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午餐異常豐盛,一道道菜色香味俱全,單是看這成色就知道做飯的人的用心。

趙淩宇一直表現得淡定又安靜,但真的如此麽?且不提大清早就起來打掃整理的事,從這一頓飯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意了,他甚至還有些小小的忐忑,否則不會下這麽大的功夫,明顯是帶了幾分刻意地在表現和讨好。

孟媽以一個女人的立場,對趙淩宇是贊不絕口,而孟爸則是用他三分專業七分實踐所得的廚藝心得在将趙淩宇的廚藝狠狠誇了一遍,飯桌上唯二顧着吃的,就是孟池朗和老爺子了。

孟爸孟媽看得眼皮直跳,要不是老爺子是同黨,他們真恨不得削兒子一頓,于是兩人更下大力氣地和趙淩宇說話,不讓這一大功臣受到冷落。

孟池朗邊吃着還不忘已經隐隐被勾出吃貨屬性的老爺子讨論菜色,哪道好吃,哪道對老爺子的胃口,都往老爺子碗裏夾一道,哄他多吃點。那模樣比起趙淩宇更像是親孫子,老爺子對趙淩宇的笑臉可都沒對他多呢。

吃到後來,還是趙淩宇強行制止了兩人,才防止他們吃撐了。

老爺子牙口雖好消化卻大不如前了,而孟池朗本身腸胃不好,一吃起來就這麽肆無忌憚,對身體不好。事實上,孟池朗這點毛病,這兩年來早被趙淩宇養好了,可趙淩宇還是十分小心,搞得孟池朗都覺得自己是胃癌晚期患者似得,在這一點上很是聽話。

兩人這方歇了,孟爸孟媽和趙淩宇可還沒動過幾筷子呢,孟池朗笑嘻嘻地湊到他媽媽身邊,如法炮制地哄他媽媽吃飯,幾句就讓他媽媽停不下嘴了,而老爺子則是熱情地讓孟爸多吃點,孟爸哪敢拒絕他的好意,直往嘴裏塞。

于是乎,飯桌上的熱鬧又讓趙淩宇一個人顯得冷淡起來,孟媽起先還覺得過意不去呢,但看他看着兒子對一桌子的才品頭論足恨不得把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的得意樣兒笑着縱容的樣子,也就不計較了,只是時不時也給他夾一筷子。

一頓飯可謂是其樂融融,孟爸孟媽和老爺子之間原本還有着的一絲無所适從也消失殆盡,說起話來随意很多。

家長之間話題性最強的又是什麽?

莫過于是讨論孩子小時候的糗事了!

孟池朗聽老爺子埋汰趙淩宇的時候直樂呵,對趙淩宇小時候的經歷充滿了好奇,老爺子如是說道:“這臭小子肯定是随了他外公,打小就不理人。有次他大伯給他帶了糖人要哄他吃,他幾歲來着,我想想啊,也就四五歲的樣子,他就這麽瞅了他大伯一眼,那鄙視勁兒把他大伯郁悶的啊。”

但輪到自己身上時可就苦了臉了,什麽揪女生小辮子啊,偷偷把榴蓮殼兒放在老師的座位上啊,學人家爬上樹掏鳥蛋,盡是些搗蛋事。

想起兒子小時候的樣子,孟媽不是不納悶的,小時候兒子雖然因為長得漂亮被人取笑像女孩兒,但對女生可沒有一點抵觸。有一回還揚言要娶一個女娃兒回去當老婆,雖然那是在他幼兒園的時候,在幼兒園門口舍不得放那女娃兒走,硬要帶回家,跟個小土匪似得把衆位家長樂得直不起腰來。

這種事情孟媽自然不會在這樣的場合說了,挑着撿着講一些孟池朗小時候的‘趣事’,可把孟池朗說的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趙淩宇和老爺子倒是聽得十分專心,老爺子是又笑又羨慕,要是淩宇這孩子小時候也這麽活潑招人喜歡該多好啊。

飯後,孟池朗不讓孟媽動手,自己搶着和趙淩宇收拾桌子,其實是想偷偷躲進廚房喘口氣。

他揚着鍋鏟對專業洗碗戶威脅道:“今天你什麽都沒聽見知道麽,趕緊都給我忘了。”

小時候的蠢事他自己可一點印象都沒有,這麽大大方方地被他媽媽擺出來,可真讓當事人難為情。

趙淩宇手上動作不停,眼神示意他走近些。

孟池朗還當他有話說,湊近了,那人低下頭,迅速在他嘴唇上親了一口。孟池朗吓得回頭看了眼,見家長們都不在,才橫了眉開眼笑的趙淩宇一眼,眼裏也是散不開的笑意。

而這廂,少了孩子們的潤滑,家長們兀自沉默了一瞬,老爺子率先開口了。

他筆直地坐在沙發上,交疊着覆在手杖上的雙手反複地捏着杖柄,說道:“無論如何,我都要和兩位說句對不起。淩宇那孩子從小冷淡,我也不求他什麽,只是孟孟是你們唯一的孩子,我懂你們的心情,這事是我們趙家虧欠了你們。”

“老爺子,您快別這麽說。”孟爸忙道:“我們也是這麽走過來的,感情上的事誰有說得準?但這事并不是要誰來負責任的,畢竟誰都沒有錯。哎……最重要的,是兩個孩子以後好好的,彼此扶持,平平安安的。”

老爺子欣慰地笑了笑,最後也落了一聲嘆息。

“可不是麽,這子孫啊都是咱們前生欠下的債,還不完的。”他又動了動手杖,半晌才道:“兩個孩子這麽一起過了,沒個保障……我的意思吧,雖然沒有法律上的認可,但在我心裏孟孟就是我的另一個孫子,我想着,挑一個好日子,讓孟孟入趙家的族譜。你們怎麽看?”

像趙家這樣的人家,族譜都是承襲了幾十代的,就算是戰亂時期都不曾斷過。在老一輩心中,家譜不單是榮譽和名分,更是比他們性命還重要的東西,社會進步了,可在老爺子眼裏,家譜可比國家給的戶口本要重要得多。

夫妻倆對視了一眼,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

他們感激老爺子的所作所為,入家譜就是徹底的認可了,但他們卻不能給同等的回報。

老爺子只當他們還需要斟酌,又道:“當然了,入了趙家的家譜,就是我們趙家的孫輩。你們別介意啊,那上面,孟孟的名字就和淩宇放在一起,就是我的孫媳——咳咳,就是淩宇的伴侶,在老趙家也享受同樣的待遇。趙家的股份原本就是按人頭分的,理應也有孟孟的一份。”

趙家的錢財,如今換做家族股份,原本就是一代承一代,早便留出趙淩宇的妻子該有的份額,眼下,自然由孟池朗受益。

“你們也別怕孟孟在趙家受欺負,我老頭子在一天,就不會讓誰嘴碎一句他的不是。就是我進了棺材裏,他們也不能把孟孟怎麽樣。我已經修改了遺囑,我名下的那部分股權,在我死後将以饋贈的形式交到孟孟手上,他就是我們趙家的人,誰也不能當他是外人,更不能欺負他。”

“這?!”孟爸孟媽大吃一驚,他們完全沒想到老爺子竟會做這樣的決定。趙家的股份?那意味着什麽他們太清楚不過了,由孟孟一個外姓人來繼承,有點腦子的都知道不合适啊!

“這萬萬使不得,您——”

“爺爺,你們在說什麽呢。”趙淩宇和孟池朗正走出來,見他爸爸激動地站起來這麽大聲和老爺子說話都驚了下,孟池朗趕忙問,趙淩宇更是狐疑地看向了老爺子。

老爺子笑眯眯地讓孟池朗坐到他身邊來,若無其事地将自己的決定有複述了一遍。

這下,不說孟池朗錯愕而心驚,就是趙淩宇都皺了眉頭。

他看向老爺子,老爺子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爺孫倆對視幾瞬,各自移開目光,心裏一片明鏡。

孟池朗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的反應和他爸爸如出一轍,站起來急道:“這不行,爺爺,我不能要——”

趙淩宇拉住了他。

孟池朗急了眼,“趙淩宇,你快和爺爺說,我怎麽能要你們家的股份,我憑什麽要啊。”

“胡說!”趙淩宇還沒說話呢,老爺子手杖就是一跺,吓得孟池朗噤聲了,微紅的眼睛濕漉漉的把趙淩宇心疼個半死,看老爺子的眼光帶上了些适可而止的警告。

老爺子熟視無睹,拉過孟池朗的手,語重心長地道:“孟孟啊,你和淩宇在一起,爺爺知道是委屈了你。這孩子天生霸道得很,無法無天,你別看現在好好的,以後要是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你可怎麽辦?你拿什麽和他平等對話啊?我老趙家絕不許子孫薄待自己的伴侶,這是爺爺的心意,你一定要手下。”

聽聽,這是什麽話,不惜貶低自己的寶貝孫子也一定要讓孟池朗接受這份權益,孟家三口驚訝無比,這時候都沒有注意到老爺子說罷後投向趙淩宇的十分得意的眼神。

這次會面結束的時候,孟家三口腳步都是虛的。兩人各自送家長回家,一路上孟爸孟媽都子啊忐忑,比來時更甚。

“寶貝兒啊,咱們不能要,你回去一定要和淩宇說清楚了,知道嗎?”孟媽緊張地拉着兒子的手,趙老爺子的決定無異于一顆原子彈,好事是好事,但在孟家的立場來看,完全是喜憂參半。

有老爺子的肯定和維護自然是好,但兒子和趙淩宇在一起,都是男人,沒什麽保障是其次,但若是在利益上産生糾葛,那情況就失控了。他們各自都有自己的事業,找孟爸孟媽看來,兩個孩子在各自的財産上混亂點沒什麽,普通小夫妻都是財産共用。

但若是得了趙家的股份,那就是另一說了。

且不說趙家其他人有什麽看法,孟孟得了這種不該得的利益,在趙家說話不是就氣短了麽?

更何況,權利也意味着各種麻煩,來自趙家其餘子弟和外界的麻煩都絕對斷不了,兒子這段數是絕對應付不過來的。

倆口子是越想越愁,得了孟池朗會推掉的保證都不安心。

趙淩宇先他一步回的家,孟池朗沒在意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琢磨了什麽,一進屋就急道:“你和爺爺怎麽說的?先說好,你們趙家的東西,我是一分都不會要的!”

趙淩宇好笑地攬住幾乎要炸毛的人,無奈道:什麽你們趙家,你不是我老婆了?

“誰也你說這個了,給我正經點!”

孟池朗咬牙切齒,“你們之前就打算好的?我怎麽從來沒聽你說過?淩宇,我是說真的,我要你們趙家的股份算怎麽回事啊?我自己有錢,我平白無故拿這種東西,你那些叔叔伯伯們怎麽看?我根本就沒資格拿。”

趙淩宇拍了拍他的背,沉默了一陣,才開口:不是平白無故。

“什麽意思?”孟池朗納悶了。

趙淩宇嘆了一口氣,和他算了算,目前趙家最大的股份持有者就是他二伯,趙家從來是誰持有的股權多意味着誰就是當家人。其他人均分而得的股份并沒有差別,若是孟池朗入了趙家的族譜,那轉入他名下的股份就和趙淩宇是相當的。

但若是加上老爺子饋贈的那一部分……那他的股份就比二伯多出了三個百分點,也就是說,趙家的當家勸自動轉到該股份所有人的名下,而趙二伯退下當家位置後,他所持有的股份也會轉給下一任當家,只持有一部分和趙家其他人同等的股份,保證新人當家絕對的話語權。

“到底是什麽意思?!”孟池朗心驚肉跳,“我怎麽就成了你們家的新當家了!”

趙淩宇搖頭。

眼下說這個還為時過早,畢竟老爺子的饋贈是在遺囑上的,只有遺囑生效的情況下,他才會真正面臨這樣的境地。

“爺爺到底想幹什麽啊?”孟池朗徹底糊塗了。

趙淩宇摸了摸孟池朗的臉,頓了頓,說:他的目标是我。

這還不夠明顯麽?老爺子此舉無非是趕鴨子上架,孟池朗繼任新當家?名分是夠了,可誰都清楚孟池朗沒有這方面的能力,最後拐着彎還不是想把這個擔子放到趙淩宇身上?

孟池朗張大了嘴,頓時哭笑不得。

老爺子為了讓趙淩宇當家真是費盡心思,這是何苦啊,他們趙家人的腦回路都是怎麽長的?怎麽繼承個家業都跟上刑場似得,比自己繼承孟家還痛苦啊?

趙淩宇知道他在想什麽,一時間也是無言以對。

老爺子說到做到,這件事根本沒有回旋的餘地了,甚至東叔還當着他的面給老爺子的禦用律師打了電話,證實了老爺子遺囑內容的真實性。

老爺子這招夠狠的,一下子打在他的七寸上,他還能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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