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他這樣一說,趙靜臉上反而露出一絲迷惘之色,低聲道:“從前你待我非打即罵,從北疆回來過幾次,都被你遣人趕走,後來忽然好了許多,莫非除了你,還有好幾位高人?”

趙殺痛得低下頭去,一時難以言語,趙靜卻上前将他扶起來,厲聲道:“難道真有好幾個人?從前辱我之事……并非你做的?”

趙判官被他搖了幾搖,才勉強振作精神,應道:“在我之前,确實還有兩位同僚,他們也當過阿靜的哥哥。”

他痛得渾身冰冷,難以視物,好不容易看清趙靜,卻發現他家阿靜臉色發青,仿佛極後悔似的。

可後悔什麽呢?

趙判官等了好一會兒,趙靜才道:“你和他們,确實不大相同,你待我……倒是不錯。”

趙殺不由苦笑起來:“哥哥待你,還不夠好。我一直沒發現,阿靜吃了這麽多苦。”

趙靜臉上已不剩一絲笑意,那張秀美面龐沉下臉時,更顯得龍血鳳髓,不怒自威。這一身的灼灼貴氣,何嘗不是無邊色相?趙判官不知不覺已看得入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靜才再度開口:“你待我,明明極好。”

趙殺不由得喚了他一聲:“阿靜?”

趙靜果真慢慢走了過來,在趙殺面前微微屈下膝,低聲道:“不說尋常小事,單說那一夜,你救了我的命,還替我解了言蠱,以為我當真不記得?哥哥這般待人,難怪那麽多人……我也不免……”

趙靜說到此處,喘息了一陣,方徹底跪坐在趙殺腳邊,把頭伏在趙判官膝上,顯出溫順模樣,輕聲問:“你呢,哥哥喜歡我嗎?”

趙殺正要答他,忽然覺得鼻翼之下,一滴滴淌下滾燙水滴,用手一抹,滿手腥紅。

趙靜擡起頭來,低聲又問了一句:“那哥哥恨我,想要阿靜的命嗎?”

趙殺嘴裏滿是腥甜淤血,嘴唇張了半天,才擠出破碎的聲音:“我……”

可趙靜半世淹煎,如今唯求從心所欲,并不在乎趙殺的愛憎,也無妨自己的生死,柔聲道:“哥哥別急,都無妨。”

“我服下解藥後疼痛難忍,哥哥一夜未回,頸上還多了幾處紅痕……從那時起,阿靜就一直想這麽做了。這樣一來,等哥哥施展以化身還魂之法,就又能重新換一具幹淨的化身了。”

趙判官此時才有些明白過來,嘶聲問他:“阿靜,在那杯茶裏……下了毒?”

他眼前已是一片漆黑,一片冰冷中,只剩下趙靜伏在他膝上的那點餘溫,而趙靜抱着他,低低訴道:“不錯。”

他看見趙殺面露懼色,聲音放得更柔,溫聲哄道:“哥哥,別怕,既然哥哥不曾辱我,只要不再負我,等下一次相見,阿靜會待你極好的。”

趙判官這一回死後,化為陰魂,仍怕得簌簌發抖。

他剛換了一具簇新皮囊,糊裏糊塗就虛擲,經此一遭,自然對趙靜十分懼怕。

但更叫人難堪羞惱的是,自己畏懼驚怒之餘,疼惜憐愛卻不曾減少分毫,仿佛那人合該一再姑息,是由他一手養大,向來恭謹懂事,待他如兄如父;仿佛那人合該找他索命,合該用最辛辣的毒酒敬他,用最冰冷的劍刺他。

趙殺從一片混沌中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又飄到一處陌生宅院。

趙判官死得多了,連舉止也從容了幾分,駕雲馭氣,負手而飄,四周全是從未見過的黑檀桌椅,桌上已上了六七盤熱菜,趙判官看着離自己最近的一盤珍珠肉圓,不由得湊近了一些,可就飄了這幾步路,就差點蹭到一把長刀的刀鞘。

趙殺定在半空,驚魂未定地看了看,卻不知哪家主人這般不長眼,連飯廳也擺了蘭锜。滿眼刀架弩架都擦得精光锃亮,一看便是主人心愛之物。

趙判官小心翼翼地避開兵刃,坐到離珍珠肉圓最近的交椅上,本想嗅一嗅就作罷,可就在此時,有人推門進來,穿一身玄衣,皮革束腰,不系長發,不覆面甲,在銅盆中用清水随意洗過雙手,直直地落了座,提箸夾菜之時,餘光方掃到方桌對面的趙判官,筷箸一時停在半空。

趙殺吓得不輕,慌忙辯解起來:“司徒将軍,本王、本王只是随便看看……”

他頓了頓才想起失言,自己如今并非王爺了。

比起虎落平陽、一夜削爵的趙判官,司徒靖明似乎更苦惱幾分,蹙緊了眉,臉色發青,連握箸的手背都青筋隐現,半天才道:“怎麽又死了。”

趙判官聽得一怔,仔細想了想,才揣測是近來瑣事繁多,竟叫人有了幻聽。

但也多虧這幻聽,叫趙殺想起自己是孤魂野鬼,凡人又看不見他。

趙判官先前雖然有過些許疑慮,以為司徒靖明能看見自己,如今想來,也是全無根據的無稽之談,人不禁松了一大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來,小聲道:“你吃得這般多,人還這麽瘦,你的腰……”

司徒将軍莫名一頓,一雙鳳眸中,如同燃着兩簇漆黑火焰。

趙判官看得有些懼怕,好不容易才硬着頭皮把話說完:“你的腰又細了,本官一只手就摟得過來。”

司徒靖明不知為何,氣得眼睫微顫,恰巧于此時猛地一推方桌,拍得滿盤菜肴亂顫,人拂袖而起。

趙判官一臉愕然,不知這人為何好端端又生了氣,只好一個人溫聲哄着:“你一個人住,理應吃好一些,少生點氣,不能再瘦下去了,本官實在有些擔心……”

他明知司徒靖明聽不見這些叮囑,依舊不能自抑,念叨了許久。

而司徒靖明背對着他,攥着拳立了一會兒,總算轉過身來,大步流星,走到趙殺面前,把兩只筷箸立起,筆直插在那碟珍珠肉圓之中。

趙判官看得古怪,這樣往盤中立筷,通常是個祭祀先祖,請鬼神享用的意思,不由得再度教訓起來:“胡鬧!這筷子不能亂放,你看這形狀,像不像在祭品上插了一炷香?”

司徒靖明冷冷往這頭掃了一眼,竟是個不願與人多說的模樣,轉身就走。

趙判官看得皺緊了眉,追着他訓斥了幾句,然後才慢慢退回熱菜面前。

這月餘車馬勞頓,他已有許久、許久沒有吃上一頓正經菜肴了。

趙判官于是彎下了腰,觀一觀肉上的香軟糯米,嗅一嗅盤中的濃稠湯汁,最終還是沒忍住,用力一吸,将菜中精氣順着一雙筷箸盡數吸進腹中。

那點煙火之氣下了肚,暖熱了趙殺空空蕩蕩一具軀殼,也拂去了心境上些許塵埃。

趙判官一時精神抖索,從靈識中掏出換骨托生丸,倒在掌心清點起來。

徐判官當初一共贈了他五枚蠟黃靈丹,初初托生人間用去一枚;在後院假山一撞,得許大夫妙手回春,省下一枚;此後被碑亭亂石砸中,又用去一枚,如今仍剩了三粒,滴溜溜在趙殺掌心裏打轉。

趙判官撚起其中一粒,珍而重之地送入嘴中,戀戀不舍地含化了,一雙眼睛仍盯着最後兩粒換骨托生丸不放,于心中暗道:這回可要省着些用了。

趙殺此回服藥,換骨生肌之痛,比從前有增無減。

他痛得緊咬牙關,渾身涼汗,腦海中卻神游天外,慢慢忖度這一回該去投奔哪一位債主。

那司徒靖明對自己冷眼相待,仿佛看他一眼,就多欠了他一分利,委實沒必要去讨人的嫌。

許青涵如今勘破相思苦,正忙着治病救人,冒然找上門去,不見得願意收留。

至于阮情……他答應過阿情的,輕易不能去找他。

如今願意見他的竟只有一個趙靜。

只是阿靜如今身康體健,性情與從前大不相同,此番轉世做人,務必小心謹慎,最好挑個良辰吉日,遠遠試探阿靜幾句,交換手劄,互剖心聲,等到彼此解開塊壘,再共處一室,煮酒話家常。

趙判官越想越覺得此法可行,連疼痛都散去大半,可他費力地睜開眼睛,卻看到自己渾身赤裸,雙膝曲起,跪坐在錦繡被褥之上,錦被鼓起,依稀睡着一個人。

趙殺尴尬地擡起頭來,看見散在被外的長發,大半如銀如霜,間或夾着幾縷青絲,忽然猜到了這是誰的卧榻。

趙判官酆都鐵箱中鎖了二十斤情愛,分給趙靜的同樣有五斤之重,如今免去跋涉之苦,一下子見到趙靜,心中自然有些歡喜。

但那畏懼之心也是免不了的,這次托生投胎,好像又降得有些偏了。

趙判官鐵青着一張臉,拼命去尋精魂中的地字二號牌,想把一身的蟒袍金冠重新變将出來,如今不着一縷,簡直不成體統。

可等他折騰了好一會兒,趙殺才想起一件要事。

那木牌碎成幾片,早已不能用了。

趙殺一旦想起這點,老臉燒得通紅,只想蹑手蹑腳地挪下榻,借幾件衣服一穿。

當他擡起手來,手背上已經多了一枚黃色桃花印。

這也就罷了,更叫人難堪的是,那明黃桃花仿佛極歡喜似的,分出無數枝丫,花盞盡數怒放,從手背到手腕,都化作一抹嫩黃,有數不清的桃花纏縛。

趙判官吓得渾身發顫,眼睛不敢望向枕頭,深深垂着頭,小聲問了一句:“阿靜……醒了?”

瓷枕那頭果然含糊應了一聲:“是。”

随着錦被窸窣的輕響,趙靜勉力撐起上身,将長發捋在右胸前,一手擱在膝上,露出一身月白色綢緞中衣,倒比趙判官穿得還多一些。

兩人目光相接,一言不發地瞪視了片刻。趙判官見趙靜睡意未消,舉手投足間,仍如麟鳳芝蘭,貴不可言,難免有些臉紅心跳,然而下一瞬,趙殺眼尖,一眼便看到趙靜偷偷在大腿上擰了一把,人痛得隐隐皺眉。

趙判官臉上燙得厲害,怒道:“無端端擰自己做什麽,不像話!”

趙靜貓兒眼輕輕一眨,仿佛剛剛弄清此時境遇,再望向趙殺時,眼中光華熾若流火,璨如朝陽。

趙殺被他看得越發窘迫,硬着頭皮問:“阿靜,可有尋常衣物,先借我幾套?”

趙靜嘴唇有些發幹,臉上神色還裝得恭敬鎮定得很,低聲道:“哥哥這一回來得真早。”

趙殺聽見他這般客氣有禮,心中大定,胡亂打過招呼,就想坦坦蕩蕩爬下床去。

可趙靜微微一笑,竟似早有防備,伸手撈起趙殺一縷長發,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聲音輕如呢喃:“早早地回來了,真乖。”

趙殺頓時怒火中燒,沉聲罵道:“阿靜胡說什麽,沒大沒小!”但奇怪的是,他明明氣得不輕,人卻瑟瑟發抖,不敢妄動,任趙靜握着頭發。

有一瞬間,趙靜臉上似乎閃過一抹低落,輕聲道:“哥哥別怕。”

他連說了幾遍:“哥哥別怕……”

趙判官不知為何,人居然真的不再顫抖,只是跪坐在被褥上,一本正經地板着臉,露出極為難的神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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