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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景雲元年春,李氏複辟已逾五載,則天女皇無所不在的權威已從朝堂中淡化,再加上武三思的亡斃,終于結束了武氏權傾天下的局面。

長安和神都的天潢貴胄們,有人長舒一口氣,卻也有人憂慮重重: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當今大帝個性柔弱,處處縱容韋皇後弄權涉政。

有那老成持重的臣子,上表勸導皇後恪守本分,大帝不僅置之不理,反而越發縱容韋皇後言行。

一時之間朝野上下又彌漫着惶惶不安的氣氛。不少人私下裏都議論說,眼見得第二個女皇又要橫空出世了。

會有範陽盧氏的一脈子弟,姓盧字彥伯,其祖上在太宗時曾官至太尉。如今朝廷借着唐祚重振的由頭,嘉賞提拔了一批舊臣,盧氏也在其列。

眼見得清明已過,萬物返春,這幾日盧彥伯家中高朋滿座,原來是盧家去歲與門閥世族楊氏結親,将長女盧秋水許配給楊家長子楊君候。苦盡甘來,又是雙喜臨門,盧家便開始大宴親朋。

話說這日下午,盧家二小姐秋水臨窗而讀,畫卷裏竟然都是武刀弄槍的勇士,照她看來,女子們若能像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那樣,在男人們掌權的廟堂之中馳騁往來、大展宏圖,才是天下女子們的楷模,至于世人常在背後譏諷她們放蕩堕落,無非看不慣她們擁有男人那樣的自由。

盧秋水這邊看書,三妹孃孃卻纏着說要上妝,她最疼這個妹妹,終于還是放下書卷說了聲“使得”。

孃孃一聽阿姐召喚,立即乖乖端坐在銀菱鏡前,動也不動。

就見盧秋水拿起小筆,蘸着胭脂水與黃粉,在孃孃前額上繪出一朵形似楓葉的花黃,猶如小貓按下的爪印子。

姐兒兩個正笑,盧秋水忽然就嗅到微風送來一陣暖香,這乃是精心調配的青木香料,時常被人拿來熏衣。

她不由微微偏頭,一邊留心窗外院內的動靜,一邊打發侍女将三妹領走午睡。

這時的他剛攀上一棵大槐樹,随即跳上牆頭,躍落至院內。

正好是午睡時分,一路上不聞人語,順利來至心上人的閨閣內院,就聽見室內裙裾窸窣、履聲曳曳,還間雜着環佩玎玲,可見主人是早就醒了。

他會心一笑,靠近東廂房後,一撐窗檻便飛身跳進去,正好歪倒在一張胡床上,歪着腦袋觀看美人梳頭。

侍女們好像早就熟悉他如此行徑,見了他來,都只低頭抿嘴微笑。

他見盧秋水欲畫眉毛,便也要來幫忙,唬得侍女們連忙勸阻,盧秋水也偏身躲開,回睨着他,嗔道:“我阿爺幾次請郎君,正大光明的偏都不來,非要偷偷摸摸。”

他嘻嘻一笑說:“從正門進來,必然要拜會好多親眷,束手束腳的好不耐煩。”

此人便是楊君侯,他長得高鼻深目,很有幾分胡人模樣,今日身穿白羅春衫,頭裹烏巾幞頭,幞頭上還插着枝微謝的海棠,引人矚目的就是他腰間,挂着金靶刀子、寶钿銀裝鞢七事,樣樣都是皇室武将的打扮,襯得越發豐神俊朗,威儀赫赫。

盧秋水忍不住笑道:“一身羅裏吧嗦的小玩意,也不怕翻牆時掉下來。”

說話間,她揚手招呼他附身,親手把他幞頭上的海棠拿下來,重換一朵新花。

楊君候喜不自勝,只覺得她今天那上深下淺的粉色裙子,再加上白色上襦和白色透明披帛,整個人便猶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

盧秋水被他看得有些惱,把殘花丢擲到桌上,自顧鏡描起花钿來。

楊君候接過侍女遞來的乳酪一口喝個精光,想起近來宮中的見聞,就學着父輩老臣的口吻,用低沉的口吻道:“韋後和安樂公主風頭越發強勁,再這樣下去,指不定又會出來一個女皇。”

盧秋水“噓”他一聲,才低聲笑道:“你們平常都這樣議論宮闱?”

楊君候不以為然道:“皇宮上下都在談這個,左右都是女皇當家罷了!”

盧秋水想起太平公主之前力勸阿爺入朝為宰,說是輔佐大帝,恐怕還是為了她自己罷?

這時侍女們端上水果,楊君候一面啃着梨子,一面繪聲繪色道:“昨天差點和人打起來,那人不過仗着韋皇後同鄉,攀了表親,也吆五喝六起來。”

盧秋水擔心道:“韋氏風頭正盡,咱們何必與那些人一般見識?”

她也知道未婚夫打小苦練劍術武功,可從沒有沙場殺敵的機會,更逞論仗劍江湖,于是乎迫切報國立功的少年,難免處處惹是生非。

楊君候道:“你不知道那家夥的嘴臉,還說自己小時候就在皇宮住過,在皇宮裏住過又有什麽了不起,誰知道是管茅廁的還是洗衣服的?”

這話一脫口,連侍女都忍禁不俊,盧秋水追問道:“那後來呢?”

楊君候吐掉梨核,笑道:“我們幾個本來想打他一頓,可料想他也不成個對手,反而顯得咱欺人。”

他說的“我們”,無非都是宗室裏年齡相當的子弟們,想那沒有祖宗庇護的科舉考生,十年寒窗苦讀中了進士,也無非是九品小官。

楊君候少年得意,現在就拿了七品的官階,倘若來日仕途順利,千牛衛大将軍指日可待。

盧秋水一方面替他欣喜,又擔心他過于驕縱了。

兩個人說了會兒話,楊君侯說要找臨淄王李隆基去,便匆匆告辭了。

很快就到了傍晚,盧府內庭的花廳裏,幾座鎏金燈樹上的巨燭早早點燃,盧秋水和孃孃悄悄來到花廳後門,奈何隔着簾幕,只能瞧見簾幕上隐隐透映着的燭光,隔簾不時傳來衆婢子布膳的低語聲、零散的走動聲、器什碰擊聲,可見客人還未全至。

忽聽見弦樂琮琤,盧秋水便忍不住悄悄将簾幕掀個角兒,就見一群樂工團坐在花廳一角的氈毯上,正在調試管弦。

酒席終于開始了,不多時就聽見樂工們演奏的曲目變得隆重歡快,諸人耳語道:“長公主來了,長公主來了!”

未幾就聽見環佩玎玲,繼而一位形容威嚴的貴婦在如雲的仆從和臣子的擁護下,款步移入花廳。

太平公主入席後環顧滿室賓朋,頗有傲視群雄感。

只見她钿釵禮衣,長裙曳曳,顫顫巍巍的高髻下,乃是一張額頭寬闊的方臉。

作為高宗皇帝與則天女皇的獨女,當朝七位宰相有五位是她的門生,連當今大帝,朝儀時也要稱她一聲“八妹”,這樣的身份,确實令她有睥睨衆臣的資格。

酒過三巡,菜獻數道,歌舞告一段落,四個奴子共扛一張巨型木盤上廳,盤子裏放着的是一頭完整的冒着熱氣和焦香的烤全羊。

宴會氣氛本就越來越熱了,這大菜一上,群情更加熱鬧,連太平公主也揮舞着酒杯豪爽大笑,有那性情挑達的客人,在樂聲的伴奏下,扭身揚臂、袍袖甩動,開始載歌載舞起來。

誰又能知道,這樣的盛宴,已是太平公主及其黨羽們的狂歡絕響!

暑氣漸重,天氣愈發炎熱,又過了數月,京兆長安忽然傳來大帝暴卒消息,一時間舉國上下都感到驚愕。

要知這李顯才五十有四,登基以來素不聞有甚大病,怎得如今錦衣玉食的才當了五年皇帝,就一命嗚呼了呢?

更令人稱奇的還在後面,那韋皇後見大帝薨逝,立即選了丈夫最小的兒子為太子,改年號為“唐隆”,由韋皇後臨朝稱制,以太後身份攝政。

相王李旦表面上輔政,實則大權旁落,而他的兒子,臨淄王李隆基則在暗中窺視朝局。

朝中老臣都看得出來韋太後蠢蠢欲動,這分明是圖謀大變。

一時間朝野動蕩,各人都惴惴不安,不知前路是福是禍。

因為國喪期間禁止婚嫁,盧、楊兩家的婚事也只好朝後延遲,何況楊君候現在太極殿負責守衛中宗靈柩,連家都回不去。

這日盧秋水悄悄到要好的紅葉館尋找胡人舞姬,誰知道一時貪玩,想起回家時,才發覺坊門已經落鎖。

要知道這長安城被分割成一百多個街坊,日落後所有城門和坊門一起關閉,除非能拿到特別許可,否則半夜出門,一旦被巡街武侯捉住,必然少不了挨板子。

胡姬對盧秋水說:“紅葉館有個夥計,和本坊武侯鋪的官老爺熟悉,等到夜裏會帶幾個客人悄悄出坊,你又沒有急事兒,不如先在我屋裏安歇一晚,明天街鼓一響再家去。”

盧秋水情知難有良策,只好勉強同意,下半夜她睡得很死,甚至還做了夢,夢見自己進坊門,路上并無一個行人,進了家門,只見所有的房門也都敞開着,不見一絲人影。

她被這個夢驚醒,就見屋內漆黑一片,窗外微有光明,侍女的呼吸聲均勻地從屋角傳來。

盧秋水便将窗戶微微朝外推開,這棟小樓背後是條安靜的街坊,此時此刻,街上并無行人,路盡頭一輪朝陽正從天際噴薄而出呢。

都這個時間了,城中的街鼓卻一直沒有動靜,好像時間已将長安遺棄。

按理說夏夜五更二點,太極宮正門的承天門城樓上,第一聲的報曉鼓就該敲響。然後各條南北向大街上的鼓樓會依次跟進,一波波傳開,與此同時皇宮各大門、裏坊的坊門,都将依次開啓。

城內一百大幾十所寺廟,也會同時撞響晨鐘。

今天究竟出了什麽事?

她正納悶,就聽見門外走廊傳來嘈雜的腳步,盧秋水披好衣服,也來到樓下。

院子正中,站着個青袍小夥計,衣袖上斑斑血跡,簡直觸目驚心!

顯然,這小夥計尚沉浸在驚惶中未曾恢複,呆呆道:“死了,全死了。”

人群中一片嘩然,就聽小夥計道:“就在半夜,武侯大人帶着我和幾位客人離開平康坊,哪知道經過豐華裏的時候,就聽見男女哭嚎的聲音,半夜裏滲人得很。果不其然,沒多久就見前面一個大宅院,裏面的沖天大火把夜空染得通紅,我們正納悶,就見這大宅前門頓開,兩排兵士從裏面出來,有人手裏拎着血淋淋的腦袋,有人手裏舉着火把,連路邊的大樹都被烤焦了,吧啦吧啦直響。”

小夥計一口氣說了許多,盧秋水只聽見熟悉的“豐華裏”三個字,立時就呆住了。

那地方能稱得上高門大戶的,只有他們盧氏一族,難道深夜滿門遭遇屠戮的,就是她的家?

小夥計繼續道:

當時我就問武侯,說衙門裏有大動作,怎麽連你都不知道,萬一被咱們撞上,豈不是要被打板子?

武侯“呸”了一聲,說:“睜大了你的狗眼瞧瞧,這可是羽林衛禁軍,歸禁苑管轄的,肯定是宮裏面出大事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那些人喝問是誰,我們吓得腳都釘在地上,鐵甲騎兵裏有人恐吓道“再不出來,一刀宰了”!

武侯和一位客人聽了,趔趄着都從暗地陰影裏走出來,就見一個禁軍騎馬過去,先一刀劈死那位客人,武侯大人見狀轉身想跑,哪裏比得過馬蹄快,立刻斃命在禁軍的長刀下!

盧秋水聽了,心頭猶如火燒油煎,頓時一陣氣短,倒頭就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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