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那司徒靖明身負武功,回城不過轉眼之間,一路分花拂柳,翻牆進府,桌上廚子剛上的那碗冰糖炖雪梨熱氣猶溫。

可憐趙判官獨自回城時,身上僅有司徒靖明替他披上的一件玄色外袍,多虧他慧眼如炬,自草廬裏翻出一雙破舊木屐,拿草繩重新串上,餘下一截繩子系在腰間,趔趄往城中走去。

他邊走邊歇,走到晌午時,渾身虛汗,腿腳打顫,不得已還要避一避日頭,短短一路足足走了十餘個時辰。回城時又是深夜,城門緊鎖,趙判官便縮在城牆一角,數着更聲,忍着寒宵露重,苦苦熬到天亮,這才趕第一波遁入城中。

自疫鬼入城,數十條貧民窄巷,屋中十有九空。趙殺雖然急着回府,但他此時蓬頭垢面、衣不蔽體,斷無這樣見人的道理,稍一權衡,便挑了一間稍顯幹淨的空屋登門,偷了幾件棉袍換上。

做出這等不問自取之事,趙判官多少些良心不安,臨出門時,誠心替失主頌了一篇《淨天地神咒》賠罪。因不知戶主生死,他按“乾羅答那,洞罡太玄,斬妖縛邪,度鬼萬千”念完,又照着“斬妖縛邪,度人萬千”禱祝起來。

只是誦完之後,他自己也暗自好笑。

自己若能度人,緣何會落到這種地步?

趙判官穿戴一新過後,重新推門一看,忽然望見不遠處來了一位白衫青年,在窄巷出口處擺了個藥攤義診。

趙殺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手上并沒有白色桃花印記。

他心裏驟然一空,旋而眉頭舒展,那人想必并不是許青涵,只是背影相似罷了。

趙判官這樣一想,人便扶着老腰邁出門檻,大大方方走到路口,定睛一看,正看見許大夫清雅出塵的側臉。

許青涵聽見腳步聲,人靜靜擡起頭來,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一個轉身,又重新垂下頭,擺正腕枕針囊。

趙殺腳下仿佛有千鈞重,明明不應叨擾那人,想起心中遲遲難解的一處心結,仍忍不住開口:“許大夫,還認得我嗎?”

他地字二號牌已裂,丢了趙王爺的身份,遇見趙王府一幹忠仆也是形同陌路,卻不知阮情、許青涵之流,是否還記得他。

許大夫手中一頓,淡淡道:“認得是認得,只是聽說趙公子假冒王爺的事被人拆穿了,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

趙殺愣了一愣,一旦反應過來,臉上燙如火燒,頓時不敢多說,以袖掩面,萬分窘迫地出了巷。

他走出十餘步,胸口鈍痛依舊有增無減,人遲遲喘不過氣,只好停在路邊,自己寬撫自己:“還記得便好……”

雖然在許青涵眼中,自己除去三心二意,還犯下了冒名頂替、借機尋歡作樂的大錯,人品愈發不堪,品行愈發低劣……

但至少幾名債主,與尋常路人還是不同,還能記得他。

只要還記得他,那便極好了。

趙判官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念了幾遍,臉色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他本待繼續趕路回府,遠遠來了數十名佩劍佩刀的錦衣私衛,趙殺眼尖,一眼望見領頭的是三名王府護院,正要上前招呼,忽聽私衛議論道:“查了一天一夜,沒有半點消息,難不成真是得道高人?”

另一人應道:“當然是真的!我那日便跟在趙王爺身後,回府一看,滿院狼藉,門板卸了不說,地上還倒着十餘棵合抱粗細的大樹,若非身懷道術,尋常人哪裏做得出來?還是王爺處變不驚,遇上這般變故,也不過是輕聲笑了一笑,嘴裏說,‘你看,他果然是在騙我。’”

一行人說到此處,紛紛議論,直到管事的呵斥起來,這才噤了聲,齊齊振作精神,挨家挨戶地朝這邊尋來,一路上撞見行人,就上前攔下盤問,遇見府邸,就上前叩門搜屋。

趙判官呆了一呆,而後才一步步、一步步往回退去,進巷時險些撞翻了許青涵的藥攤。

許大夫不禁眉頭緊蹙,低聲道:“趙公子。”

趙殺聽見他語氣肅然,心裏便知道這是在怪自己了。好在青涵心腸良善,再如何生氣,也極少出口成髒,說人短處。

趙判官這樣一想,便羞慚道:“對不住。”

許青涵眼睫微垂,似乎以為他要借故糾纏,人站起身,把案上家什一樣樣塞回背囊藥簍,再将桌案矮凳折起,提在手中。

趙殺怔怔看着許青涵撤了藥攤,朝另一頭走去,人忽然道:“青涵……”

許大夫站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回過頭來,雙眉如翠,雙眸如水,這樣溫柔雅致的好相貌,對着他時,卻不見一絲波瀾。

趙殺喉嚨幹澀,認認真真叮囑了他一句:“青涵,往前走吧,別回頭。”

許青涵眉梢緊蹙,看了他片刻,才轉過身,徑自往前方走去,推開窄巷深處虛掩的一道木門,抄小路進了裏巷。

趙判官聽腳步聲越來越近,到底不大放心,猶豫着跟上去,關上裏巷那重木門,拾起地上生鏽鐵鏈,在門把上繞了幾圈,死死纏緊,最後咔嚓一聲扣上了鎖頭。

一會兒此處刀劍無眼,不要吓到青涵……

趙殺這樣想着,回過頭來,巡查的私衛正好走到巷口,幾名王府護院窺見他容貌,霎時間刀劍出鞘,以哨聲傳信,四面八方的私衛都往此處趕來。

等人數聚齊,在巷口擺開陣勢,趙判官萬萬想不到府中這幫憊懶閑人,短短時間,就能在趙靜手裏脫胎換骨,驚愕之餘,心中還抱有一絲僥幸,舉起手來,高聲道:“我跟你們回去!”

可面前衆人聽了這話,更是嚴陣以待。

趙殺不由往前走了半步:“我跟你們……”

話未說完,在他邁步之時,已經有莽撞私兵吓得扣了弩機,弩上那支半尺長的小箭,擦着趙殺臂膀掠過。

趙判官低頭看了看手臂,新換的衣衫裂開,露出頗深的一道傷口,傷處血流如注。

趙判官拿手捂了一捂,費力想了半天,才問:“阿靜、阿靜他是不是說……不要活的?”

對面竟是又射了兩箭,仿佛太過忌憚他,手中箭弩接連幾次都失了準頭,一箭落空,一箭釘在趙判官大腿之上。

趙殺自是站立不穩,沾了滿手的血,兩膝軟倒在地,心口大恸之下,人竟無端端有了詩興,自一片茫然中,随手拈來一句妙句:生如石蒜之絢爛,死如紙錢之靜美……

這樣也好。

趙判官想着,默默垂下頭,打算安心等死的時候,發現手背上多了一朵白色桃花印。

趙殺本以為自己老眼昏花,偏偏身後鐵鏈直響,而後又像是被人猛地踹了一腳。

有人在巨響過後,快步走了過來,擋在他面前。

趙判官昔日養尊處優,在孽鏡臺下坐堂斷案批命,除了叉腰肌勞損,從未吃過什麽大苦。

誰知在人間轉了幾轉,阿靜待他好時,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今痛得仰面倒地,血流披面,反倒渾身通暢,生出本該如此之感。

要是身上不痛,心中無悔,哪裏稱得上還債呢?

唯一可惜之事,卻是他在紅塵裏勾留了這麽久,欠其他債主的債,不是還不上,就是不肯收,相較而言還是阿靜要的簡單。他有五枚換骨托生丸,他又不畏死。

只是許大夫為何會回來呢?

趙判官強睜雙眼,擡頭看了片刻,老眼昏花之下,只能由蒙蒙霧氣中看見一道翩翩白影。随着拳來劍往,破空之聲不絕,不知為何,趙殺心裏居然泛起絲絲甜意。

然而他歡喜了片刻,心中就懼怕起來,想擡起手,擦淨臉上身上的道道血痕。

許青涵以空手對白刃,擊退了一批,就快步走來把趙殺負在背上。

他察覺到趙判官時不時雙肩微顫,手臂晃動,以為那人痛得發抖,于是咬着牙,把步子又加快了一些,急急在阡陌小路中穿行,好不容易撇下追兵,躲進一間僻靜院落,鎖上院門,将趙殺輕輕放到榻上,許青涵才看見趙判官一直想擡起手來,擦去面上血污。

他臉色驟然一變,氣道:“你做什麽?”

趙判官被他喝得老實起來,遲遲不敢應聲。

許青涵強忍怒意,把聲音放緩了幾分:“為什麽把門鎖上?”

趙殺遲疑了好一會兒,總算把真心話吐了出來:“你過去……說會傷心。我怕你見了傷心。”

過去許大夫常說,看他受傷出血會傷心,恨他不肯為自己考量。可他如今又受了一點小傷,流了些許熱血。

趙殺眼前仍是一片模糊,聽四下無聲,依稀猜到自己失言,稍一忖度,便聲音嘶啞,急急補救道:“青涵,對不住。我一時忘了,你如今……早就看開了。”

可他這樣說完,屋中仍是一片寂靜,有一滴冰冷的水,從半空落在他頸項之上,同熱血融在一處。

趙判官吓了一大跳,低聲喚道:“青涵?”

幸好許青涵語氣如常,淡淡道:“趙公子傷得不輕,我替你熬一碗麻沸散,睡醒就好了。”

趙殺安心應了,等許青涵端來湯藥,入口時冷熱恰好,而後就迷迷糊糊起來,依稀是有人剪開他破碎衣褲,在火上燎過小刀,抖着手将斷箭剜出,抖着手拿羊腸線為他縫合傷處,抖着手灑下許多藥粉。

那碗麻沸散分量極重,趙判官非但不痛,還因自己的幻視癔症笑出聲來,許大夫醫術如神,那雙手向來鎮定得很,哪裏會發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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