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夢家在後院獨自看了會兒金魚,又在地上挖會兒蚯蚓,覺得有些渴,遂想起回屋喝茶。

她一個人進了正屋,風扇早停了,空蕩蕩的并無一人,剛想轉臉離開,忽聽見有女人在裏屋吃吃的笑,像是不敢大聲似的,接下來又聽見一個男人低着聲音說了幾句什麽,于是先前那笑聲又響起來。

不知怎的,夢家竟然有些害怕,因為這聲音聽起來太幽遠,好像是從什麽空曠的地方傳來的。

她想走,腳上卻生了釘子似的挪不開,直覺上判斷這不是什麽好事,好奇心又驅使着她繼續探尋。

于是夢家不由自主地斂聲,踮着腳朝那裏屋走幾步,博古架後面是個小屋子,裏面有張羅漢床,沈太太因為有胃病,有時疼得受不了,會來這裏叫雲姐幫她燒鴉-片,吸上那麽幾口就不疼了。

等她走近博古架,隔着架子上的花瓶間的縫隙朝裏面一望,不由吓了一跳。

原來雲姐和二叔面對着面,正半倚在床上,他們中間是個白銅煙盤,裏面擺着小巧的煙燈,正冒着青黃的火苗。

只見雲姐用一只銀簽子從銀盒裏挑出一撮煙膏,在煙燈上燒得滋滋響,然後把煙泡在掌心上滾滾,手法很熟練。

二叔看得有些發愣,忽然捉住她的手,說:“這麽巧的一雙好手,可惜了。”

雲姐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打一下,抽回手去,瞪着對方說:“當丫鬟就可惜了?又不是每個人都有好命做小姐太太。”

二叔笑道:“那些小姐太太們,也不見得有你好。再說,等你嫁了我,不一樣是沈太太?”雲姐偏過腦袋,斜看着二叔,嗔道:“你說話算數!”

二叔剛要說話,冷不防看到外面站着的小侄女,慌忙起身,想說話可竟然一時間沒了托詞,只能沖她不自然地一笑。

反而是雲姐,不慌不忙坐起身,對夢家笑道:“二小姐,你還在這兒呢?”

她雖然裝出平靜的樣子,可顴骨上還是紅起兩朵花,夢家看他們一眼,轉身就朝外屋跑,不敢回去再多看一眼,好像見到了什麽怪物一樣。

這時候還沒開午飯,夢家來到花廳,心裏亂亂的,好多疑問,又不知道該找誰說,只好兩手玩弄着辮梢,愣愣地看着對面人家院子裏的那棵老洋槐。

恰好沈太太經過,叫她別在大日頭下面站着,夢家“嗯”了一聲,随口說:“我等張媽呢。”

等沈太太交代完事兒出來,見她還在那裏站着,蹙眉道:“你非曬成個大黑臉才甘心不成?”

夢家道:“哎,我在這裏看那對面樹上的老鸹呢!”

沈太太笑道:“這孩子。”

等到開午飯時,二叔見了夢家,仍然有些尴尬,沈太太覺得今天氣氛有些怪,又說不上哪裏出了岔子。

祖母一面吃,一面瞥眼桌邊伺候的雲姐,等她走開了,才對沈太太道:“雲姐這丫頭倒是個有福相的臉,一看就能生養,将來必然多子。”

沈太太淡然道:“早有了人家的。”

老太太笑道:“那漢武帝的媽,不也是改了嫁才進劉家的門?”

沈太太聽了這話,忽然有些胸悶氣短,不知道老太太這是存了什麽心思,幾次三番在她和丈夫面前提及雲姐,總是誇她,莫非是存心要替宇軒納小?

想到這裏,沈太太就覺得悶悶不樂,因見桌上有個砂鍋母雞湯,遂道:“大熱天,怎麽炖了母雞來吃?”

老太太随口道:“說來也好笑,我在廚房那院子裏養了幾只雞,有只白母雞看見那只公雞總喜歡跟一只蘆花母雞在一起,就常去啄人家。今早上,它剛啄了那蘆花母雞一嘴,公雞追着白母雞報仇,白母雞逃跑時撞上了煤堆,一下子就被壓死了,我就叫廚子幹脆把它炖了。”

夢家聽畢,覺得逗趣,不由“嘿嘿”笑出聲,結果正好遇上母親不滿的眼神,吓得嘴裏的米飯差點嗆住喉嚨。

老太太把一切盡收眼底,不動聲色的舀碗雞湯送到夢家面前,柔聲道:“乖,先喝口湯。”

沈宇軒的三妹,也就是夢家的小姑姑宇秀,乃是個身材消瘦的人,她性子本來就悶,不大愛講話,因為對家裏給她在北平張羅的婆家不滿意,最近說話愈發地少了。

她聽見母親和大嫂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夾槍帶棒地說話,愈發沒了胃口,笑道:“都少說幾句吧,‘食不言’的古訓總歸要記牢。”

這頓飯雖然豐盛,吃得卻很敗興,幾個人心下都懶懶的、恹恹的。

沈太太剛下飯桌,就就嚷着說胃痛,對張媽道:“我老毛病又犯了,給我買包豆蔻去。”

天氣越來越熱,夢家學校進行了期末考試後,就要開始放暑假,這天乃是本學期最後一天,夢家放學後臉色特別不好看,沈太太剛想上去問幾句,就立刻在女兒氣急敗壞、惱羞成怒、暴跳如雷的宣洩中,猜測她約莫是考試成績不好,或是被老師批評了,這才令自負心遭受到巨大打擊。

沈太太佯裝同情地問她:“老師訓你了?你回嘴沒有?”

夢家氣憤地說:“我忍得要爆炸了,才把到嘴邊要怼她的話咽回去。”

她一邊氣哼哼從書包裏拿出卷子,一邊咬牙切齒地說:“等開學了,我非得考個好成績,狠狠地打她的臉不可!讓她說我!讓她批評我!”

突然之間家裏就多了一頭全身炸毛的小倔驢,不僅嘴裏裝了重型機-關槍,身上還捆着炸-藥包。

家裏的女眷和仆從們看了都偷偷笑。

接下來的暑假,夢家前頭幾天都在父親書房泡着,除了自己的學業,她之前答應了要幫十良查閱《唐史》,也必須盡快翻閱完畢。

這時她看繁體字已經大有進步,很快就把《唐史》看完。

小孩子總喜歡翻大人的東西,她這顆25歲的心雖被禁锢在10歲少女的身體裏,照樣也喜歡翻沈宇軒的抽屜和書架。

漸漸的,她發現父親寫信只用水筆,信紙也有固定尺寸,語言一律是中文,但他的朋友回信,則盡是稀奇古怪的,尤其一個人的回信,毛筆、圓珠筆、打字機都用,似乎信手拈來,語言主要是中文,但每封信都點綴着多國語言,字體是行草之類。

她問父親此人來歷,沈宇軒解釋道:“這人是顧叔叔,出了名的美男子,又有才,給我寫信還能用毛筆寫英、法、德、意、拉丁文,廣東話所謂‘舞龍咁舞’。可惜他目前不在北平,要是由他來給你們姐妹做先生,那才叫福氣。”

可是夢家才用功了沒幾天,立刻就被1930年北平的夏天打敗了,沒空調的日子太難熬,光靠電扇根本頂不住。

這天她午睡醒來,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汗,簡直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

等她換好幹爽的褲褂,雲姐也過來準備給她梳頭了。

她乖乖的坐在小板凳上,在雲姐的膝下,兩只胳膊正好架在她的腿上,嗅到雲姐身上新撒的花露水味,夢家覺得十分受用。

雲姐從梳頭盒子裏拿出牛角梳子、骨頭針和大紅頭繩,然後把她的頭發散開來,先用篦子篦呀篦呀的,又拿起一瓶玫瑰色的發油,說:“天冷時最煩用這個,總要放在爐子上化一化才能擦。”

夢家嘟嘴道:“夏天就別塗了,膩得慌。待會我還想要出去玩,太陽一曬,特別難受。”

雲姐聽了這話把頭油放下來說:“你好歹收斂點,白天玩瘋了晚飯又吃撐,夜裏睡個覺又咬牙又撒呓症的,回頭老爺太太又要說了。”

夢家脫口道:“他們沒工夫理我呢,爹爹說要找房子搬家。唉,真離開這裏了,估計就聽不見斑鸠叫了。”

雲姐喜道:“二小姐也聽到過啊,我在後院常聽見呢,真好聽,可是別人都說沒有。”

夢家正要賣弄胸中所知,就聽雲姐自顧嘟囔道:“我們老家那裏有個故事,說的是一個勤勞善良的小姑娘偏偏碰上一個歹毒懶惰的嫂子和後媽,她們不斷向父親和哥哥進讒言,後來這個小姑娘就被虐待死了,魂魄化為一只鳥兒四處鳴叫,就只會一句話,‘三姑毒——毒’。”

夢家聽了大駭,就見門房當差的一個婦人過來說:“前面有個小姑娘,說是叫什麽‘杜十良’的,要找二小姐。”

夢家樂得要跳起來,忘記自己的辮子還在雲姐手裏,直到站起身,才覺得吃痛,嘴裏“哎呦”直叫。

雲姐忙起身松手,夢家對門外的仆婦說:“我正等她呢,快叫她進來,就到我屋裏吧。”

雲姐說:“你大姐也在家過暑假,怎麽不找她玩去?外面的人不知底細。”

夢家撅嘴道:“我不要和她玩。”

原來大姐寶詩向來要強氣盛,但凡和姊妹們游戲,即便輸了,也一定要逞強非說自己贏,何況這位美麗的小姐又早熟,現在俨然一個矜持嬌貴的千金,久而久之,小孩子們都不肯和她玩。

等到十良到了門口,站在那裏反而不動,像是有些遲疑,夢家見狀忙迎出來,要拉她的手,才發現十良手裏拿了包東西。

十良進屋,笑着打開紙盒,裏面竟是四色小點心:豌豆黃、玫瑰棗兒、柿餅子以及驢打滾兒。夢家興奮地對張媽說:“快去倒茶,要濃酽的,就着點心吃才好。”

十良笑道:“這都是我們院鄰居自己做的,尤其那驢打滾,最好吃,是用上好的黃米面蒸熟後,包了黑糖,再在綠豆粉裏滾一滾,特香。”

夢家等不及茶來,已經就着手咬口豌豆黃,滿嘴塞滿東西,話也說不上來,張媽這時已經給她端上茶,另給十良倒了果子露。

夢家見張媽走遠,這才從床上的一個木匣子裏取出粉盒子說:“這東西我幫你留着呢,上次你媽打你,疼不疼?”

十良看到那粉盒子,眼裏放出光亮,連忙起身,剛接過那玩意,忽然又松手,幸好夢家還沒放手,才不至于跌落到地上。她嗔道:“咦,你不要啦,是不是怕你媽?”

十良搖搖頭,從懷裏拿出個信封放到桌上,道:“不能叫你出這錢,我自己有鈔票。”

夢家見她非堅持不可,也就收了這信封,十良這才接過粉盒子說:“那信封裏的一塊錢,可是特別的很,我收了好久呢。”

夢家笑道:“是新的吧?我也喜歡新錢。”

十良道:“也不全是,等我走了你再打開看。”

--------------------

同類推薦

從零開始

從零開始

想要讓游戲幣兌換現實貨幣,那就一定要有一個強大的經濟實體來擔保其可兌換性。而這個實體只能是一國的政府。可是政府為什麽要出面擔保一個游戲的真實貨幣兌換能力?
戰争也可以這樣打。兵不血刃一樣能幹掉一個國家。一個可以兌換現實貨幣的游戲,一個超級斂財機器。它的名字就叫做《零》一個徹頭徹尾的金融炸彈。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老十:乖,給爺生七個兒子。
十福晉握拳:我才不要做母豬,不要給人壓!
老十陰臉冷笑:就你這智商不被人壓已是謝天謝地!你這是肉吃少了腦子有病!爺把身上的肉喂給你吃,多吃點包治百病!
福晉含淚:唔~又要生孩子,不要啊,好飽,好撐,爺,今夜免戰!這已經是新世界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個世界都生孩子吧。
老十:多子多福,乖,再吃一點,多生一個。
十福晉:爺你是想我生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嗎?救命啊,我不想成為母豬!
言情史上生孩子最多女主角+霸道二貨總裁男主角

穿越之農家傻女

穿越之農家傻女

頂尖殺手因被背叛死亡,睜眼便穿成了八歲小女娃,面對巨額賣身賠償,食不果腹。
雪上加霜的極品爺奶,為了二伯父的當官夢,将他們趕出家門,兩間無頂的破屋,荒地兩畝,一家八口艱難求生。
還好,有神奇空間在手,空間在手,天下有我!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新書《神醫小狂妃:皇叔,寵不停!》已發,請求支持)初見,他傾城一笑,攬着她的腰肢:“姑娘,以身相許便好。”雲清淺無語,決定一掌拍飛之!本以為再無交集,她卻被他糾纏到底。白日裏,他是萬人之上的神祗,唯獨對她至死寵溺。夜裏,他是魅惑人心的邪魅妖孽,唯獨對她溫柔深情。穿越之後,雲清淺開挂無限。廢材?一秒變天才,閃瞎爾等狗眼!丹藥?當成糖果吃吃就好!神獸?我家萌寵都是神獸,天天排隊求包養!桃花太多?某妖孽冷冷一笑,怒斬桃花,将她抱回家:“丫頭,再爬牆試試!”拜托,這寵愛太深重,我不要行不行?!(1v1女強爽文,以寵為主)讀者群號:,喜歡可加~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一九九六年,老謝家的女兒謝婉瑩說要做醫生,很多人笑了。
“鳳生鳳,狗生狗。貨車司機的女兒能做醫生的話母豬能爬樹。”
“我不止要做醫生,還要做女心胸外科醫生。”謝婉瑩說。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醫生圈裏的千層浪。
當醫生的親戚瘋狂諷刺她:“你知道醫學生的錄取分數線有多高嗎,你能考得上?”
“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