蓋住半張臉,過了許久,又在懷裏摸索一陣,找出個碎了的白瓷藥瓶,藥丸都被壓成了藥泥,唯有瓶身上依稀能看見“金屋”兩個字。
旁邊有下人眼尖,驚呼起來:“将軍,這是許公子剛做好的藥!足足一個月份的!”
司徒靖明恍若未聞,冷着臉說:“趙王爺不要性命,我卻惜命得很。”
趙殺依舊木愣愣的,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司徒将軍被趙殺看得惱火,背過身去,怒道:“王爺要見誰,再不動身,當心末将反悔!”
他連說了兩遍,趙判官總算明白過來。想到許青涵還在用金屋醫館的藥瓶盛藥,眸光一亮,再三拜謝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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