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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青轉過頭,就見一個發髻梳得溜光、約莫五十上下人跑到跟前,對她說:“你脾氣真不小,一說不讓吃糖,書本都給胡嚕到地上了。”

這人穿着幹淨的藍布衫、黑褲子,一看就是大戶人家裏幫傭老媽子。

西門青環視周遭,乃是北京那種很常見的老胡同,地上完全是土路,晴天刮風能滿街灰塵,雨天就完全是和泥的那種。

兩邊的房子則都是黑黢黢的,想來都是些大雜院。

難道穿越到了老北京的大雜院?

西門青叫苦不疊,心說這老天也忒不長眼了。

不過呢,片刻間她就看到自己身上的嫩黃色的綢褂子,還有腳上黑絨薄底鞋、白線襪,伸手在頭頂一摸,呦,竟然還有兩只光溜溜的圓髻。

西門青心裏一陣哀嚎,那感覺就像打游戲好不容易練到了黃金段位,系統卻告訴你前面都白玩了,你得從青銅重新練。

她不由摸下面頰,安慰自己說:只要號沒注銷,大不了重新再開一局,姑奶奶有的是自信!

老媽子見她不吭聲,以為她還在生氣,連忙從懷裏掏出裹着糖的手絹,遞到她面前小聲說:“當心別讓太太看見,不然回頭又要講了。”

西門青本來打算說不愛吃糖,轉念一想,或許這個身份的原主很喜歡呢,于是又默默接過去。

就見那糖的包裝紙很粗糙,上面印着幾個陌生的繁體大字,她握着幾塊糖轉身默默地沿着胡同走,心想也不知道這新身份究竟是多大年齡,又落在了具體哪個年代——民國也長着呢,窮人固然艱難,富得也不見得好過,《金粉世家》裏那樣的豪門大戶,不也破産完蛋了嗎。

不行不行,游戲還沒開始,她就這樣氣餒悲觀,接下來怎麽闖關?

想到這裏,西門青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随手把糖塞進上衣口袋,竟然又摸到硬硬的幾塊硬幣。

拿出來一看,估計是銀洋,也就是民國年代劇裏常說的“袁大頭”,她心想這新身份零花錢還不少嘛,可見家裏是個大戶!

西門青只覺得壓在胸口的大石頭頓時不見了,心情舒暢許多。

老話說的對,錢就是人的膽子,哈哈,果然如此哎!

她想将來自己一定要攢很多錢,然後都存到彙豐,如果有機會存到瑞士銀行更好,這樣說不定哪天穿越回去,她的銀行戶頭還有效。

想着自己的致富計劃,西門青安心了不少。

那老媽子緊跟在她身後,看到胡同兩邊黑魆魆的屋脊後有些緊張,連忙掂着小腳追過去,說:“二小姐,不要總朝裏面跑,響午家裏要來客人,咱們趕緊要家去!”

西門青這時來到了家特小的店鋪前,只見木板搭起的一米寬、兩米多長的格子靠着牆邊,裏面擺着煙卷及花生瓜子等,花花綠綠的十分好看,她又朝前面走,乃是家鐵匠鋪兒,裏面叮叮當當地響個不停。

這鋪子過去再走幾米,就是間大雜院,門前一個約莫十歲的小姑娘,正蹲在那裏削土豆皮。

那女孩的手指纖細靈巧,攥緊土豆後迅速挪動着刀尖子,使得薄薄的土豆皮輕輕飄下,遇到節疤,刀尖子則一挑,轉瞬就把障礙消除。

見她動作利索可愛,西門青看得有趣,不由把眼光朝她臉上挪去,誰知那女孩也在看她:

女孩臉上鑲嵌着一雙彎月形的眼睛,怎麽看都像是在笑。

那女孩見西門青的衣飾打扮,知道是有錢人家的小姐,便不再吭聲。

西門青忍不住道:“你盆子裏那個綠色的,是什麽?”

女孩回答說:“你沒見過?那是苦瓜。”

西門青做出愁眉苦臉的樣子,“哦”了一聲,說:“原來是它。”

那女孩聽了,笑嘻嘻的把苦瓜舉起來,說:“吃慣了,苦不英兒的還真好吃。”

西門青看着她手裏的東西直搖頭,同時倒吸口冷氣,說:“還是苦——啊。”

那女孩子刮好土豆皮,并沒有立刻要走的樣子,而是問道:“你怎麽沒去上學?”

西門青随口道:“今兒有點不舒服就沒去,你呢?”

那女孩子笑道:“我以前在私塾跟着先生念書,到了這地方,就再也沒書讀了。”

她竟然有私塾可以讀,這不是大戶人家就是書香門第啊?

西門青身長脖子去看那大雜院,不象。不過對方說話有種西北口音,不像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興許人家以前在老家是闊過的。

她好奇道:“你們讀私塾也有考試嗎?考得不好,會不會挨揍?”

女孩笑道:“沒這回事,你呢?”

西門青繪聲繪色道:“我成績好,很少挨揍,但我弟弟就難說了,一般是我媽打,我媽打,我媽打完叫我爸打,我爸打,我爸打完換我媽打。”

那女孩子聽了捂着嘴直笑,老媽子聽得一頭霧水,忙糾正說:“二小姐你是記錯了吧?老爺太太從來不打孩子的,你也沒弟弟啊!”

西門青原本還想“完了完了,說漏嘴了”,後來又聽見那句“沒弟弟”,立刻精神抖擻地喊了聲:“哎吆!”

這時忽聽遠處不時有鳥鳴聲傳來,其聲婉轉清麗,西門青四下尋找,就見一個中年婦人提着鳥籠,四處問:“畫眉要嗎?畫眉要嗎?”

西門青被那鳥鳴聲吸引,趨前張望,見籠中跳躍着兩只鳥兒,赭石色的羽毛,眼眶外重重地畫着一圈白色粗線條,像是啼出的淚痕。

那婦人見有人過來,便趁勢打鐵叫價:“便宜,一塊錢一只。”

西門青心情正好,又覺得這畫眉好看,剛要伸手摸兜,那女孩喊道:“喂,你可別買,這是剛從山裏捉來的,還沒有馴熟,難養得很。”

那婦人聽了豎眉喝道:“十良這孩子真讓人硌應,我也就換個嚼谷錢,何苦壞人好事?小心我到你媽那裏告狀!”

說完這話,她見西門青猶豫不決,隧笑道:“一塊錢兩只如何?”

西門青一聽這個價,當即決定買下。

等到老媽子趕過來,那鳥籠子早落到了西門青手裏,老媽子急道:“這事兒我可門兒清,就來晚了一步!小姑奶奶,你又不會養鳥,養了它小心被貓吃掉。”

西門青還想再和女孩說幾句話,就聽見院子裏有個女人喊,兩個人便道別分手。

老媽子牽着她的手一邊朝回走,一邊說:“這地方你以後少來。”

西門青不滿道:“我喜歡她啊。”

老媽子笑道:“你家養的就是大小姐,那大院裏養的就是野丫頭,那可不是一類人!”

轉眼間,她們就走上了大馬路,沿途幾乎沒見到幾輛汽車,偶而會有“嗚嗚”的鴿哨聲由遠而近,擡頭就見一群鴿子掠過頭頂又遠去了,而那天空,簡直是水洗似的。

西門青心中感慨:北京還有這樣的藍天!

很快她們就來到一座不大的四合院,推門進去後,就見裏面雖稱不上不富貴堂皇,卻也規整典雅,金魚缸和大槐樹照舊不少。

老媽子并沒有帶着她進正廳,乃是領着她來到廚房間,裏面一個大師傅并兩個打雜的,正在忙得熱火朝天。

西門青透過廚房門,就見地上的大瓷缸裏,新鮮的河蝦正在哔啵亂跳,只只帶籽,還有個人正蹲在地上殺鳝魚,一個胖丫頭把幾個小銀盅擺在托盤裏,感慨道:“辛辛苦苦忙活了半天,又專門買來銀杏果炖湯,最後就吃這麽點?”

竈臺前的胖子拿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笑說:“甲魚湯吃得就是精華,一塊裙邊就夠了!”

最後還是胖子先看到了門口的主仆兩個,臉上頓時堆起笑,他問:“二小姐餓不餓?”

西門青不客氣道:“我渴了!”

話音剛落,就有人遞上了茶缸子,她接過去吹開浮着的茶,奈何水太燙,只能薄薄地吸一口。

那胖丫頭對老媽子努努嘴說:“快帶孩子去大屋吧,夫人到處找,說今天要幫二小姐找老師。”

西門青心說我剛讀了十六年的書,還沒歇口氣,又要給我找老師?

就算是生産隊的毛驢,也沒這麽使喚的吧!

她心裏默默抗議,安慰自己待會一定要察言觀色少說話,萬萬不要穿幫。

等他們來到大屋,裏面的酒席正酣,仆婦們不忘把灑了花露水的毛巾,送給席面上的兩個男人擦臉,一個衣着華美的少婦也列席同坐,不時低語交待身邊的跟班。

西門青就聽見那少婦對絡腮胡子的男人笑道:“也沒什麽好吃的,除了烤鴨,都是家裏廚子燒的,劉先生您別見怪。”

這位應該就是她新身份的娘親了。

那位劉先生連忙還禮道:“我這人嗜酒如命,有夫人這瓶杜康就夠打發,如今又有這麽多好菜,越發不知所以然了。”

另一位斯文儒雅的男子則笑道:“知道你喜歡炒幹,我叫人去天興居買。”

這位應該是她的新爸爸,真是好風度。

可惜大人們好像沒人留意到她,西門青只好能乖乖立在邊上,見仆婦們流水般端上了各樣的菜式,每一樣看上去都美味可口。

以前讀《紅樓夢》時,她就奇怪裏頭的美人為什麽一年四季都胃口不佳,自己要是穿書去了那裏,大概只能做劉姥姥,面果子就能一次吃一盤。

現在對着這滿桌的大菜,她簡直要大聲吶喊出劉姥姥的那句名言: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一個老母豬不擡頭!

她正這裏對着滿桌子的大菜恍惚,就聽見父親對劉先生說:“我家二丫頭的名字,源自于一個夢,那時內子有孕,夢裏遇見了一頭豬。”

西門青被這句話吓得一哆嗦,心說:然後就給孩子起名“夢豬”了嗎!天理何在,公道何在!我看你們家也是有文化的,兩口子也是體面人!你們還不如叫我“二丫”或者“招娣”呢!

她這裏正天人交戰,就聽父親說:“後來我和內子商量,‘豬’字的甲骨文寫法為‘豕’,加一個寶蓋頭,便成了‘家’,幹脆就給這丫頭起名叫‘夢家’。”

劉先生笑道:“沈夢家,好,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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