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坐落于巴黎的NL總部大廈會議室裏,長長的方桌擺在正中央,NL董事會的幾位大股東圍坐一圈,一個個神色肅穆地讨論着裴含睿個人展的負面事件,平日裏看不慣裴含睿的幾個股東此刻大占上風,跟親近裴家的派系吵得不可開交,還有幾位老成持重的默默作壁上觀,誰也不幫腔。
會議桌中間的主位空着,直到牆上的壁挂式電視機亮起來,會議室才漸漸安靜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視頻畫面裏穿着花襯衫的老頭兒身上,便是方才吵得最兇的幾個人,在老頭子也收斂了脾氣,恭恭敬敬地正襟危坐。
“噢,看看你們的臉色,剛從菜市場出來嘛?”Der布滿皺紋的面皮子抖了抖,随手翻閱一下助理送來的報道,便擱在一邊,不悅地道,“事情的過程就不多說了,免得你們心裏诽謗老頭子我啰嗦,現在,說說你的看法吧。”
“董事長,裴含睿抄襲的事情對我們公司乃至設計界都産生了極大的負面影響,這是恥辱,絕對不能姑息!我認為,應該直接開除裴含睿。”
“董事長,光憑現在的證據還不能這樣武斷地下定論,盜取設計稿之後再反誣原設計者抄襲的事不是沒有發生過,裴含睿是您的弟子,他為人如何,您心裏最清楚了。”
“我認為在這件事還沒有查清之前,還是先暫時讓裴含睿停職吧,如果讓外人以此攻讦您包庇他,那就不好了……”
幾方人你一言我一語差點又有演變為争論的趨勢,老頭皺起眉頭怒拍一下桌子,中氣十足地大聲道:“好了!都閉嘴!”
靜默——
Der滿意地環視一周,清了清嗓子,嚴肅地道:“我個人絕對不相信Harry會做出這種事,何況以他的才華能力也完全不需要這樣做……”
眼看反裴派又要蠢蠢欲動地争辯,老爺子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話鋒一轉,道:“但是,凡事還是要講證據說話,在事情沒有查清之前,暫時解除裴含睿亞洲區域執行總裁職務,革職待查。”
此話一出,會議室每個人神情皆是微變,反對派猶嫌不夠,大聲道:“既然裴含睿革職,那麽我建議把他從歐洲總公司執行總裁候選人中除名!若是這樣還能讓他接管總公司,實在不能服衆!”
“董事長……”
這其中牽扯到的利益之深,讓不少人開始着急了,Der面色微沉,亦有些惱怒,反對派見他還在猶豫,又添了一把火道:“董事長,據我所知,亞洲那邊已經有不少合作商有了撤資的打算,那邊的分部原本就是才成立了一年時間的新公司,根基還不穩,又連出了幾件負面新聞,我認為,即便這件事還有隐情,裴含睿也難辭其咎——”
“夠了!”Der沉聲打斷他,“亞洲區分公司的各項數據報表我比你更清楚。”
頓了頓,老爺子陰郁地道:“暫時——剝奪裴含睿的候選資格,直到查實真相。”
數日之內,裴含睿被NL高層停職的事情被有心人迅速地傳揚了出去,一時之間,NL中國分公司的員工們鬧得人心惶惶,流言蜚語滿天飛。
各路記者潛伏在NL大廈門口,任何進出的人哪怕是個清潔工大媽都不放過,蒼蠅似的拼命套話,那架勢恨不得今天裴總上了幾趟廁所都要記錄下來挖掘一番。
不過他們注定今日要無功而返了,因為裴含睿壓根沒去公司。
此刻他坐在g上,目光透過玻璃窗眺望外面紙醉金迷的不夜城,卧房很暗,沒有開燈,遠遠看上去就像沒人一樣,唯有他手裏的電話不斷地傳來低沉的男中音,以難得平緩的語氣不斷地勸服他。
“……我知道你已經被停職了,何必再固執下去?含睿,你是我唯一的兒子,我們裴家的産業總是要交給你的,當初你執意去做設計師,看在Der大師的份上,我也由得你,但是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你難道還要死胡同走到底嗎?只要你肯回法國,老老實實跟我做傳媒,打理家族的産業,我會親自出手,過一段時間,人們自然會遺忘這件事。”
裴含睿緩緩靠坐在床頭,床頭櫃上一個裝飾性的打火機被他撥弄地咔咔響,他嘴角慢慢拉開一道縫,冷淡地道:“父親,狗咬人,該夾着尾巴逃走的是狗,不是人,我這時候離開,豈不是成了心虛的逃兵?更何況……我寧願靠我自己的手段解決此事,也不會回去任由你控制我的人生。”
“哼,說得好聽,你現在還能調得動什麽資源?”跨洋電話的那頭,裴銘澤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從小到大,這個獨子總是有辦法氣得他肝上火,“你遲遲不肯回法國,是不是為了那個模特?”
裴含睿皺了皺眉:“他叫秦亦,不是‘那個模特’。”
裴銘澤怒極反笑:“你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嗎?他根本就是看中你能捧他出名才會迷惑你,像他這樣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我見得多了,現在他得到他要的名和利了,而今你失去了捧他的資本,你以為他還會跟你在一起?!醒醒吧,含睿!”
唇邊無聲地勾起一絲冷笑,裴含睿淡淡地道:“在你的眼裏,大約也只能看到這種人吧,而秦亦不會。我要休息了。”
說完,他徑自挂斷了電話,躺下來阖起眼睛。
秦亦說的不錯,裴含睿是含着金湯勺出生的,自記事以來,他就沒有遭遇過這樣重大的失敗和低谷。
他習慣了高高在上地掌控一切,人生唯一的一次脫離軌道就是遇到秦亦,如今他失去一切榮譽、地位和權利,就連自己一向引以為豪的才華也找到質疑和奚落。
孤獨一人的時候,裴含睿無法再維持在外人面前的強勢和鎮定,他像所有普通人那樣,默默地躺在床上,默默想念尼古丁的味道。
他的手指摸索了一會打火機的邊緣,終究還是放下。
他突然很想抱抱秦亦。
嘴唇有些幹裂,裴含睿一只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臉,只要想到那個男人還留在自己身邊,似乎漫無邊際的黑夜也沒有那麽難熬……
卧房裏又歸于沉寂,窗外的月光幽幽在地板灑落,寂寥又清冷。
聽着電話裏傳來的忙音,裴銘澤重重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面色如罩寒霜,身邊的助理焦平世把通話的內容聽得一清二楚,想了想,上前緩聲道:“裴董,看來少爺是鐵了心了,您何必在少爺遭遇困境的時候還去逼他呢?這樣下去,父子關系豈不是越弄越僵?倘若秦先生不是真心對少爺,過不了幾天自然會主動離開他,那時候,少爺和裴老爺子也就認清了,如若沒有……您不如就放手讓他們去吧。”
“……”
裴銘澤沉默半晌,嘆了口氣,按了按擰緊的眉心,道:“你替我回國走一趟吧,去查查……那個叫虞梵的。”
焦平世神色一動,颔首微笑道:“好的。”
月如鈎。
家門外走廊裏的聲感燈又壞了,趕完一天廣告回家,秦亦用牙齒叼着裝了兩份宵夜的袋子,空出手來借着月色摸了半天鑰匙,結果剛打開門,一不留神袋子沒咬住,兩碗皮蛋粥潑了一地,把門口都弄髒了。
秦亦頓時有點蛋疼,好不容易撅着屁股把地板清理幹淨,便看見紀杭封帶着一臉詭異的表情站在門口,幽幽盯了他半天,道:“孕吐?”
“滾!”秦亦拉長了臉送給他一個中指。
紀杭封在客廳沙發上坐定,往裏張望一番似乎裴含睿沒在,他剛喝下一口水,便迫不及待露出興奮的表情:“塞爾跟我商量過了,除了Cola之外,他手裏還有幾個關系不錯的客戶,都是意大利名牌。原本你這次回國就是沖着亞超來的,起初塞爾的想法就是等你拿到冠軍,再慢慢把你推銷到法國意大利那邊去,沒想到現在冠軍剛到手就有意大利的大品牌直接投來橄榄枝了,而且還是米蘭時裝周那等級別的舞臺,簡直是天賜良機!”
“下個月NL的那場秀就推掉吧,現在出了這檔子事,會不會臨時取消發布秀都是問題。米蘭時裝周這樣的機會可是過了個村就沒這家店了!”
“國內的池子太小,現在你已經沒有必要在繼續在國內浪費時間了,我的意思和塞爾一樣,這次去了米蘭,就留在意大利發展,沒必要回國了……秦亦,秦亦,發什麽傻?聽到我說話了麽?”
見秦亦一直沉默不語,紀杭封有點急了,加大了聲音道:“你是不是放不下裴含睿?可是遇上這種事你留下也幫不了什麽忙啊,而且去意大利發展又不是叫你們分手,不是有句老話叫‘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當初勸你去美國你就放不下他,這次不能再拿自己的前途犯傻了!”
秦亦蹙了蹙眉,正要說話,忽然餘光瞥見卧房走廊的陰影處站着一個人,他走近一步,燈光漸漸把他修長的身影勾勒出來,黑暗的陰影如潮水般從他身上褪去,露出棉質的拖鞋,單薄的襯衫,還有一張平靜而沉着的臉,此時帶着一絲蒼白的倦容。
裴含睿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聽了多少,他久久地凝望着秦亦,垂下眸子道:“他說的不錯,這是個絕佳的機遇,你不能錯過。”
秦亦從沙發上站起來,直直盯着他,眉頭瞬間壓下來:“你什麽意思?”
客廳的氣氛古怪而凝滞,紀杭封目光複雜地在兩人身上來回溜一圈,不好插口,只好默默離開了。
再擡眼的時候裴含睿恢複了一貫的從容淡定,望着秦亦,平靜無波地說:“去意大利吧,就算你留下,也确實無濟于事。只不過這一次,我就不能跟着你過去了。”
秦亦深黑的雙目緩緩虛眯而起,不可置信地道:“你要我在你最困難的時候離開你?就算我不能幫你洗去污蔑,但至少——”
“秦亦,”裴含睿打斷了他,半晌,用毫無起伏的低沉聲音道,“我不需要你的安慰,我也不軟弱,就算你不在,我也能獨自面對任何事。”
“就算我一去就是一兩年你都無所謂嗎?”秦亦壓低聲音,緊縮的瞳孔透着一絲兇狠和怒氣。
“是的。”裴含睿面無表情地道。
“你——!”秦亦猛地踏前兩步,狠狠地盯着他,像一只壓抑着暴怒的獅子,“你明明就不是這樣想的,為什麽總是口是心非!”
有一剎那,裴含睿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纏緊了,勒得他喘不上氣。
最終,他只是說:“下個月NL的發布會,我會建議他們更換主秀。”
“……”
秦亦腦海裏仔細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三遍,才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他嘴唇翕動,半個字也沒說出來,轉身就往外走。
“秦亦!”裴含睿跟上去幾步想去拉他,又在門口生生止住了腳步。
直到秦亦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漆黑的樓道裏,裴含睿臉上毫無破綻的神情終于裂開一條縫,然後再也繃不住了,身後客廳裏的吊燈把他的影子長長地壓在地上,他的面容全然陷入深淵般的黑暗中,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似的,難過得仿佛要哭出來,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死寂的夜裏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裴含睿渾身一震,驀地拉開門往外跑,沒走兩步就看見秦亦的身影孤零零站在拐角的地方,手裏拎着什麽東西。
裴含睿的腿已經快大腦一步朝對方邁了過去,然後死命地抱住了他,用力之大,幾乎要把秦亦勒斃在懷裏。
“我後悔了秦亦……”裴含睿埋首在他肩窩裏,聲音嘶啞地像是斷掉的琴弦,斷斷續續,語無倫次,“我都是騙你的……”
“我知道我不該束縛你,但是……我真的很自私!任何其他人離開我也無所謂,就算全世界都誤解我、背棄我也無所謂,只有你……只有你不行!”
“別說一年兩年,就是幾天我都忍受不了!”
秦亦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錯覺裴含睿惶急的聲音裏甚至帶了黯啞的哭音,這個男人上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脆弱的時候似乎已經久遠得如同上個世紀。
他有些無措地撫上男人的後背,溫柔而緩慢地一下下安撫着,下巴用力蹭蹭對方的腦袋,柔軟又酸楚,低沉沉地道:“我也是,裴含睿,我一天都不想離開你……”
好一會,裴含睿的情緒緩和下來,手卻死活不肯松開,低啞地道:“剛才你生氣了?”
秦亦悶悶地哼了一聲,舉起手裏的夜宵袋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是啊,所以我決定化憤怒為食量。之前的粥灑了,我又去買了兩份,你餓不餓?”
裴含睿搖了搖頭:“那走秀你打算怎麽辦?”
秦亦裂開嘴,一雙眼睛在黑夜晶亮亮的:“我剛打電話問過塞爾了,米蘭那場秀是在5號,中間加上時差的話有28個小時,我在米蘭走完立刻飛回來,除去花在路上的時間,還能趕上開場前的最後一次彩排。”
裴含睿一怔:“那你沒法休息了……”
秦亦用鼻尖蹭蹭他的臉頰,悶悶地道:“比起這個,我更不想你用別的模特做主秀。”
“但是以後……”裴含睿皺了皺眉,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秦亦知道他在糾結什麽,滿不在乎地道:“以前你怎麽在美國和國內來回跑的,我也可以。”
裴含睿動了動嘴唇,心疼地道:“那會很辛苦。”
“你這是在變相跟我訴苦嘛?”
裴含睿拉了他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淡淡笑道:“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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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