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求而不得
安之睜開眼?睛, 看着頭頂熟悉的天花板和吊燈,有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似乎她再稍稍的賴床一會兒?,母親催促的聲音就會隔着房門從?廚房那裏傳了過來, 她的媽媽肯定在準備着兩個人?今天的早餐。一般情況下不是水餃就是豆漿和包子,偶爾也會有香噴噴的八寶粥。母女兩人?就對坐在餐桌上,開始普通的每一天。
枕頭旁邊的手機亮了起來, 安之拿過來看, 是秦斯予發過來的微信消息, 內容言簡意赅, 邀請她去後山的桃林賞花。現在正值四月, 是山寺桃花爛漫的季節,白?桃和粉桃争相輝映,地面鋪上了滿滿一層的花瓣, 春風吹過, 如至仙境。前去參觀的游客都不舍得下腳踩,生怕将這些從?樹枝上跌落下來的花, 踐踏至泥濘裏。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很吸引人?的邀請,可惜的是安之今天早早就有了預定, 只能婉拒秦斯予。就算沒有要做的事, 安之覺得在昨天晚上說出那樣的話之後,她也應該和秦斯予保持一點距離。她們?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要掌握好分寸, 不能夠越界,跨過那一條暧昧模糊的分界線。
安之起床,打開衣櫃, 映入眼?簾的是熨燙得整整齊齊的高中?校服,西裝外套的左上角還有着西京高中?的校徽紋章。純黑的百褶裙永遠經典不過時?,甚至現在還可以作?為搭配穿在身上。安之猶豫了很久,最後挑選了一套法?式連衣裙,去見長輩,還是穿着莊重?一點比較好。她換上衣服,早飯吃的很簡單,就是一片烤吐司和一杯熱牛奶。安之在玄關換好鞋,出門之前,習慣性?的說了一句。
“我走啦。”
屋子裏面靜悄悄的,一丁點回應的聲音都沒有,顯得冰冷又無?情。怎麽可能有回應呢,現在不是六年前,母親也不在她的身邊,這個家目前只有安之一個人?。
“算了。”安之的腳尖點了點地面,把這件小事放到了腦後,她走出房間,關上了這扇房門。
走出小區,穿過一個十字路口,然後右轉,再直直的往前走,就是安之曾經上學的那一條路。周遭的一切都沒什麽太大的變化,老舊的街道、模糊不清的斑馬線和行色匆匆的路人?。注意行人?的警示牌已經鐵鏽斑斑,安之停在了這裏片刻,這是以前她和秦斯予約着見面的地點,也是一同放學歸來時?,分離道別的标記點。
而此時?,手機非常巧合的再度收到了秦斯予發來的微信消息,她沒用文字,發來的是語音消息,兩條、每條二十多秒。安之戴上了藍牙耳機,戳開了這兩段音頻。
“你有什麽事啊?告訴我好不好,總不會是不能和我說的事吧。”
“什麽時?候忙完回來?午飯在哪裏吃呢?你什麽都不和我說我會胡思亂想的~”
安之聽完她說的話,大概明?白?了為什麽要發語音而不是文字,這一段如果是用文字表述的話,很像來自女朋友咄咄逼人?的質問,光是看上去就會讓人?窒息。但是輕柔的語音、再加上一點委屈和撒嬌的語氣的話,就産生了微妙的化學反應,明?明?是一種已經逾矩的查崗行為,卻沒能引起安之的反感。
“我去學校拜訪一下陳禮老師。”
安之回複道,“就是我高中?時?候的班主任。”
這是安之回國之後最想做的事之一,在西京高中?那不到兩年的校園生活,陳禮老師扮演了一個舉足輕重?的庇護者和引導者的角色。她一直都記得在廣場上兩次遞給?自己氣球的熊本熊,後來和母親一次偶然的聊天,才從?她的口中?得知,原來那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安慰安之的熊本熊,是陳禮老師。
他一直在幕後,悄悄地守護着你,如同守護着每一位他用心澆灌的學生。
走進花店,熱情的店員立刻迎了上來,詢問着顧客的需要。這個季節的花種類繁多,香氣四溢,安之很快看花了眼?,不知道要挑選什麽來送給?陳禮老師。最中?央的康乃馨她不是沒有看見,只不過總覺得有些濫俗、沒有新意,不太能夠表達她對陳禮老師的心情。
“除了康乃馨,還有什麽花适合送給?老師呢?”
“風鈴草吧,也叫風鈴花,白?色、藍色和紫色都很好看。”
确實好看,花朵清麗而不豔.俗,安之心滿意足的抱着滿滿的一大束離開了花店。周64的這條路上沒什麽人?,學生則更少見了,除非參加了補習班的個別。安之有看到一對女生手牽着手走了過來,身後大大的書包,不知道裝了多少資料和教科書。兩個女孩一個留着很可愛的短發,另一個束着高高的馬尾,擦肩而過後,安之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回頭看她們?,可能只是随意的瞥一了眼?,就看到馬尾少女湊過去,飛快的親了一下短發的少女。
兩個人?青澀又稚嫩,眼?睛閃閃發光,裏面是滿滿的喜歡和羞澀。
她有些羨慕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低頭淺笑,和那一對正值青春的女孩背道而馳。
在學校門口登記的時?候,負責安保的大爺看了安之好幾眼?,尤其是她這一頭白?發,笑呵呵的問她是不是以前在這裏讀過書。安之說是,大爺就問是不是0X屆的,她點頭,大爺很開心的笑,露出那一口因為抽煙而被?染黃的牙齒,頗有些自豪的說他果然沒有記錯。
“你上學的時?候總是很早就來學校了,一個人?拄着手杖低着頭往前走,我一直都記得。”
“長大了,真好,出落成一個漂亮的姑娘了。”
安之本來笑意盈盈的,聽到這一句感慨,突然有些難過和感傷,莫名的想要落淚。大概是她也沒有想到在那段艱難的時?光,有這麽多人?都在默默的注視着她的身影,為她的成長由衷的感到開心和欣慰。
她沒有先?去辦公室,而是逛了一圈曾經的教室,周64的校園空蕩蕩的,沒有人?。她來到了高三一班的門外,沒有進去,隔着窗戶往裏面看,看自己曾經的位置,桌面幹幹淨淨的,沒有書、也沒有紅色的液體。安之下樓,在一樓的公示欄旁邊注意到了曾經屬于自己的課桌和課椅。或許是時?過境遷,或許是成長,現在的安之看着這一幕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的負面情緒,她再也不會被?這種卑劣的手段輕而易舉的擊潰。
穿過教學樓,來到了老師們?的辦公樓,安之捧着手中?的風鈴花,站在門前略微有一點緊張。其實,剛轉學過來的第一天,她也是有一點緊張的,新的城市、新的學校、新的老師和同學,一切都是未知而模糊的,直到她鼓起勇氣,敲響了那扇門。
“請問陳禮老師在嗎?”
“我在的,請進。”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對話,安之彎唇一笑,她緩緩推開門,看到陳禮老師驚訝的站了起來,眼?中?的笑意更甚。
“好久不見,陳老師。”
“我是安之,您0X屆一班的學生。”
陳禮喝了兩杯水,還沒有從?激動的情緒中?平複下來。他大學畢業之後從?事教育工作?,十多年來,那麽多屆學生,唯一讓他操心挂念的就是眼?前這個體弱多病的安之。現在看她好好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眼?睛也好了,整個人?變得開朗又陽光,陳禮就覺得鼻尖一陣發酸。在學生面前哭出來可實在是太不像樣了,陳禮深深的嘆了口氣,他翻開書架裏的相冊,找到安之那一屆的畢業照。最中?間有明?顯的空白?,顯得突兀又奇怪。陳禮把畢業照遞給?她看,語氣帶着一絲遺憾。
“今年冬天,他們?同學聚會的時?候,我們?再拍一張吧。”
“你一定要到。”
安之接過,看到了背後有自己的名字,她點點頭,笑着說好。
“我是不是老了很多?”
“沒有。”安之仔細的觀察着陳禮老師,他的頭發比以前少了些許、眼?睛周圍的皺紋也肉眼?可見的增多,盡管如此,安之沒有覺得陳禮老師變老了,他的眼?睛裏面還有着少年人?才有的光芒。
“您還是和以前一樣,年輕帥氣。”
陳禮哈哈大笑。
“還有一件事想要問您,方寂老師,您知道他現在在哪嗎?”
笑聲戛然而止,嘴角的笑意一瞬間收斂起來,陳禮對安之說:“我知道,你想要看看他?”
“嗯。”
“好。”陳禮拿起桌面上的車鑰匙,輕輕的笑,“那老師開車帶你去見他。”
他們?去了墓地公園,陳禮沒有買花,而是買了瓶北京二鍋頭,方寂生前沒什麽愛好,除了游戲就是吃喝。四月臨近清明?,前來掃墓的人?很多,大多數都是拖家帶口,跪在地上,給?先?祖奉上吃食再燒一點紙錢。
安之從?進來的時?候就很沉默,一直捂着心口沒有說話,陳禮老師在前面絮絮叨叨,為安之解釋着來龍去脈。
“這家夥不知道腦子哪根筋打錯了,去打了一個學生,被?學校開除,卷鋪蓋走人?。”
“我想着他雖然沒錢,但好歹這麽大一個人?了,有手有腳,長得也還過得去,總不至于餓死在街頭。”
“沒想到一語成谶,六年前的四月三十號,我收到了來自醫院的電話,說我的朋友死了,讓我過來收個屍。”
“我以為是詐騙電話,後來對方又打了過來,說死者的名字是方寂,我才明?白?這是真的。”
“死因是猝死,倒也挺好,沒受什麽罪。”
說着說着,陳禮停了下來,這裏是墓園的最深處,墓碑上用隸書寫着四個大字——方寂之墓,其他的,諸如花圈、貢品,什麽也沒有。
陳禮蹲了下來,将二鍋頭擰開,直接澆在了墓碑上,簡單粗暴,一點都不客氣。
“他沒什麽親人?,死了連收屍的人?都沒有,就只能我掏錢把他的屍體領了回來,再買了塊地,扔到了這裏。”
“以前我和你方寂老師做室友的時?候,總說他沒本事,是灘扶不上牆的爛泥。是說的蠻過分的,主要還是太生氣了,一個大男人?無?所事事不上進。”
“但是我也沒想到,他這麽年輕就走了,什麽都沒有留下,仿佛對這個世界一點眷戀都沒有。”
安之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那兩個字,冰冰冷冷的,一點溫度都沒有,像極了那個人?,那個應該被?她稱作?父親的人?。
“他有留下很重?要的東西。”安之輕聲說。
他救了我。
手術之後,她從?病房上蘇醒,想要知道捐獻者的名字,在聽到方寂這兩個字的時?候,安之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後來她做了一個夢,夢裏面,那個男人?走了過來,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就走了。
一句話都沒有。
她醒來的時?候,母親問她夢到了什麽,又在掉眼?淚,安之一聲不吭,躲在母親的懷抱裏默默的哭。她也不知道在哭什麽,就是突然感覺很難過。安之不清楚這是不是她苦求而不得的父愛,但是無?論如何,方寂救了她。
他用自己的生命救了她。
掃完墓之後,兩人?一前一後的離開,陳禮用略帶追憶緬懷的口吻繼續說。
“以前和方寂住在一起,我總嫌棄他,哪哪都嫌棄他,不做飯、不務正業、天天打游戲。”
“現在我一個人?住,回想以前,又覺得挺好的,有個人?拌嘴,吵吵鬧鬧的倒也不錯。他的壞毛病和我也沒什麽關系,他人?不壞,這就足夠了。”
“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失去了之後才知道珍惜,這是常态,不能責怪。”
他們?走到墓地公園的門口,對面的路邊停着一輛黑色的奧迪,安之正覺得眼?熟,秦斯予從?車上下來,隔着一條寬闊的公路,靜靜的看着她。
“所以啊,安之。”
“憐取眼?前人?,不要等失去了,再追悔莫及。”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最打動我的,我覺得自己寫的最好的,大概是安之和那一對少女相遇的場景。
斯予的聲線偏禦、女低音,那兩句撒嬌的話,你們有女朋友的可以讓女朋友試一下,反正學姐沒有。
繼續追妻,黑龍要登場咯~
評論-營養液-霸王票就拜托啦!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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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