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番外:湧泉以報(1)

姜月章這一生裏, 有一個隐藏至深的恐懼。

――他害怕阿沐不愛他。

後來說到姜公子,無論是姜家的人,還是外頭了解他們的人, 總是說:“姜大公子疼弟弟。”

人人都知道,姜公子最疼, 也只疼他那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

卻只有姜府裏的老人還能記得……

最初, 姜公子非常厭惡那個多出來的“弟弟”。

――他簡直憎惡她。

阿沐是八歲被買進來的, 那一年姜公子也才十三歲。

他娘胎裏出來的先天不足、雙目半盲,還一直修習艱難的魂術、耗費不多的一點體能, 因此盡管家裏一直給調養着, 他也始終比同齡人瘦小。

也總是病恹恹的、蒼白的,像一個活人世界裏的幽魂。

那一天――他始終記得, 正是他魂術進入一個關鍵階段、困在瓶頸期的時候。

魂術是他那時唯一能引以為傲的倚仗, 因此, 魂術修煉受挫令他備受打擊,心裏像日夜有一萬只螞蟻啃咬不停, 簡直讓他想暴怒地将四周一切都摔碎。

然而他太虛弱, 沒有那樣的力量。

他頂多只能毀了自己的院子。

所有的仆婢,不是被東西砸過,就是被荊條打過, 要麽就大冷天的去罰跪。沒人因此死亡,但老實說, 死了也無所謂――甚至他那時候興許想,死了最好,憑什麽就他這麽難受?

那正是他最憎恨這世界的時候。

就是在這時候, 管家牽着小小的阿沐,來到了他面前。

模糊的視野裏, 他大致能看見她的輪廓。她矮矮的、瘦瘦小小,穿着顯眼的紅色襖子,那好奇又清澈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天知道為什麽他這個半瞎子居然能分辨出“好奇又清澈”。

那孩子站在積雪的院子裏,像個模糊的大燈籠。

姜公子坐在自己的屋子裏,冷冰冰地看着她。

“這是誰?”他問管家。剛才管家其實已經說過一遍,但姜公子沒耐煩聽。

管家也習慣了,恭恭敬敬答道:“公子,這是府裏收養的小公子,記在過世的柔姨娘名下。小公子跟着娘子們排輩起名,‘雲’前一個‘沐’字,三點水的‘沐’。”

姜沐雲。

他百無聊賴地想了想這個名字,又問:“他多大?”

“小公子八歲又四個月。”

不到九歲?他一怔。

姜公子很清楚,這種外頭買來的孩子,先前都生活困苦,沒什麽好東西吃,長得遲緩,常常十二三歲還像八、九歲。可姜沐雲不同;這孩子完全是一個富家養出的八歲孩子的體型。

而且……

明明外頭鋪着厚厚的積雪,姜沐雲裹着紅襖子站在雪地裏,全沒有一點冷的感覺。

姜公子修習魂術,對靈力感知十分敏銳。他心中一沉,本能地去試探……

……好暖。好亮。

在魂師的視野裏,能同時“看見”人類的靈力,以及靈魂的光芒。

作為一個天生半盲人,他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別人說的“太陽亮得能灼瞎人眼”是什麽意思。那是暖橙色的、明亮異常的光芒,仿佛頃刻帶領他走進了炎熱的盛夏。

姜沐雲――是一個修行上絕無僅有的天才。這個天才不僅擁有充沛的靈力、強悍的軀體,甚至還擁有強韌光明的靈魂。

他呆住了。

而他自己呢?

在這隆冬臘月,他手裏和腳邊都是暖爐,身上也裹得厚厚的。靠院子的門開了一半,因為他需要外面的天光,才不至于淪為個睜眼瞎。

姜沐雲有健康的身體、極高的天資,說不定靈魂也不比他差……

那他有什麽――他有什麽?

一具殘廢樣的身體!

他陡然陷入了憤怒。

這憤怒深沉暴烈,比有生以來任何一次憤怒都更加旺盛。

可是,或許就是因為太過旺盛,他反而沒有像以前那樣大叫大嚷、亂砸東西,發洩到渾身虛脫、力竭而倒。

他只是無比真切地感受着這灼燒人心的憤怒,感受着抱着暖爐的手指是如何一根根摳緊了镂空的花紋,感受着深深的憤怒和嫉妒融入血液、如毒藥一般流竄過渾身每一寸……

他嫉恨得快要喘不過氣,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但是,他卻忍耐住了這樣的憤怒,甚至露出了一點微微的笑。

“沐雲?原來是弟弟。”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矜持、冷淡而不失優雅,恰如那無數禮儀老師苦心教導過的一樣。

他微微笑着,問:“将阿沐帶到我這裏來,是有何深意?”

縱然看不清,他也能感受到四周無聲的驚訝。

誰都知道他那段時日陰沉暴躁,也許他們甚至做好了他用鞭子抽打“弟弟”的準備――一群自以為是的蠢貨。

姜月章在心中冷冷一哂,卻也是第一次感覺到了不動聲色的力量。原來,與其将憤怒盡數傾瀉,不如深埋內心、讓別人猜測不定,才更能保持自己的威儀。

連管家都驚訝得頓了一會兒,才有些歡喜地說:“公子,小公子修行頗有天賦,家主對他寄予了厚望。他的院子離您這裏不遠,平日裏,小公子也都會盡量和您待在一起。”

就是說,姜沐雲是家裏專程買來,培養成他的貼身侍衛的。倒真是煞費苦心。

姜公子眯了眯眼睛,試圖将那紅襖子的孩子看得更清楚。然而,他看不清。這件事令他心中惡意更甚,他簡直能聽見無數惡毒的想法生根又開花的聲音。

“跟我待在一起?那也很好。”他微微地笑,招了招手,“阿沐,來。”

――留在他身邊,他該怎麽折磨這孩子?真是需要好生思量一下。若是太簡單、太單一,可就沒意思了。

“紅襖子”像是擡頭看了一眼管家,得了示意,才邁着小短腿跑過來。

管家的聲音都像皺了起來:“小公子,注意禮儀……”

姜月章立刻說:“不妨事。”

那“紅襖子”就順順利利、球一樣地飄了過來,像一朵滾圓的雲――都有模糊的輪廓。

這滾圓的紅雲爬上了走廊,又繼續飄進屋子,一直飄到他面前,仰頭說:“公子。”

姜月章坐在躺椅上一動不動,只偏了偏頭,說:“叫‘哥哥’。”

他靈敏的聽覺捕捉到了遠處的私語。他聽見遠處的仆婢低聲議論,說公子好像一見小公子就很喜歡,對他真好,連三娘和五娘都只能規規矩矩叫“大哥”,還得不了這和顏悅色的好模樣。

姜月章在心裏露出一個惡意的笑:不做出一副親切姿态,豈不将人吓出戒備之心?那就不好玩了。

想到這裏,他愈發親切,輕聲細語:“阿沐,叫‘哥哥’。”

小小的阿沐盯着他,像是很認真地在觀察他。“哥哥,你可以不要笑嗎?”她那時候的聲音也很清澈可愛,像只稚嫩的小雞,“你笑起來,有點可怕。”

她說得認真極了。

卻讓四周所有聲音都凍結了。

姜月章的微笑也凍結了。

可怕?

他心裏那蔓延滋生的惡意,才抽了芽、蠢蠢欲動想開花,就被呼嘯的寒風全數凍死。只剩不可置信:這團子怎麽敢?他怎麽敢?他怎麽敢說出,怎麽能說出……

……他怎麽能覺出他心裏潛藏的惡意?

剛剛才志得意滿、覺得自己學會了“不動聲色”這一能力的姜公子,感到了莫大的懊惱和羞憤。

一瞬間,他更讨厭姜沐雲了。

他簡直想用手裏的暖爐砸破這個團子的腦袋。

琅琊城的姜大公子,從來不是個隐忍的性子。他院子裏的東西都被他砸過好幾輪,所以,如果他想要砸人,就應該立即動手。

但,也許是對“不動聲色”的執念,也許是別的什麽原因……奇怪地,姜公子委屈自己,硬生生咽下了這口氣。

他只是冷了臉,哼道:“不知好的東西……滾,咳咳咳……”

他本想将那個“滾”字說得很有氣勢,卻不料肺裏一陣難受沖上來,頂出一頓止不住的咳嗽。

下人熟練地給他拍背、送水,誠惶誠恐地給他掖被子,好像這樣他就能立即好起來似的。姜月章對這些熟悉的方式、熟悉的虛弱……也一樣厭惡極了。

然而他終究只能受着,因為他需要,因為他就是這麽個破破爛爛的殘廢。

他簡直是自暴自棄地任人擺弄,麻木地咽下那些辨不出滋味的藥汁。

混亂而朦胧的光影裏,卻有一截小小的、紅色的衣袖冒出來,像紅雲分了一縷,又輕輕摸上他的臉。

一點微酸的甜味出現在他口中,打破了麻木的苦澀。真像朝陽一點,忽地打破混沌。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那個清澈稚嫩的聲音響起。

“哥哥,給你蜜餞。最後一個了,是最好的。我從五姐那裏拿的。”

團子的聲音還充滿不舍,卻又充滿了莫名其妙的、可笑的大義凜然。

“對不起,我不該說哥哥笑得可怕,你不要難過了。他們說,我是要來照顧你、保護你的,一直要到你的病好起來。”

阿沐信誓旦旦地說:“吃了藥,再吃蜜餞,很快就會好的。”

……這是哪裏來的傻子。

姜月章覺得很煩躁,而且煩躁的原因和剛才不大一樣,可究竟哪裏不一樣,他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明白。

他終于克制不住,暴露了心中陰沉沉的怒火:“滾!”

說完,他往後一躺,用被子蒙住了頭。

再也不想看見這個讨人厭的紅團子了!

卻聽紅團子又小大人似地長嘆一聲:“嗯,生病的人就是比較脆弱,我明白。哥哥你好好休息,等你睡醒了,我再來看你。”

姜月章緊閉着眼,用被子捂住頭,怒火中燒:“滾,再敢讓我看見你,我就把你丢進池塘裏淹死!”

周圍靜悄悄的。每次他發怒時,四周都是這種充滿恐懼的氛圍,像無數陰暗的荊棘。

唯獨今日,這片荊棘裏多了一只煩人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鳥。

“我會游泳的,我不怕!哥哥再見,下次我還給你帶蜜餞!”

紅團子開開心心地走了。

這有什麽好開心的?憑什麽一個傻子能這麽開心?憑什麽一個賤民能有這種天賦、這種身體,和這種,這種……

這種仿佛不會被任何黑暗侵擾的光明?

姜公子想不明白。

他只是不斷地想着,不斷地憤怒着也不斷地迷惑着,漸漸睡着了。

那時,就像後來姜府人人知道“姜公子唯獨心愛弟弟”一樣,姜府也人人知道“姜公子讨厭姜小公子”。

而且讨厭得厲害。

但沒人知道原因。甚至讓姜月章自己回憶,他也說不出,除了嫉妒阿沐身體好之外,他那時候到底都在讨厭她些什麽。

但十三歲的時候,他就是讨厭她。

他明明知道,她本質上是他的護衛,除了學劍之外的時間都必須和他待一起,他卻就是不準她靠近。

他不準她進屋,不準她出現在他視野範圍,甚至不準她進院子。發怒的時候,還叫她滾出姜家。

但所有這些,好像都不能阻撓她。

她會自己翻院牆,自己滿院子地走來走去,還說是趁機練習一下修行上的呼吸法。她會偷偷扒在門邊看他,還會不屈不撓、一遍一遍地問:“哥哥,你要不要蜜餞?”

他總是板着臉,不理她。如果被問得煩了,他就說:“吃你自己的!”

可是,阿沐好像天生有一種只接收善意、不接收惡意的天賦,所以她也總是高高興興地回答:“我夠吃的,哥哥不用給我留着。你要杏脯,還是桃幹,還是都要?”

每每都将他氣得砸枕頭。

起初,下人們都很緊張,生害怕阿沐惹他生氣,又惹來一場雷霆震怒。但過了大約一月,他們都莫名其妙地放松下去。

……讓人惱火的放松。

他們再也不試圖阻止阿沐翻牆,也不阻止她跑來跑去,甚至不阻止她跑進屋、給他塞蜜餞。他們像是突然之間就變成了阿沐的親人,一個個都在偏袒她,由着她在他院子裏胡作非為。

每一次,姜公子總是不得不咀嚼并咽下她塞過來的蜜餞,并生氣地想:這群人真是無法無天,害得他竟必須向一個小團子屈服!

他總要叫他們所有人好看,尤其叫那個小團子好看。

在那之前,小團子則仍舊一無所知地、樂滋滋地在他身邊轉悠,還傻乎乎地說,等冬天過去、春天來臨,就帶他出去踏青,給他捉小青蛙看。

小青蛙?他為什麽要看小青蛙?他一個世家子,為何要去看那些烏七八糟、肮髒泥濘的東西?

難不成真羞辱他是個瞎子、殘廢?

姜公子惱火極了。

火氣飄搖、壯大,燒得他心中開滿了惡毒的花。他冷冷地告訴自己:必須設法教訓一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團子。

姜公子要教訓人,總能想出一萬個方法。

于是,他略施手段,先是使人跟阿沐的劍術老師說,要他刻意刁難她、耗光她的體力,再往她常去的池塘邊動動手腳,把欄杆弄斷大部分。

一切正如姜公子所想。

阿沐到底不滿九歲,再是天賦異禀,也被成心使壞的成年修士操練得疲憊不已,幾乎連手都擡不起來。

當她出現在院子門口時,那搖搖晃晃、累得快走不動路的模樣,連半瞎的姜公子都看得出。

他心中劃過一絲異樣,卻立即湧上許多快慰和得意:這活蹦亂跳的小團子,也有今日這狼狽樣子,比他這個殘廢還不如。

一月多以來,姜公子頭一次覺得自己舒服了。

他露出一點微笑,矜持道:“阿沐,怎麽這麽累?是不是你偷懶,被老師罰了?”

這是一個很低級的明知故問,連惡意都顯得很無聊。

但對幼年的阿沐而言,這已經很讓她委屈了。

姜公子聽她像是嗚咽了一聲,聲音虛弱,又帶着十分的委屈:“哥哥,我沒有偷懶,嗚……”

她忍住了那聲嗚咽。

姜公子心中那分異樣又冒頭了。不屈不撓、古怪無來由的異樣――怎麽就跟那團子似的?他陡然煩躁起來,并遷怒地想:一定都是團子的錯!

他就堅定地推行了自己的計劃。

“沒有偷懶,怎麽被罰?”姜公子做出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态,“對了,我有個玉佩丢了,好像是下午在池塘那兒散布時丢的。阿沐,你去幫我找找。”

隔了距離,隔了天生模糊的眼睛,他看不清那團子的表情。他只看見她在原地停了一會兒,像是發呆。

他暗自揣摩這發呆:是不願意,是驚訝,還是委屈難過?這傻團子總算知道受挫的滋味了,別天天那麽開開心心、沒心沒肺,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熱情。

給點教訓,是好事。

他沉默着。沉默就是最好的堅持。

團子大約也明白,總算低低說了一聲:“好的,哥哥。”

那年冬天冷極了,雖然是一月末,卻還跟以往的數九寒天差不多。院子雖然有法陣控制溫度,不至于太冷,池塘卻也結了薄薄的冰――這樣反而更危險,因為一砸就會碎。

團子緩慢地、一瘸一拐地,往池塘邊走去。一邊走,一邊低頭仔仔細細看着。

“哥哥的玉佩,玉佩……”

身邊的仆從似乎不忍心,低聲道:“公子,小公子實在累……”

他偏了偏頭:“什麽?”

人們一下噤聲不言。

時隔一月多,那陰暗荊棘一樣的恐懼氛圍又回來了。

這荊棘簇擁着他,仿佛将他也幻化為了其中的一根。

他統領着這無聲的、尖銳的、陰毒的荊棘,銜着淡淡的笑,懷着滿心的優越與快意,看着那以往健康的人,現在遲鈍又疲累地在池塘邊摸索。

他注視着,那小小的、模糊的團子,一點點靠近做過手腳的池塘。

近了,更近了――

他心中惡毒的荊棘在歡喜開花,但他卻不如想象中得意快樂,因為那古怪的、說不分明的異樣越來越盛,讓他坐卧不安。

……不然,就算了?練成這樣,也夠了。

這個念頭一下子冒出來,而且再也摁不下去。

姜月章忍耐片刻,終究煩躁地吐出一口氣,開口說:“阿沐,算了……”一塊玉佩而已,回來吧。

但也就在同一時刻,那團子身體一歪,偏巧整個人就撞上了那松散的欄杆。

姜月章來不及反應,只聽“咔嚓”的碎冰響,緊接着就是落水的“嘩啦”聲。

四周也驚呼起來。

有人在尖叫:“公子!”

其實何須他們說?他自己已經猛地站起來,而且因為站得太急,虛弱的身體一陣頭暈。

他卻顧不上,連手裏的暖爐也扔了,自己跌跌撞撞往那邊跑。

“阿沐,阿沐!”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能驚慌失措,也能因為怨怒以外的緣由而聲嘶力竭,“救人――!”

他吼叫着。

護衛沖上去,迅速将池塘裏沉浮的團子撈了起來。她渾身都濕透了,身體哆嗦個不停,卻還勉強留着意識,牙齒打着顫,說:“五、五姐……我要五姐……”

……五妹?

他一愣,心中不知道什麽滋味。興許是惱怒這團子不知好歹吧。

他就狠聲道:“什麽五姐五妹?姜沐雲,你究竟是誰的弟弟?”

她卻只哽咽說:“我要、要五姐……”

也不知道她和五妹是約好了還是如何,偏巧五妹就在那時來找她,還帶着個點心盒子。一見這狼狽混亂的情形,五妹大吃一驚不說,還沖上來,不由分說就将她搶走了。

他的團子被人搶走了――意識到這一點,他險些喘不過氣,只覺得天地都陰恻恻朝他逼壓而來,竟然連這最後一點點東西都要奪走。

他想要沖上去,将所有人全部推開――最好全部殺了,然後把他的團子搶回來,抱在懷裏永遠都不松手。

但實際上,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他就用不中用的眼睛,眼睜睜看着五妹帶着他的團子,離開了他的身邊。

團子還會回來嗎?他突然覺得害怕極了。

不對,不對,他不該這樣任由五妹帶人離開。不可以,他要追回來。

他想要開口說出這句命令,但心神激蕩之下,他卻是再也支撐不起,猛地失去了意識。

對姜公子而言,昏迷并不陌生。

再次醒來時,已是夜晚。看不清漆黑的天空有沒有星星,滿院的浮燈倒更像人間的繁星,除了短暫和脆弱。

他從床上爬起來,推開厚實的被褥。守在床腳打瞌睡的仆人驚醒了,立即來扶他。

他問:“阿沐呢?五妹将他送回來沒有?”

仆人答道:“傍晚時候,五娘子将小公子送回院子去了……”

他推開仆人,往外走。

“公子,公子?”

更多人醒了。有人追上來為他披上外衣,有人掌燈,有人勸說什麽回去……亂七八糟、吵吵嚷嚷的無用之語。

“讓開,我去找阿沐。”

他在黑暗中摸索,險些絆倒,又引來更多小心翼翼。這些千萬分的小心簇擁着他,也簇擁着浮燈,将他帶到了那傻團子的院落。

那院落不大,歷來就是給庶子住的,而且是不大受寵的庶子。推開門,就是隐約的建築輪廓,什麽閑情逸趣也無。

他徑直往前走,渾然不顧腳下磕磕絆絆。

“阿沐,阿沐。”他高聲叫道,又抑制不住低低咳嗽,“阿沐,你在不在?”

過了會兒,有門推開的聲音。是他的人去推開門。

從他看不見的黑暗深處,傳出一聲很小的、帶着困意的應答。

“……哥哥?”

只是普普通通的兩個字罷了。

只是他聽過無數次、以為自己毫不在意的一個稱謂而已。

只是……

他推開周圍的人,跌跌撞撞撲過去,險些一頭撞在梁柱上。

“阿沐!”

他被人攙扶着,卻毫無自覺,只顧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他從沒有這麽狼狽過。

“阿沐,你有沒有事?凍壞了沒有?哥哥不是故意的,哥哥……”

――不,他就是故意的。他在說謊,因為他後悔了。

他依靠聽覺和觸覺,拼命将那暖融融的團子摟進懷裏,緊緊不放手。不要走,不要走,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點光明溫暖,不要走。

他在想,也在說:“阿沐,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哥哥……”

幼小的阿沐動了動,又動了動。他以為她在拒絕,于是更加惶恐地抱緊了她。

但她只是有點費勁地抽出手,摟住了他的脖子。親密的熱意,不可思議的溫暖。

“哥哥,我着涼了,別給你染上。”她甕聲甕氣,帶着鼻音,卻在一下下拍着他後背,試着安慰他,“我病好了,再和哥哥待在一起……”

“……不!”他惶恐極了,以為這是個借口,“阿沐,別生氣,哥哥以後都保護你,都保護好你,什麽好東西都給你,你就是我唯一的弟弟,好不好?我……”

她摟着他,靠在他懷裏,半晌才抽抽鼻子。

“哥哥,池塘好冷啊,修煉也好累啊。”她抽抽搭搭哭起來,“我真的沒有偷懶,沒有、沒有犯錯,哥哥不要不信我,嗚嗚……”

“哥哥知道,哥哥沒有不信你,我只是……”只是故意想給你個教訓。

真相,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他太害怕,也太怯懦,更是自私而醜陋。

他只能顫聲保證:“哥哥以後都相信你,對你最好,比任何人都好,行麽?”

她抽噎着,點點頭,卻又擡頭說:“哥哥。”

“……嗯。”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生病真的很難受。”她悶悶說,“我只是一點小病,就很難受,哥哥是不是天天都難受更多?他們說,哥哥的病要很久很久才能好,哥哥還要難受很久很久……我好難過,我以前都不知道哥哥這麽難受,還一直說要哥哥好起來、跟我一起去外面。”

“哥哥,你肯定很讨厭我吧,對不起……”

他愣住了。

他茫然地、恍惚地呆在那裏,不知道該想些什麽、說些什麽,又到底該做些什麽。

他好像只是去抱着她,摸索着碰到她的臉頰,摸了一手的淚,還有風寒帶來的灼燙。

就是這些淚水、這點灼燙,剎那之間化為洪水和火焰,将他心中所有的惡意、荊棘、怨恨、嫉妒……全都燒光。

它們蒸發、消失,再也沒有任何蹤影。

他像抱住了個小小的、只屬于他的太陽;小太陽照着他,只照着他,将所有溫暖光明一股腦地塞進他懷裏、心裏,一直到那裏滿滿當當全是她。

他抱着太陽,将臉埋進她的肩窩。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

有生以來,那是他第一次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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