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這一路奔波,兩廂無話。當趙王爺昏昏欲睡的時候,馬車才慢慢停在路邊。

趙殺撩開布簾一看,發現日頭西斜,四處都是半人高的蘆葦,風一起,就倒向一面,葦葉沙沙作響。

趙殺看着這等蕭瑟景致,心中詩興大起,正靈光閃現的時候,發現許大夫一個人下了車,拴好馬,走進蘆葦深處。

趙殺吃了一驚,看着他白衣落寞,下擺沾了塵土,沿灘塗越走越遠,分開的蘆葦不到片刻就左右合攏,将他來路掩住,心中怦怦亂跳,竟是跳下馬車,幾步追了上去。

他踩着蘆葦梗,無頭蒼蠅一般往裏面尋了十餘步,雙手被葦杆刮破了幾道口子,正心急如焚的時候,聽見遠處傳來泠泠水聲,許大夫似乎是立在水邊,目眺歸鴻葦草,輕聲而哨,哨聲宛轉清越,叫人忘俗。

趙殺忍不住隔着蒙面布巾粗聲贊道:“這嘯聲好聽得很,逸致高飛,清雅忘俗!先生高才!”

他想到那人白衣映水之姿、眉凝清愁之态,腳下片刻不停,正要循聲過去,忽聽許青涵問:“小兄弟也是過來出小恭的?”

趙殺腳下頓時定住了。

許青涵見他不答,臉色微微一沉,只覺此人行事可疑,舉止輕狂,把腰帶牢牢系好,這才繞道而回。

趙王爺羞慚得無地自容,但餘光仍不聽使喚,不住往翩翩白衣上飄去。

等他猶豫半天,慢吞吞走回來,許青涵這邊已經取水淨手,拿白帕細細擦過一回。

趙王爺眼尖,一眼就看見許大夫左右掌心都起了燎泡,手肘還被缰繩勒出幾道紅痕,正心疼的時候,許青涵已從懷中取出針囊,面不改色地把水泡挑破,兩下敷上傷藥,用布條纏了兩纏。

趙殺不知為何眼眶一熱,壓低嗓子,粗聲粗氣地打探道:“先生,今夜就歇在此處?”

許青涵卻道:“你去歇息吧,我目力尚可,夜半驅車還能趕上一程。”

趙王爺聽了這話,眼睛裏當真溢出淚來,剛要再勸,許大夫皺着眉掃了他一眼,低聲勸道:“我身負王爺重托,小兄弟,不要叫我難做。”

話說到這個地步,趙殺只好把臉蒙得更嚴,拿袖口胡亂擦掉兩行熱淚,默默鑽回車廂。

許大夫于夜色中趕路,趙殺便在車廂中守着,拿手捧着食盒,時不時遞些瓜果糖水,祈盼許青涵嘗了能潤潤喉。然而他一日下來,勞心勞力,人同樣困頓不堪,剛到半夜,眼睛就緩緩閉上了,再睜眼時,才發現自己一覺睡得四仰八叉,食盒傾倒,鮮果滿懷,而許青涵仍是日夜兼程地往陰山趕去。

轉眼十餘日過去,遠遠已能看見陰山一隅。

這些日子以來,若非趙殺每日裏硬搶過缰繩,替他解憂片刻,勸他眯一眯眼,許大夫只怕當真會一路不眠不休地趕赴陰山,尋到冰蠶,再不眠不休地趕路回來。

這般披星戴月、風雨兼程,饒是許青涵體力過人,也累得眼睛裏有了血絲。

眼看着山麓近在咫尺,夜色深如潑墨,前方灌木掩映,道路再不可辨,許青涵總算停下馬車,在路邊拾了幾根樹枝,丢在一摞,權作柴火。趙殺殷勤取了火折子下來,拿背擋着涼風,替他把篝火生起來。

許青涵舉着水囊灌了半天的水,壓下喉中渴意,然後才端端正正坐到火邊,對着撲朔火星,開始解手掌上滲着血污的布條。

趙王爺偷偷瞧着他,心裏仿佛有一個人在隆隆地擂鼓。

兩人相顧無言,在夜色靜靜坐了一陣,趙王爺心跳得厲害,仿佛再不說話,心就要被人捏碎了,只好硬着頭皮,粗聲道:“靜、靜公子一直沒醒,不會出什麽事吧?”

許青涵态度溫和,客客氣氣道:“人醒時,言蠱反倒容易發作,我替他開了幾幅安神的湯藥,這些日子都會睡得久一些。”

趙王爺應了一聲,猶豫了一陣,又啞聲問:“先生困不困,到車上多少睡一會兒吧。”

許青涵只搖了搖頭,這麽多天過去,他依舊不肯跟趙靜共處一室。

趙殺心中滋味難言,壓低了聲音:“你……多少合一合眼睛,我來守夜。”

許大夫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從懷裏掏出一個精巧布袋,把袋口打開,露出裏面十餘個通紅的幹辣椒,随意倒出兩個,塞在嘴裏咀嚼起來。

辛辣之物一旦入口,熱氣就直沖心脾二經,困意頓消,嚼到後來,連額角都能辣出一層汗來。縱使辛辣,卻十分管用。

不像有些事,非但飽蘸辛酸苦辣,還叫人束手無策,全無辦法。

趙王爺看他嘴唇都辣得發紅,忍不住靠近幾分,慌張勸道:“你這樣下去,要是生了病,得了風寒,豈非得不償失?”

許青涵連灌了幾口清水,低着頭,掉轉水囊,把手上敷的舊藥用涼水沖淨,人仿佛無知無覺一般,拿布擦幹雙手,敷上新藥,随口道:“我沒有生過病。”

他說到此處,也不顧趙殺是何反應,徑自續了下去:“既然不會生病,多吃些苦,多趕點路,也是無妨,就不勞小兄弟挂心了。”

趙殺聽了這話,鼻翼發酸,半天才道:“你、你不生病,是因為你做了許多好事,福澤連綿,注定無災無病……并不是,為了多吃苦的。青涵,我很是心疼你。”

許青涵原本還對他态度可親,這些日子屢屢聽他說逾越之話,行輕薄之舉,心中早已有了防備,當即坐遠了一些,低聲道:“請自重。”

趙殺拿他無可奈何,長嘆了一口氣,從車廂中取出一件雪色披風,走到他身邊,想披在許青涵肩上。

許大夫眉頭緊鎖,拿手擋了檔,低聲道:“不必了,許某已有家室,瞧你身形俊偉,氣度不凡,何愁沒有良配呢?”

趙殺難得聽見許青涵誇他,耳中一時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想了半天,人又湊上去半步,蹲到許大夫面前,把蒙面的面巾慢慢扯了下來,替他把披風系上,左右攏緊了,小聲道:“我就是你的家室。”

許青涵被他吓得不輕,許久沒有回過神來。

趙王爺堂堂偉男子,坦言相告的時候,心中就暗暗打定了主意,許大夫要是當真生氣了,要殺要剮,他都不打算躲。

然而他想雖然是這般想的,人終究忐忑難安,只好拽着許青涵披風系繩,偷偷綁了一個同心結。

許青涵依舊僵着一張臉,呆了半天,做的頭一樁事,卻是捂着自己掌心,試探道:“我、我手上,其實疼得厲害……”

趙殺對此心疼已久,沉聲道:“我知道。”

許青涵腦袋裏還是一團散沙,又頓了頓,好不容易抓住第二樁要事,慌道:“王爺,我出生時尚不足月,體弱得很,風吹便倒……什麽能吃苦、不生病,當真荒誕,許某從未聽說。”

趙王爺長嘆一聲,把人擁進自己懷中,右手不住輕撫許青涵腦勺,仍道:“我知道。”

然而許大夫亂了半天,一張臉由白到青,目光從愁至怒,終究有把事情逐一理順的時候。

趙王爺下意識地猜到不妙,卻依舊哆哆嗦嗦地摟緊了人。

許青涵氣得錘了他兩下,趙王爺痛得臉色驟變,咬牙強忍着,好在片刻之後,許大夫便将額頭抵在趙殺肩頭,慘笑道:“也是,王爺如今都知道了。”

自己這十來天,行無顧忌,想來已經被這人看得清清楚楚。早知當初,自己就不啃雞骨頭、不酗酒、不在出小恭的時候吹口哨了。

趙殺不敢随意接話,但美人在懷,臉上難免有些發燙。

許大夫還沒發現被人占了不少便宜,黯然自嘲道:“我居然真以為王爺會聽我的勸,沒想到還是放心不下靜公子。”

趙殺小聲申辯了一句:“我也放心不下你。”

許青涵臉色一沉,又在他背上半嗔半怨地輕錘了一下。趙王爺倒吸了一口涼氣,滿頭涼汗,堪堪忍住痛呼。

許大夫氣過之後,無窮無盡的哀怨再度湧上心頭,凄聲問道:“那如今呢?許某這些日子自诩盡心盡力,王爺還放心不下?”

趙王爺面露遲疑之色,猶豫半天,才硬着頭皮回了一句:“還、還是放心不下,阿青什麽都好,就是不顧惜自己的身體……我一路上勸過你許多回了。”

他這般坦誠相告,許青涵倒是愣住了,細細咀嚼了一番,臉上總算慢慢泛起薄紅,原本只以為此番心意已是落花逐流水,明月照溝渠。那時還不知道,世間竟有這樣的情話。

趙王爺說罷,自己尚不知兇吉,小聲問:“你生氣了?”

許青涵确實還未消氣,人攥着趙殺的襟口,遲遲不肯擡頭,心底卻偷偷開了一道小門,把滿腔苦水,都顫聲說與這人聽:“你如果真顧念我,為何要惹我動氣呢?”

趙殺愣了一愣,正不知此話從何而來,就聽許青涵道:“淋雨之事縱使荒唐,但許某情之所至,無可奈何。你撞見過幾回,可曾稍有檢點,權當顧念我?”

“明知許某毫無容人之量,王爺還處處以旁人為先,用得着我的時候,才回過頭來哄上一哄。王爺卻說,顧念過我?”

“那夜王爺叫我在房中小候,我一直聽你的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後來,實在忍不住四下去尋……發現你頭破血流,橫躺在地。”

趙王爺被他連番搶白,慌得變了臉色,直道:“青涵!此事、此事……”

許青涵自己也覺得荒謬,搖了搖頭,才道:“王爺會顧念我,會想一想我心中作何想法?要是聽了你的話,一直等下去,王爺不就當真死了,你若是心疼我,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趙殺被他說得無地自容,但羞慚之外,人亦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一步步辭別孽鏡臺,來到這十丈軟紅之中,風月雲雨因緣,功名富貴榮華,那麽多亂花迷眼,他都不曾忘了還債,兢兢業業,怎麽會落到這個地步?

他神志恍惚之際,忽然生出一念魔障,只覺若是能把心剖出,給許大夫看一看,這人自然會明白,自己何止是顧念他,想到此處,脫口而出:“阿青,我……”

許青涵與他目光相接,等了半天,遲遲不見下文,心裏不免有些難過,佯裝無事地站起身來,沖他溫柔似水地笑了一笑,篤定道:“王爺原本就不心疼我,如今看了一路,知道許某身強體壯,吃苦耐勞……呵,自然更不會心疼我了。”

趙殺聽得心不在焉,紅着眼眶,在心裏默默演練了幾番,要如何把心剖出來,掬滿鮮血,趁熱遞給許青涵瞧,半晌過後,方覺荒謬。

自己為情所困,什麽剖心油釜、拔舌斫截、抱柱刀床,都願意赴湯蹈火去闖一闖——但許大夫見了,會傷心的。

要是再來一回,重傷瀕死,氣息全無……許大夫見了,會極傷心的。

許青涵看他一直魂不守舍,昔日往事頓時如走馬燈一般,團團地在腦海中打轉,自相識以來,快活得少,辜負得多,親昵得少,冷落得多,新愁舊怨都翻湧上來,一時長睫帶淚,正想解下披風雙手奉還,趙殺終于回過神來,伸手攔了一攔,低聲哀求道:“別解,阿青,我綁的是同心結。”

許青涵聽見這話,果真下不了手,怔怔落了幾滴傷心淚,帶淚看了一陣手法拙劣的繩結,又看了一陣趙殺的端正俊容,只覺拿這人全無辦法,人猶豫再三,還是撩起趙殺額發,替他把結疤的傷處敷好藥,然後才拽緊身上披風,掉頭往山麓走去。

趙殺放心不下他,在身後跟出千餘步,直走到天邊露出一抹亮色,照亮了險峭地勢,許青涵總算回過頭來,哽咽勸道:“你回去吧,正事要緊。我找到冰蠶就來見你。”

他看趙殺一動不動,心裏反而好受了一些,柔聲道:“方才山腳看到一處碑亭,亭上有瓦遮身,多少算個落腳的地方,你把車停在那裏,我辦好了事就來。”

趙王爺想到趙靜孤身一人昏在車中,确實不敢再跟,虎目微紅,眼巴巴地看着許大夫消失在山路盡頭,這才搖搖晃晃地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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