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不言而喻
“嗯……”呢喃一聲,飽睡之人眼睫微微顫動,似有轉醒之意。
宣子方覺得自己睡了很久,久到從神識到身體都透着一股慵懶之感,懶得連一根指頭都不願擡起。腦中混沌茫然,有種沉重的感覺,呼吸之間盡是懶洋洋的溫暖,仿佛再睡千年,他也甘願。天地萬物,似是有形,又是無形。神識不清,又更似清水無濁,醒或不醒,并無分別。
但宣子方畢竟還是個凡人,沒空理會這種突如其來的禪機,他是昏迷,又不是失憶了,倒下前他還記得自己勝出了擂臺,越級鬥法挑下了曹鵬。
贏下擂臺,是掙一口氣,也是為了保命,更是無奈之舉。
前有蘇紀意圖不明将自己推上了擂臺,後有曹鵬屢施暗手要他性命……這無上宗的日子過得也是驚吓不斷如履薄冰,外頭還有虎視眈眈的七殺門,世人都羨慕修真者過得如神仙般逍遙,殊不知有人的地方都有紛擾。
擂臺的結果,可是和宣子方的本意差得太遠了。宣子方本來是想渾水摸魚,就在外門安分度日,雖然暫時還沒有什麽目标,但閑暇時寫點話本小黃書什麽的,也很惬意啊,沒想到一失足成千古恨……哥不要參與到日後的災難中啊!
但人之無奈,身在局中,便身不由己。
宣子方嘆了口氣,眯開眼,慢慢伸了個懶腰,結果懶腰伸到一半,渾身僵硬,那點睡意也被一個激靈趕光了,全身所有的力氣只來得及喊出一個詞表達宣子方此時的感受:“好疼!!”
身體這一拉伸,把還沒養好的內傷放大,宣子方迷糊轉醒之間又沒有克制,頓時只覺得肚子像被極致地拉扯碾壓了一番,從裏到外,從外而內,疼得宣子方龇牙咧嘴。
“師兄,你醒啦?”柔軟的指尖将一枚丹藥按入宣子方的雙唇,一絲清涼從口腔沁入心脾,舌尖點點甘甜,宣子方擡起眼皮,就看到了喻初塵笑容明媚的臉。“師兄這一倒,可足足昏睡了三日,腹內傷勢還需溫養,不宜刺激……”
喻初塵含笑看着宣子方,溫聲軟語柔情似水,但宣子方怎麽聽怎麽別扭。
“師兄受傷之時,可都是我在一旁不眠不休地照顧你呢,師兄要如何報答我?”喻初塵雙唇微微嘟起,嬌嗔道。
“咳咳咳……”宣子方捧着自己的心髒,把頭扭到一邊,抖了抖一身的雞皮疙瘩:“多謝師弟的照顧!大恩當前,無以為報,唯有……”
“唯有什麽?”喻初塵雙目一亮,滿懷期待地看着宣子方。
“唯有不辜負師弟厚望,在下一輪考校中過關。”宣子方痛下決心道。
喻初塵臉色微微僵硬,以宣子方的能為巧智,要入內門何等容易?連越級鬥法他都能從容應對,別看宣子方現在龇牙咧嘴地喊疼,曹鵬自從擂臺鬥法之後差點被心魔擾得散盡元神,現在就如活死人般躺在床上,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來呢。這人一句不辜負師弟厚望硬生生地把喻初塵期待的那句“唯有以身相許”給打了個稀碎,滿心只剩下無奈。
喻初塵從袖中掏出幾個小瓶,擺放在宣子方床邊:“這些都是能夠幫師兄溫養丹田的丹藥,七日之後就是第二場考校了,望師兄的傷能快些好全,好讓我們能在第二輪中脫穎而出。”
宣子方盯着喻初塵微露狡黠之色的眼眸,心念一動,道:“七日之後的第二場,你已經知道內容了?”
“師兄不問,我也正要和你說呢。”喻初塵聲音如鴻羽般輕柔道:“擂臺鬥法勝出三場者,被分成了四人一組,一共五十三組,将在七日之後前往後山。如今又到了骜虎繁衍的季節,第二場考驗的內容,便是取骜虎妖獸的內丹,以妖丹多寡判定是否能入第三關。”
宣子方沉吟道:“骜虎這種妖獸,常年盤踞後山密林之處,神出鬼沒,行蹤難以掌握。”
“師兄該關心的,應不是骜虎,而是會和誰分到一組才是。”喻初塵目光燦燦。
“……看你一臉欠扁的樣子,我就猜到肯定是和你分到一組去了。”宣子方吐槽道。
“師兄,我們可真有緣。”喻初塵見宣子方臉色難看,心裏不知為何松快了起來,說完這句話,就看到宣子方的臉色又黑了一分。
宣子方毫不客氣地把丹藥都收了下來,目光移到枕邊,這才看到桃魂折扇就躺在自己的旁邊,不由一怔:“蘇紀真的把這寶貝送給我了?沒要回去?”
喻初塵袖中拳頭捏了一下,笑容卻并不減:“聽師兄眼下之意,這法寶似乎是為蘇師叔所有?”
“是啊,這東西是他煉出來的。”宣子方也并不隐瞞,桃魂真正的主人是蘇紀,宣子方還沒有厚顏無恥到奪了他人的功勞。桃魂在擂臺上驚豔的亮相,估計已經惹來不少人的羨慕嫉妒恨了,若沒有它,宣子方也不可能完成越級鬥法的壯舉。雖然宣子方并不清楚自己昏迷之時發生了什麽事,但他可以肯定,桃魂出的風頭比自己更大,也許都傳遍了無上宗。“蘇師叔不過是見我還沒有一件趁手的法寶,才把這把扇子借給我的,沒想到……他竟是如此大方,說送就送。”
宣子方唇邊不掩一抹笑意,淡如雲煙,卻風過留痕,令喻初塵心底生出一絲酸澀,一絲郁悶。
這笑容,卻不是屬于他的……
宣子方為人并不冷漠,也很好相處,臉上仿佛總是帶着笑意。但他真心笑起來的時候,和平時無所謂的敷衍之笑,感覺是大不一樣的。宣子方當局者迷,從沒研究過自己的笑,有心的旁人卻能看得一清二楚。
喻初塵記得清楚,宣子方會在無意識中直接叫出蘇紀名諱,而不稱師叔。這兩人從蒻州回來以後,面對面之時兩人眼神中總翻湧着一種讓喻初塵極為厭惡的感覺,蘇紀性子冷清高傲,很少會對人露出和顏悅色的神情,他只有會在看向宣子方時,眸中流露着難以掩藏的溫柔。
“喂,師弟,你怎麽了?”宣子方跟喻初塵說話到一半,發現對方走神了,嘴角一抽:“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哦……沒什麽。”喻初塵展顏一笑,眼中并沒有笑意:“我在想,師兄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蘇紀煉出一件上品法寶,連自己都沒有用過就送給了宣子方,其中真意,不言而喻。
喻初塵看着那柄名為桃魂的古樸折扇,就像在看別人的定情信物一般。
宣子方有種被噎了一下的感覺,幹咳兩聲,眼神閃爍道:“那啥,也沒什麽特別的用意,只是不希望被人誤會而已。”
“誤會?其實我從未見過師兄用這件法寶,便知這不可能為你所有,是蘇師叔借給你鬥法之用……我并未誤會什麽,師兄何必急于撇清關系,與蘇師叔分得那麽清楚?”喻初塵盯着宣子方的眼睛道。
宣子方蹙了蹙眉,怎麽空氣中有股酸味兒?
“我……”
“師兄不必解釋,初塵亦不會再問師兄了。既然師兄已經醒了,初塵先回去準備骜虎之事,待師兄傷勢好轉,再與師兄商量七日之後的事情吧!”喻初塵難得的沒有露出矯揉造作的撒嬌之色,死纏爛打到底,而是面色淡然地起了身,多一句寒暄都沒有,直接出了門。
喻初塵走後,宣子方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如在雲霧。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臉,自言自語道:“白蓮花什麽時候轉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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