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趙四夫人病情特殊,趙四自然不可能留她一個人在國外單獨回來。現在這個時候正是美國的子夜,趙四夫人沒有倒過時差正在酒店安睡。
因為怕她中途醒來見不到自己會不安,趙四還在她喝的牛奶裏放了少量的安眠藥,自己原本打算速戰速決就回到她身邊,卻沒想到竟然會接到酒店的電話,說她被人帶走了!
接到東叔讓他回老宅的通知,趙四才松了一口氣,被老爺子帶走雖然少不了一頓責罵,但至少他不會傷害自己的兒媳婦兒。
但事實證明,趙四想得太天真了。
趙淩宇父子回到住宅時,客廳裏的氣氛很是詭異,老爺子沉着一張臉不說話,而趙四夫人抓着抱枕神神叨叨地不知在說着什麽。
趙四吓了一跳,趕忙跑過去,正想安慰妻子,卻沒想到被她尖叫一聲推開了。
“這是怎麽了,爸,你對謹希做了什麽?”趙四慌了,“謹希,別怕,是我啊,別怕,我馬上帶你走,我們回家。”
“回家?對、對……我要我爸,我不要在這裏,我要回我爸那兒去。”趙四夫人倉惶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就算上上輩子,這是第一次趙淩宇看她這樣犯病。
她從來都是歇斯底裏的,從沒有一次像這樣可憐的像個尋找依靠的孩子,沒有厲聲怒罵,也沒有猙獰地要掐死他。
趙淩宇看了看他爺爺,老爺子對他搖了搖頭,顯然也是對她這樣的反應措手不及。他沒想到自己只不過想和她冷靜地談一談,方才兒媳婦兒也很正常,但在他提到淩宇他外公的時候,她就發病了。
趙四卻見怪不怪,哄騙起來也得心應手,“好,我們現在就回去。我帶你回去見爸爸。”
趙四夫人倏地板起一張臉,輕蔑地看着趙四,“那是我爸爸,跟你什麽關系,不許你這樣喊他。”
“好,好,我不喊。我們現在先去買東西,再去見你爸爸。”
“買什麽?”
“玉,你爸爸不是最喜歡玉石了嗎?”
卻怎料,趙四夫人一聽見‘玉’整個臉色都變了。她狂暴地站了起來,尖聲道:“我不買!憑什麽要買玉給那個賤人!我爸爸才不喜歡,我買給他的他都送給那個賤人了!你、你去把他的玉全部砸了!全都砸了!”
“好,好,我這就去砸。”趙四吓得直應承。
趙四夫人得意地一笑,臉色有些陰森,像是報複得逞後的快感。她優雅地站着,似乎能看到滿地玉石碎片的狼藉,在環顧自己的戰利品,當她看到趙淩宇時,瞳孔卻是不斷收縮。
趙淩宇心一沉,果然,她驀地尖叫起來:“你、你是誰?!你不是死了嗎?為什麽還在這裏!你都死了為什麽還要搶走爸爸,你為什麽要讓他也去死!……不,不對,你不是他,他死了,他們都死了!那你是誰?你是誰?!”
她的眼睛如毒蛇一般地盯住趙淩宇,很快似乎有了定論,她冷笑道:“就知道勾引男人的賤東西,你投胎回來竟然還去勾搭別的男人,你敢背叛爸爸,我要告訴他!你這個賤人!你根本不配,我要告訴爸爸,哈哈,他不會再要你了!你這個惡心的同性戀!”
她狂妄地笑着,像是手刃仇人的複仇者一般痛快,說出來的話就像淬了毒,幾聲喝罵和挑釁後,竟又開始倉惶無措起來,小聲說着:“我為什麽要生下你,我就該掐死你,你這個魔鬼,為什麽死了還要纏着我,我不會原諒你的,我不會……”
老爺子都已經氣得哆嗦了,他的手杖不斷憤恨地敲打着地面,面對被兒子死死抱着還在發瘋的兒媳婦兒卻一點辦法也沒有。趙淩宇走到他身邊,雖然有些驚訝,但卻沒有任何觸動。他矮下 身,有些不忍地看着他爺爺。
我帶您上去吧?
這一場鬧劇,他并不願意牽累到爺爺身上,至始至終他才是那個沒有對不起任何人的人,不應該為了他要承受這些。
老爺子沒有答應,再等一會兒,老管家終于帶着醫生回來。
注射了一陣鎮定劑,趙四夫人在掙紮中無力地昏睡過去,趙四咬咬牙,想要帶她離開,他不想面對這個家,卻也知道不是老爺子的錯,他懦弱地只想要快點逃離這裏。
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回來。
趙老爺子卻攔住了他,他表情嚴肅,威逼地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些年你一直說她的病情已經好轉,就是這樣的好轉法嗎?”
當年離開趙家出國的時候,趙四夫人縱使有些混沌和暴力傾向,卻不至于像今天這樣癫狂善變,這哪裏還是一個憂郁症患者?他再無知,也知道,憂郁症患者至少還能有自己的意識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可看她的模樣,根本是被一種假象蒙蔽了自己,不斷陷入自己的幻想中不可自拔,根本……是瘋症。
趙四也忍不住發作:“她原本好好的,這幾年根本沒有再發作過,要不是趙淩宇這一次這樣刺激她,她怎麽可能會舊病複發而且病情更加失控!”
“這和淩宇有什麽關系,你再胡說看我不打斷你的腿!”趙老爺子厲聲道。
趙四恨恨地看了一眼趙淩宇,之前在孟家他就已經被這個不孝子氣得夠嗆,現在被妻子的病狀驚吓後更是怒不可谒。
“和他沒關系?”趙四齒冷,帶着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老爺子:“爸,你到底怎麽想的?趙淩宇和一個男人搞在一起你竟然還縱容他?這種事情傳出去,趙家就徹底成了別人的笑話了!他不要臉,你難道——”
趙老爺子一手杖砸了過來,趙四吓得讓開,嘭地一聲手杖砸在他身前的桌上,聽着聲音就足夠讓人心驚膽戰。
趙淩宇趕忙将老爺子扶住,讓他坐下來。
他回頭略皺着眉頭對父親問道:她的病,和外公有關?
話說出口,才想起對方根本看不懂他的意思,不論唇語還是手語都是徒勞,幹脆地放棄了溝通。他對她的病因并不好奇,對她那點孺慕的感情也早在上輩子消耗殆盡。他清楚自己不是一個稱職的兒子,所以也不對自己的遭遇有任何抱怨。
他從前認為自己也曾費心努力過所以不平衡,所以會憤怒會難過,可是現在的他懂了,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的感情,就沒有必要也更沒有資格去索求或責怪。
老爺子卻不能視若不見,他沉聲道:“她現在這病又是怎麽回事?別糊弄我,就算是産後憂郁,二十多年了她還能過不去這個坎兒?別妄想把事情又推到淩宇身上!”
趙四本不欲多說,但攝于老爺子的威壓,只好從實說起。
趙四夫人,名為應惟雪,表字謹希。
她的名字沉寂了太久,漸漸都沒有人記得了,稱呼她的人都叫她謹希,久而久之,她便從應惟雪變成了應謹希,就是趙四偶爾叫她一聲小雪,都會讓她非常暴躁,漸漸,連趙四都不曾再叫過這個名字了。
嫁給趙四前,趙四夫人與現在這個瘋魇的女人截然相反。
她熱情而高傲,海城上流人家誰不知道應大小姐的厲害?不單是應家的聲勢,更是她自己的努力,學業上她永遠都是第一名,非常強悍,方成年,更是自己拿了錢到外頭創辦公司,因為應老爺子堅決不肯讓她承襲家業,她就是要争一口氣,闖出一番事業讓應老爺子看看。
說起來,趙四還比她小一歲,從小就是被她欺負大的。趙四從小就喜歡跟在她身後,當年就軟弱可欺的趙四,在被應謹希欺負的同時也被她從別人的魔爪中救過很多次。
他打小就喜歡應謹希,當年的應謹希還不許一般人叫她的名字,應惟雪,沒有人比趙四明白她是多麽珍惜這個名字。
後來他也長大了,成熟了,那份感情一直埋在心裏不敢說出口,只是一直默默地陪着她,支持她。他比誰都知道,表面強勢的應大小姐其實心軟又脆弱。她那麽努力只不過是為了得到應老爺子的認可,一個眼神會讓她興奮地向自己炫耀,一句冷落會讓她失落很多天。
後來的後來,她終于成了他的妻子,她也有了他們的孩子,再後來,應老爺子突病去世……這就是一切災難的源頭。
“爸,這一次謹希的情況真的很糟糕。我帶她回去後,她就沒有一天好過,我沒辦法只好請心理醫生來家裏。她對心理醫生沒什麽防備,有些事情,也是現在才慢慢從她口中誘導出來的。”
說到這裏,趙四有些難以啓齒,他目光複雜地看了眼兒子,想了想,從客廳邊上還來不及放置好的行李中找出一本相冊。
他拿得異常小心,這相冊是應謹希的寶貝,誰都不能動,就是趙四從前都不被允許碰它一下。她也離不開它,每次病發前或冷靜下來後她都需要抱着這本相冊才能真的冷靜下來。
趙四将它擺在桌子上,翻開其中一頁。
入目的,竟是一堆的碎紙片,有規整的也有散亂的,顯然有的是剪刀剪碎的有的是人撕碎的。
趙四嘆了一口氣,将碎照片撥開,露出一張應老爺子年輕時候的照片。照片裏的人在笑,卻不難看出是個不愛笑的人,但此時笑得特別真實和溫暖。他的手揚着,應該是搭在什麽人或什麽東西上面,但照片的另一半卻被人剪掉了。
趙四皺着眉頭,他又看了趙淩宇一眼,接着翻開下一頁。上面則換作了一幅畫,筆鋒粗糙,出自一個不善工筆的人,畫的是一個男人騎在馬背上,背挺得直直地,死死抓着馬鬃,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而那個男人的長相……
趙老爺子猛地看向趙淩宇,再看向這畫中人,頓覺心驚!
趙淩宇眉峰微動,待到他父親翻開一張他外公和該男子的合照,趙淩宇已經對趙四的意思了然于胸,表情又恢複了平靜。
厚厚的一本相冊,貼着的照片卻少的可憐,不過三五張,而其餘的都是被剪碎的紙片。
趙四前不久偷偷地寫着妻子将那些照片拼湊起來,大多是關于那個男人和她的照片,從嬰兒時期到成年時候都有,給他們照相的人,應該就是應老爺子,這就是他極少出現在照片上的原因。
輕輕将相冊合上,趙四低聲說:“這個人姓薛,曾經是謹希的舅舅,他……其實是應老先生的愛人,同時……也是謹希的親生父親。”
趙老爺子怎麽也想不到這裏頭竟然有這樣一樁秘辛,要知道應家藏得比任何一家都深,權勢擺在那裏,但因為家世的特殊性,他們這些同輩人還真的很少聽過他私生活,就算去打聽所能知道的也寥寥無幾。
應老爺子竟然……
趙老爺子有些難以接受,不由轉頭看了一眼趙淩宇,那張相似了九分的臉讓趙老爺子有些恍惚。
“謹希是在我們婚前無意撞破他們……哎,總之那之後她就性情大變。她那時也不想嫁給我的,只是應老爺子強硬地要将她嫁到國外去,謹希不願意,我才有這個機會。謹希對心理醫生說過,當時那個男人的身體已經非常不好了,謹希懷孕後他很高興,病情又有了起色。爸你還記得,當年謹希懷着孩子的時候曾經回家住過一段時間,回來後不久,就有了産婦憂郁症。”
“他們當時在應家發生了什麽,我也不清楚,只是謹希……有幾次還想要打掉孩子。那個人的病情越來越重,當年淩宇還被送回去陪了他半年,只是沒能救回來。他去世沒多久,老爺子就‘病逝’了……”
信仰被摧毀,和信仰消失對于應謹希來說是一擊更重一擊的打擊,那麽驕傲的人不能忍受這樣的事實,那麽脆弱的一個人,同樣撐不住兩個她至愛而依賴的人雙雙抛下她。
“謹希受不了打擊,才變成這個樣子。爸,你別怪她,這些年她已經受了夠多的苦了,當年謹希是怎樣意氣風發,你是知道的,十個我都比不上她,可是你看她現在已經被折磨成什麽樣子了?還有哪一點是當年應大小姐的銳氣?”
“爸,你知道嗎,這些年我過得并不好,她根本不愛我,只有在病發的時候才會依賴我……我努力了這麽多年,才讓她慢慢走出來,可是這一切就這樣毀了!她的病情甚至更加嚴重,我怕她再這樣下去……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趙四苦悶地看向趙淩宇,第一次示弱地低聲下氣:“淩宇……你就當救救你媽媽,這樣下去,她會沒命的。”
趙淩宇看着他,久久不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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