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戰火紛飛,何以為家?

音樂家的想法, 總是突破律風想象。

他聽過的音樂會,無一不是在光芒萬丈、環形混響的舞臺上。

可李晴素卻說,想在南海隧道直播。

這可不是吹拉彈唱邊走邊演的街頭表演,而是對場所、樂器極具考驗的高雅藝術。

律風根本沒辦法想象音樂家們站在南海隧道上開音樂會的景象。

他茫然的說:“李老師, 可能是我不太懂音樂會, 但是南海隧道應該沒有适合樂器演奏的場所……”

上層是雙向六車道公路。

下層是高鐵穿行的軌道。

道路寬敞得能夠容納車輛、高鐵無礙行駛, 卻又狹窄得容不下一支樂團的鋪開。

什麽遮風避雨、音效環繞更是想都不用想, 只有伴随整個南海隧道的狂風洋。

身姿優雅的音樂家們站上去,立刻就能感受到風的席卷與海的浪潮,不說能不能維持住端莊的身形,就說那些依靠吹拉彈的高級樂器,恐怕根本不能蓋過自然的狂嘯。

律風的困惑, 得到了一片慈祥的笑意。

他印象中嚴苛的長輩, 溫柔說道:“所以,這不是一場傳統的音樂會, 而是經過我們樂團學習、探索、創新之後,創造的一種能夠行走于蒼穹天幕下的音樂表演。”

“有平地, 有樂器, 就是我們的演奏場所。”

李晴素笑出眼角清晰的皺紋,“而南海的一切自然聲響,也是我們表演的重要樂手。”

她的思想,比律風想象的更加新潮。

幾乎在聽到這場音樂會裏, 自然聲響也在他們編曲演奏預估之中,律風立刻産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做《山水逍遙》, 正是尋找到人與自然的和平共存。

李晴素提出的特殊音樂會,則是他們探索自然與音樂的和諧融洽。

她的樂團,想做的是一種流動形式的演奏, 便于攜帶行走的小提琴、薩克斯、長笛、手風琴是他們的重要樂器。

而樂團的樂手,會像街頭藝人一般,走上南海隧道,以風聲為配樂,以海浪為節拍,創作出獨一無二的南海隧道音樂現場。

李晴素的闡述欲望,超過了她想帶着老朋友觀看兒子音樂會的念頭。

殷知禮善解人意地跟她換了位置,默默走到了殷以喬的旁邊,把座位留給了暢聊音樂與自然的老朋友。

“哈哈。”殷知禮坐下來,壓下笑聲,“結果,我的約會和你的約會,都變成了他們的約會。”

“小風喜歡這種自然的概念。”

殷以喬無奈地看向右手邊,再看向爺爺,“之前我們一起做了《山水逍遙》的同舟,也是基于這些想法。”

殷知禮見過同舟,也見過《山水逍遙》的其他設計。

仿古的中式建築不在少數,可律風做出來的《山水逍遙》概念,有着當代稀少的現代主義情懷。

從樓到堂,從橋到船,無一不是現代中國精神的凝聚。

他細細思考了記憶裏的模型,忽然問道:“你找到适合修建《山水逍遙》的地方了嗎?”

爺爺一問,殷以喬面不改色地眨眨眼,介于困惑與詫異之間。

“……您怎麽知道,我在找這麽一個地方?”

殷知禮高興地拍起手,“小風的圖書館,你都能幫他建出來,更何況是他心心念念的《山水逍遙》呢。”

也許,旁觀者更能看清殷以喬的心境。

他在英國為律風建成利斯圖書館,并未得到設計者的認可。

那麽,他必然會在中國,為律風建成《山水逍遙》。

“還早。”殷以喬不着痕跡的嘆息,無奈地發現爺爺的視線多麽銳利。

“我走了不少城市,看了不少環境地貌。但是還沒有适合《山水逍遙》的城市規劃。所以,還早。”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旁邊專注聆聽的律風。

“等綜合旅游區建成,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一座适合《山水逍遙》的城市。”

音樂會的等候時間,并不顯得漫長。

律風認真聽着李晴素的構想,好像浪漫的音樂人在創造一種嶄新旋律。

這樣的旋律,适合年輕人、适合街頭行為藝術家、适合佐特爾,而不是适合李晴素這樣端莊典雅的音樂家。

律風略作思索,問道:“您是不是……參考了佐特爾的表演模式?”

他曾經在佐特爾的視頻裏,見過這樣随走随演,自由散漫的表演。

果然,李晴素瞪大眼睛,皺紋氤氲出驚訝的光芒,随即又露出欣喜的笑。

“這孩子的創意是不是很棒?”她語氣裏透着母親對孩子的贊美,“我以前一直覺得他在浪費天賦,現在卻覺得,那是他知道自己擅長什麽,所以探索到了屬于自己的道路。”

“佐特爾……”律風猶豫半晌,“他以為您并不喜歡他的音樂方式。”

“是的,不喜歡。”

李晴素回答得肯定又無情,“培養他的前十年,我認為他是最具有音樂天賦的孩子。可培養他的後十年,我又遺憾的發現,他不是我期待的音樂天才。”

她明明是在批判兒子達不到自己的音樂期望,可是她表情溫柔,全然沒有對佐特爾的抱怨。

“但是近幾年,我突然意識到,音樂不該一塵不變只有一種模樣。他教會了我用全新的視角,去看待我付出了大半生的事業。”

李晴素的話語裏溢滿驕傲,“李佐整天胡鬧,做出來的音樂卻總是最好的。”

律風聽着這話,更像是母親的直白炫耀。

他滿腦子佐特爾嘤嘤嘤哭訴“媽媽不愛我”的消息,不禁勾起笑意。

“他一定很高興能夠聽到這樣的話。”律風道,“因為他始終期待得到您的認可。”

然而李晴素聽了這話,卻板起臉來。

她皺眉搖頭,語氣難得強硬,帶着長輩的嚴苛。

“這種話怎麽能告訴他。”

李晴素了解自己的孩子,頓時煩惱不已,“他要是知道了,得把房頂都掀翻!”

律風笑出聲。

确實如此。

他沒見過比佐特爾更吵鬧的家夥,也沒見過比佐特爾更容易得意忘形的小朋友。

難怪佐特爾那麽委屈,原來李晴素向來嚴厲,寧願在外人面前誇贊他,也不想被他知道一星半點兒。

律風感慨道:“聽您說了之後,那我更好奇這場能夠打動您《逍遙游》了。”

能将外強內柔的母親聽得落淚的音樂,必定不同凡響。

李晴素露出驕傲笑意,“律風,我發誓。這是我聽過關于中國最具新意的诠釋。”

音樂廳燈光漸暗,李晴素細眉稍挑,“開始了。”

室內吵雜的談話聲,在燈光變化後自發的安靜下來。

來到現場的,大多是佐特爾的粉絲。

他們入場前反複閱讀并知悉過音樂會注意事項,訓練有素得像是經常聆聽佐特爾音樂會似的。

不一會兒,樂團人員整齊上場。

衆人目光追随着他們,忍不住竊竊私語,因為,隊伍裏沒有佐特爾的影子。

即使大部分人沒有親眼見過佐特爾,也對這位身材高大,嘴角帶笑的澳大利亞人,充滿熟悉。

那是他們的精神寄托、靈魂倚仗,創造了無數動人心魄的音樂,把模樣刻在了他們心上。

音樂家們入座調音,室內依稀傳來清脆、零星的音節。

無數人都在猜測,佐特爾會以什麽獨特方式出現在他們面前。

突然,音樂廳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喊!

畢竟不是刻板守舊的音樂觀衆組成的群體,音樂會禮儀僅限于道聽途說。

可是,那些文字描述的禮節禮貌,根本無法按捺住他們見到偶像的呼聲。

因為,他穿着傳統燕尾服白襯衫黑馬甲!

這套被他在視頻裏抨擊“古板老套單調無趣”的裝束,竟然成為了他們初見的衣着。

而且,佐特爾一貫嚣張跋扈的亂發,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渾身上下的氣質,屬于優秀的鋼琴家、音樂家無疑了。

律風詫異打量他。

沒有金發,沒有耳釘,沒有大墨鏡。

乖乖巧巧、幹幹淨淨,和律風印象中音樂人該有的模樣別無二致。

周圍都沒止住吵雜議論的聲音,律風忍不住問道:“李老師,佐特爾這一身是不是……”

“嗯。”非常嫌棄自己兒子的李女士,嘆息一聲,“果然穿上燕尾服也不像音樂家嗎。大家好像都不太滿意。”

“我想,他們不是這個意思。”

而是佐特爾,根本就不是音樂家風格!

是行為藝術家風格!

強行音樂家的佐特爾,視線掠過臺下。

終于,他開口說道:“感謝各位來到《逍遙游》現場,這場音樂會對我很重要。所以,我穿上最正式的衣服,和最重要的你們相見。”

音樂人不善言辭什麽的,根本不會在佐特爾身上出現。

他天生混血的深刻五官,配上字正腔圓的低沉嗓音,瞬間挽回了所有愛他殺馬特形象的粉絲心。

會場逐漸安靜,佐特爾十分滿意。

他站在臺上,沒有打算繼續介紹,更沒打算做什麽解釋。

佐特爾一個響指說着,“那我們開始吧!”

潇灑地暴露叛逆本性。

音樂廳克制不住尖叫,不正經氣氛令律風聽到身邊李女士的嘆息。

可他覺得有趣。

音樂會為什麽一定要刻板莊重,既然是年輕人的地盤,跳躍活潑也沒什麽關系。

坐在鋼琴前的佐特爾,伸手撫過琴鍵。

幾個清脆琴音傳來,算是他做的最後确認。

他的視線與指揮相撞,佐特爾收斂笑意,神情肅穆,修長指尖落在黑白琴鍵,起手便是銳利鋒芒,不給任何人思考和喘息餘地。

音樂廳暗藏的聲音,都被這一串激昂音符蓋過。

律風還來不及想,會是怎麽樣的音樂,音樂就控制了他的心緒。

律風是不懂音樂的。

他曾經甚至嫌棄佐特爾随意配樂,讓景物變得吵鬧。

可是,現場這慷慨激昂的鋼琴聲,帶起了整個樂團演奏的铿锵轟鳴,像是南海奔騰海浪席卷于岸,掀起時代的狂瀾!

律風恍惚間,将重重的琴音,幻聽為了擊碎城防的炮火聲。

好像聽到了一座城市沉淪在苦海裏的前奏。

槍聲、哭聲、悲鳴聲,在管弦、擂鼓之中逐漸清晰。

音樂廳裏,充斥着無力抵抗的悲怆,與任人宰割的麻木。

鋼琴的清脆,仿佛時間的滴答。

一下一下在律風心上,敲出了深藏的哀傷。

什麽複雜技巧,什麽安靜優雅,在這裏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共鳴的音樂,殘忍挖出了痛徹心扉的記憶——

列強鐵蹄,縱火焚燒。

山河破碎,戰死荒野。

直到第一樂章休息間隙,那股獨屬于律風的難過低沉,一直回蕩在他心中。

他很難在室內聲音嘈雜議論裏平複心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這麽胡思亂想。

“師兄,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難過。”

殷以喬虛握了他的手,臉上神情如他,“我想,我們都一樣。”

音樂的情緒千變萬化。

可佐特爾的第一樂章,使得整個音樂廳氣氛凝重。

甚至有年輕人站起來,愁眉苦臉說道:“我聽得心裏發慌。”

“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很難過。不是不好聽,而是……難過得像遭遇了大災難一樣。”

律風跟着殷以喬走向大廳外,一路都能聽到類似的感慨。

難過、感傷、心裏堵得慌。

然而,那不是小家碧玉的哀怨悠長,更不是悲春傷秋的顧影自憐。

是一種突然爆發的洶湧暗潮,直白地袒露出靈魂深處的悲怆。

殷以喬帶着律風到外間,遞給他溫暖的茶水。

“你的小朋友比我想象的厲害太多了。”

律風捧着溫暖杯子,熱茶入喉,令他舒适許多。

“你想到了什麽?”

殷以喬眉間惆悵看他,“想到了你說的故事。”

頭頂一束束照明的燈光,彙聚成了律風曾說過的光。

殷以喬聽到《逍遙游》第一樂章,竟然想起了燃燒自己,指引前路的戰士。

不過寥寥幾字的描述,卻在音樂之中,鋪開了完整的戰役,讓他不斷想起,殘酷戰争年代犧牲的無名英雄。

殷以喬慢慢說,律風慢慢聽。

他與殷以喬的感觸相差無幾。

沉重的琴音像是炮火,輕脆的琴音像是槍聲。

槍林彈雨之中,灼燒的味道在提琴弦樂裏摧枯拉朽。

每一段旋律的高揚、低沉,都讓他們聯想起孱弱中國遭遇的每一個瞬間。

僅僅是音樂而已,卻勾出了他們暗藏于心的無力與惆悵。

律風非常肯定,佐特爾彈奏的不是“北冥有魚,其名為鲲”……

而是“戰火紛飛,何以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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