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七十六個皇後

聽聞那聲低喝,矮和尚頓住腳步,僵着身子将布滿鍋底灰的小臉,深埋進脖頸之間。

月光洩在她刻意佝偻起來的腰脊上,太上皇不緊不慢的眯起眼眸,視線落到了她只穿了一只的羅漢鞋上。

自太後生下一兒一女後,便常帶着嬴非非來普陀寺躲他,這普陀寺原本是個破落的寺廟,經過這麽些年的修繕,如今已經成了太後常來的地方。

他不喜太後,太後願意自己往外跑,他倒也樂得清靜,自然不會觸黴頭的來普陀寺找她。

算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來普陀寺。

太上皇的目光從那孤零零的羅漢鞋上,轉向那道瘦弱的身影,他唇邊噙着和藹的笑意:“你沒事吧?”

聽到這熟悉的嗓音,寶樂公主額間滲出細細的冷汗,粗着嗓子應道:“沒事。”

為了躲避這厲鬼一般的存在,她來普陀寺的第一日,便将點燃的柴火對着嗓子熏,硬生生的用濃煙嗆壞了嗓子。

掩在衣袖下的手掌微微收緊,她不斷的在心中安慰自己,沒有人能聽出她是女人,普陀寺裏日夜相處的僧人都聽不出來,又何況只是碰了一面的太上皇。

太上皇似乎并沒有懷疑她,他甚至連走過去看她一眼都沒有,笑着道:“沒事就好。”

見他沒有要強留她的意思,她盡可能的裝出平靜無瀾的模樣,穩下步伐朝着寺廟前院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道身影融入黑暗之中,太上皇唇邊的笑意便倏地消失殆盡。

他緩緩踱步上前,彎腰拾起地上遺落的一只羅漢鞋。

這只鞋是她跌倒時,不慎甩出去的,方才她走的匆忙,卻連腳上少了一只鞋都沒注意到。

太上皇拿手掌在羅漢鞋上比劃了一下,看着那只半掌大的羅漢鞋,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嗤。

一直到翌日清晨,寶樂公主都沒有從驚恐中緩過神來。

她原本是聽聞司徒聲來了普陀寺,青天白日的不敢去,便只好憋到晚上去見司徒聲。

誰料這深更半夜的,她竟然會在普陀寺的後院裏碰見這尊瘟神。

正當她瑟縮在榻上失神時,外頭傳來一道不耐煩的聲音:“玉藏,你明知寺中有貴客在,如今都日上三竿了,你卻還躲在這裏偷懶?”

玉藏是寶樂公主在普陀寺的法號,她因身板瘦弱而被住持分配到廚房中燒火,平日總愛獨來獨往,又邋裏邋遢的,寺裏的僧人都不太喜歡她。

如今皇帝和太後等貴客都在普陀寺內,但寺廟裏人手有限,僧人們恨不得一只手當八只手來用,哪有人敢忙裏偷閑。

那人見她不應,又喚了一聲:“你莫要找些頭疼腹痛的借口來,你若再不起榻,我便找住持來叫你了!”

寶樂公主不知太上皇到底離開沒有,自然不敢在這時候鬧出什麽事來,她蔫蔫的應了一句:“這就來。”

忙活完廚房的事情後,已經是半下午了。

她一刻都願在外面多待,見手頭沒什麽活可忙,她便準備回屋。

她還沒剛走出,便與門外的劉袤撞了個正着。

劉袤是昨日才趕到普陀寺來的,畢竟他主子都不管京城的事了,他也不可能一直賴在京兆尹府中不走。

他看到迎面走來一個面色黝黑的僧人,連忙叫住了她:“勞煩這位小師傅,叫廚子做幾道清淡的膳食,送到九千歲房中去。”

寶樂公主看着劉袤那張熟悉的臉,微微怔愣一瞬。

劉袤是司徒将軍從戰場上救下的俘虜,他被匈奴綁在沙場上拖行,因被馬蹄子踩爛了子孫根,不光一下成了‘太監’,還險些就此喪命。

司徒将軍命人悉心照料,原本以為他定是活不過翌日清晨,但他卻奇跡般的活了下來。

為報将軍之恩,劉袤自此用心習武,跟在司徒将軍身邊奮勇殺敵,成了将軍的左膀右臂。

直到四年前,燕國突襲晉國,連奪兩城。

司徒将軍被朝廷官員檢舉叛國謀逆,而他的寝室中又剛好被人搜出與燕國來往的書信。

為了不拖累劉袤,司徒将軍與劉袤割袍斷義,将劉袤趕出了将軍府。

也正是因為如此,劉袤才幸運的躲過了當年将軍府的大火。

在将軍府被燒毀後,劉袤便找到司徒聲,跟在他身邊進了京城。

若是算起來,她也有整整四年沒見過劉袤了。

劉袤見這黝黑的和尚盯着他的臉發呆,他不禁皺起眉頭:“小師傅?”

寶樂公主恍然回神,她連忙別過頭去,滿口應了下來:“貧僧這就去。”

她從小便在宮中嬌養着,待她嫁到了将軍府後,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在普陀寺的這幾年裏,她在廚房裏耳濡目染,雖做不了什麽複雜的膳食,但最基本的家常素菜還是會做上兩道的。

一想到司徒聲從未嘗過她的手藝,她便像是打了雞血似的,手腳麻利的抄起了大鐵鍋。

待她做好三菜一湯後,劉袤正要接過去,她卻避了過去:“不敢勞公公之手,貧僧送去便是。”

劉袤愣了愣,他見過向皇帝和太後獻殷勤的,倒是第一次見敢對千歲爺獻殷勤的。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寶樂公主已經提着食盒朝司徒聲房間的方向走了過去。

劉袤推開門時,林瑟瑟正倚在司徒聲懷中,他從昨晚斷斷續續折騰到今日下午,她早已經精疲力盡,困乏不堪。

若不是她說自己餓了,他怕是還要再來一次才算是罷了。

林瑟瑟指尖纏着他的一縷黑發,将自己的青絲和他的頭發系在一起,一點點的編着麻花辮子。

司徒聲掌間叩着一本畫冊,漫不經心的撚着書頁,他指着那冊子上活色生香的圖畫:“下次試試這個姿勢。”

她只擡眸瞥了一眼,便忍不住紅了臉頰。

林瑟瑟一把合上他手中的書冊,那藍皮封面上赫然寫着一行大字——禦女十八指。

她瞪着眼睛,将這本書扔了出去,卻見他又從身旁抱出一摞書冊來。

看着那《品花寶典》《舌頭是怎樣煉成的》以及《太監的啓蒙》等藍皮書,林瑟瑟的眼角下意識的抽搐兩下:“你買這些書做什麽?”

她只聽見他讓歲山去買些書來解悶,還以為他是在看兵書,誰料他卻是在看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司徒聲擡起骨節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的叩住她的下颌,指腹細細摩挲着:“你聽說過《孫子兵法》裏的一句話麽?”

她微微一怔:“什麽?”

他眯起細長的眼眸,唇角微揚:“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林瑟瑟:“……”

當劉袤帶着寶樂公主進屋時,正好看見扔在地上的《禦女十八指》。

這書冊還好死不死的正面落地,将那不堪入目的書頁展露在空氣中,被寶樂公主看了個一幹二淨。

司徒聲聽到門響,他正要道一句怎麽這麽慢,一擡眼卻看見了那熟悉的身影。

他唇邊的笑意僵了僵,不動聲色的将榻上的藍皮書冊往枕頭下推了推。

林瑟瑟察覺到他的異常,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了低埋着腦袋,令人看不清神色的寶樂公主。

雖說她不怎麽喜歡寶樂公主,但不管怎麽說,寶樂公主都是司徒聲的母親,到底是要避諱着些。

林瑟瑟看着地上的那本書,耳根微微泛紅,她下意識的想要從他懷中逃開,卻忘記了她剛把自己和他的頭發系在了一起。

這倏地一躲,拽的自己頭皮生疼,差點沒把那一縷青絲給硬生生扯下來。

司徒聲挑了挑眉,将她又按回了自己懷裏,他神色從容的對着劉袤道:“你的書掉了。”

劉袤是個有眼色的,不用司徒聲多說什麽,便上前拾起那本藍皮書冊,揣進了自己懷裏:“老奴便說這書丢到了哪裏去,原來是掉在了這裏。”

他正要請寶樂公主放下食盒離開,司徒聲便不鹹不淡的吩咐了一句:“她留下布菜,你下去吧。”

劉袤心中有些奇怪,往日都是他伺候在司徒聲身側布菜,怎麽今日卻讓一個矮瘦的和尚留下了?

雖然滿腹疑惑,他也不敢置喙什麽,應了一聲便退了下去。

司徒聲擡手解着被她系成麻花辮的兩縷頭發,她面頰緋紅的別過頭去,像是鴕鳥似的窩在他胸口裝死。

待他解開打結的頭發,這才牽着她的手,與她一同下了榻:“娘,她叫林瑟瑟,是我未過門的夫人。”

寶樂公主沒有說話,她沉默着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将她炒的幾樣小菜端了出來。

她擺好碗筷,擡了擡手,示意他們兩人先吃飯。

對着這樣一張冰塊臉,任是林瑟瑟胃口再好,也吃不下去多少飯菜。

司徒聲視線落在兩個沉默的女子身上,他抿唇問道:“你們是不是已經見過了?”

他這話說得算是很含蓄了,畢竟他管一個和尚叫‘娘’,林瑟瑟卻沒有一點驚訝的反應,反而表現的很平靜,就猶如早已經知道寶樂公主的身份一般。

這一次,林瑟瑟還未說話,寶樂公主便先開了口:“我想和皇後單獨聊上兩句,聲兒你能否回避片刻?”

她的語氣不帶起伏,也讓人分辨不出喜怒,唯有那‘皇後’兩字,能洩露出她對林瑟瑟身份的不滿。

林瑟瑟眸色略顯僵硬,她總覺得接下來會出現婆媳大戰中的經典一幕——我給你五百萬,你離開我兒子。

許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安,司徒聲放下筷子,神色淡淡的牽住她的手:“有什麽話,你盡管對我說。”

寶樂公主擡起眼眸,語氣刻意加重了兩分:“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同意你們在一起,她是皇帝的女人!”

司徒聲搭在桌子上的手臂微顫,那一句‘你不也曾是皇帝的女人’險些脫口而出。

他額間的青筋突突的跳動着,薄唇緊緊抿成一道線,仿佛在極力隐忍着什麽。

哪怕他想去遺忘,可一看到她的臉,司徒岚昨日說過的話,便會猶如魔咒一般,一遍遍的在他耳邊回響。

司徒岚是她和太上皇的血脈,也就是說,她在嫁給他父親之前,便已經和太上皇糾纏不清。

陸南風曾說過,太上皇對她的情感不一般,那些追求過她的貴族子弟皆離奇喪命,所以陸南風為了保住家族,而不得不選擇逃婚歸隐。

他不相信陸南風的話,因為如果陸南風說的是真話,那她就從始至終都沒有愛過他父親,對他父親有的也只是利用和算計。

她利用他父親,遠嫁姑蘇逃離太上皇。

她算計他父親,生下司徒岚,為司徒家惹來滅門之禍。

當初他敢去勢淨身,便是因為司徒岚還活在世上,他認為司徒家仍留有香火,這才敢為尋仇義無反顧的入宮。

但直到昨日他才知道,司徒岚根本就不是他父親的血脈,而他作為僅存于世的血脈,卻親手斷了司徒家的香火。

他一遍遍的告訴自己,她肯定是有苦衷,她并不是自願和太上皇存有那樣龌龊的關系,她也不想看到如今的場面。

他盡可能的逼自己平靜面對她,他已經失去了兄長,不想再失去這世間最後一個血脈至親。

可她卻用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在他面前指摘林瑟瑟是皇帝的女人,又拿出母親的身份鎮壓他,說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樣可笑的話來。

難道她還記得她是他的母親嗎?

那他為了尋找司徒家滅門的真相,孤身進城的時候,她在做什麽?

在為自己茍且活下來而沾沾自喜嗎?

他想不通,為什麽她和司徒岚都可以對父親的付出視若無睹,将多年的親情踐踏入地。

為什麽他們都能在父親死後,那樣輕而易舉的忘記過去,選擇迎接新的生活。

這一個個疑問,逼得他都快要瘋了。

可他還是不敢問出口,他怕傷害到她,也怕自己會忍不住親手斬斷這最後的親情。

屋子裏安靜的連心跳聲都能聽清,他雙眸漸漸泛紅,攥住林瑟瑟的手掌止不住的哆嗦着。

林瑟瑟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安撫似的開口道:“我和公主之間,可能有些誤會,你先出去透口氣,等我們解開誤會,我便去外面找你。”

司徒聲恍若未聞,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她只好放軟态度,溫聲軟語道:“哥哥,你出去等我好不好?”

不知沉默多久之後,他終于擡起漆黑的眼眸,看向了坐在對面的寶樂公主:“倘若你還認我這個兒子,便請你說話之前,三思而後行。”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警告之意,這就是在威脅寶樂公主,讓她不要對林瑟瑟出言不遜。

寶樂公主望着那神似司徒将軍的司徒聲,眸色微怔,隐約回憶起很多年前,司徒将軍也曾對他母親說過這樣執拗的話。

——她為我懷胎生子,在鬼門關打轉,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兒子,就不要再讓我聽見你們說這孩子是孽種!

事實上,她生的并不是他的孩子。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孩子嗎?

或許也是知道的。

司徒岚是她足月生出來的,但因為她隐瞞了兩個月的孕期,旁人都以為司徒岚是早産兒。

到底足不足月,哪裏能逃過産婆的火眼金睛,就在她生完司徒岚的第二日,府中就傳出了司徒岚是孽種的風言風語。

他爹娘要抱着司徒岚與他滴血認親,當她以為事情要露餡之時,他卻将司徒岚從他爹娘手中奪了回來,道了那一句違背孝道的不遜之言。

不得不說,司徒聲和他爹的性子真是一模一樣的倔強。

她總是在想,如果那時候司徒将軍聽了他爹娘的話,和司徒岚滴血認親,那是不是就不會有接下來這些糟糕透頂的事情發生了。

最起碼,若是沒有和她摻和在一起,他現在還能好好活在世上……不是嗎?

寶樂公主垂下眼眸,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容:“我知道了。”

司徒聲還是在林瑟瑟的催促下離開了,只留下她們兩人在房間裏獨處。

不知沉默了多久,林瑟瑟終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寂靜的空氣:“你不必多說什麽,我不會離開他。”

寶樂公主輕笑一聲:“你告訴我,你現在都知道多少真相?”

司徒聲不在房間裏,林瑟瑟也懶得跟她拐外抹角:“你嫁給司徒将軍是因為司徒岚,太上皇并不是真正的太上皇,他該是死在水牢裏的三皇子。如今的燕王就是司徒岚,太上皇要助他登上皇位……”

她一條條的細數着,沒有分毫隐瞞的必要。

“你知道的很多,但還不夠多。”

寶樂公主嗓音淡淡道:“你覺得,以太上皇對我的占有欲,我是如何順利生下的司徒聲?”

作者有話要說:WARNING:有一大盆狗血即将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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