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華光的校慶活動就在年底,加上元旦,自然少不了女生畢業班的添磚加瓦,校方甚至為此策劃了音樂劇、慈善時裝表演,點名要求參加的女生,其父母長輩在北平名利場上,都有一席之地。

但具體到角色的分配,那就是一場混戰。

在女生們口中,綽號“煤氣罐精”的黃志清,人如其名,但她偏偏想演女王,鑒于她的姑父在南京衛生部掌握着實權,最後也就得償所願。

有人對夢家抱怨,恭維她生得高挑,按說更适合這個角色。

這樣挑撥離間的話,夢家再狂妄也不會接口,忙道:“我唱歌是開口跪,音樂老師安排演啞女,也算慧眼識人。”

她覺得沒必要巴結黃,但更沒必要豎敵,那就少說幾句,免得話傳話引發誤會。

音樂老師還說屆時會有不少報紙過來拍照報道,請女生們回家務必要備好時裝表演的服飾,有誰想進行才藝演出,也可速速報名。

夢家卻知道,那時候的報紙拍出來的人物特寫,由于技術所限,看上去不是鬼就是通緝犯,不比後世的初代身份證照片強多少,她寧可不上報紙。

音樂老師見報名才藝的人不多,慫恿夢家道:“沈同學,你不是一直在和劉三傑學畫畫,要不要現場畫一幅,或者寫幾個字?”

夢家忙道:“我學得是西洋油畫,畫一副至少得半年,不适合上臺。”

音樂老師又去鼓動馬麗麗,她笑道:“我吃瓜子是絕活,一次能磕兩個,行嗎?”

衆人大笑,夢家說:“就算你願意,上哪兒給你找個超級放大鏡擱在嘴邊呢?”

音樂老師知道這幫孩子不願抛頭露面,只能算了。

等她走遠了,才有人小聲道:“才藝好比打麻将,是用來自娛自樂的,誰沒事兒上臺表演打麻将啊?”

她們正在排練室裏叽叽喳喳,就有個鄰班女生過來敲敲夢家手臂,小聲找她商量說:“我被安排了小醜的角色,但是那衣服是男式的,褲子都拖地上了,你個子高,咱們要不要換換?”

夢家立即同意了,馬麗麗知道後撇嘴說:“她就是覺得小醜扮相不好看,怕被自己的達令看到了笑話,這才撒謊找人換。”

夢家笑道:“小醜善長插科打诨,很适合我,醜就醜吧!”

馬麗麗拍了下她肩膀,看着黃志清那邊方向,笑道:“就是,演了女王未必是就是真女王,演了小醜自然又不是真小醜。”

黃志清即使排練,手上也戴着比她眼珠子都大的寶石戒指,腳下的高跟鞋更是趕上了高跷,聽說她課餘的時候,常去清華、燕京閑逛,說是想看看夢想中的學府長什麽樣子。

女生們背後都在笑,哪裏是什麽夢中學府,她分明就是獵夫去了,畢竟“北大老,師大窮,燕京清華可通融”這句話,也不是市面上最近才流行的。

今天排練的間隙,黃志清又在那裏說什麽清華園的荷花池,好像那地方是她家後花園。

馬麗麗看不慣她,故意對其她女生笑道:“我有個熟人在師範女校讀書,後來她去了趟燕京大學理學院,整個人都激動地不行了。”

大家笑道:“怎麽了?”

馬麗麗起身,做出在人海中艱難跋涉的慢動作,只見她臉帶興奮,“掙紮”着說:“烏泱烏泱全是男人,操場上,食堂裏,大禮堂,潮水一般!”

她一邊做出渴望神色,一邊揮舞着手,“嘶啞”着嗓子道:“男人,我要清華的男人!”

黃志清臉色煞白,本想忿忿起身離去,奈何高跟鞋不給力,怕被它撂倒在地丢臉,故此也只能板着臉坐在那裏強撐。

夢家則抱着馬麗麗的肩膀,笑得蛋疼,哪怕她并沒有那個器官。

即便是周末,學校的晚餐也很簡單,并沒有什麽大餐,華光采取住校制度,要兩周才能放她們回家一次。

因為每到無法回家的周末,關燈後的主題基本就是精神會餐。

由于沈家出了名的會吃,夢家常常是演講主角,像今天的上半場,她先談了“麒麟大桂魚枇杷蝦雞絨粟米白炒響螺冰糖圓菜八寶葫蘆鴨”,後來又開始說“油爆蝦自制熏魚白切雞紅燒肉焙冬筍丁河鲫魚塞肉皮蛋”。

一席話下來,說得大家嘴裏都冒酸水,馬麗麗突然喊了一聲,恨恨道:“沈夢家,像你這樣的人實在是禍害,不如宰了炒給大家吃!”

大家拍手稱贊,突然就有人提到了前幾天游泳館裏出現的那張海報,有女生道:“這件事倒成全了杜欣馨,她撕海報就是為了出風頭,好在男生跟前顯擺自己衣服和身材,你們看看她那衣服,屁股繃得像開花饅頭。”

馬麗麗脫口道:“她至少有那個膽子上去撕,你怎麽不去呢?”

夢家忍不住道:“那倡議書誰寫的?怕不是傻子吧?”

林靜芬難得插了句話:“唐力麗,北平首富家的三小姐。”

馬麗麗大叫:“又是她?唐家也是大戶,怎麽就養出了這樣的閨女!”

夢家嘆口氣,盡管她們兩個也算打小認識,學校裏真是毫無交集。

女人之間彼此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同類,她和唐力麗三觀不合,話不投機半句多。

她也不明白,唐力麗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家裏不缺錢,也見過世面,怎麽滿腦子都是些守舊迂腐的觀念?

馬麗麗小聲道:“我跟你們說,她并不是唐太太的嫡出,她是姨太太養的。”

喔,衆人總算找到了個充分滿足八卦之心的答案,哪怕沒那麽科學。

好容易熬到了周末回家休息,寶詩知道妹妹喜歡看電影,提早就定下了包廂帶她出去。

晚飯剛結束,姐兒兩個就乘着沈太太的專座朝城西過去。

車子經過一家戲園子時,夢家突發奇想要過去看,寶詩無可奈何道:“車子就停路口,你趕緊過去看兩眼。”

夢家知道這裏有一家叫“廣和樓”的,凡是來京的名家,特別是武生戲,都要在這裏過堂才能走紅。

果然,走了沒幾步,就見胡同西口臨街的地方搭起一個牌樓,兩邊豎起高一丈有餘的方柱子,上面分別寫着“吉祥新戲”和“風雨無阻”,正面端放一鐵板刻花大聚寶盆,上書“廣和樓”,下書“盛世元音”四個大字。

人還未到,就聽見裏面沸騰的跟口熱鍋似的,陣陣聲浪迎面撲來,簡直叫人站不住腳。

一個夥計見夢家神情舉止矜貴,便利索上前行個禮道:“您一個人哎,包廂哪間?”

夢家站定,踟蹰片刻才說:“今兒上的什麽戲?”

夥計笑道:“楊小樓、錢寶森主演的《英雄會》!賊好的武生戲!”

夢家聽見“武生”這兩個字,頓時有了勁兒,忙道:“武生戲?”

那夥計知道多少北京的閨閣千金或者名媛太太們,都喜歡捧名角兒,尤其是長相好、扮相俊朗的武生,他估摸着眼前這位也不例外,遂笑道:“可不是,不過包廂都沒了,您要看,只能給加座兒。”

夢家搖頭道:“我就是來打聽個人,也是個唱戲的,是個演武生的姑娘,不知道您聽說過沒有。”

那夥計一撇嘴,不耐煩道:“敢情您逗我玩兒呢!我家裏打爺爺輩的就在廣和樓厮混,周信芳、馬連良、雷喜福多少名角都見過,愣是沒聽說過有女武生,要不您去城南游樂園瞧瞧,坤角都在那裏擺臺呢。”

夢家聞之面露失落,只好悻悻離去,随姐姐去電影院。

姊妹兩個進了電影院直接上二樓,門口的西崽連忙引導她們來到包廂,并掀開綠幔将她們送到裏面。

等走進包廂,寶詩打開提包抽出十元鈔票,西崽一鞠躬就接去了。

夢家落座前朝樓下看一眼,全是烏壓壓的人頭,遠沒有樓上清淨。

她正出神,就聽見隔壁左包廂有人沖這裏招呼。姐妹兩個循聲望去,就見幾對青年男女,各個花團錦簇,全是她不認識的時髦人物。

就一會兒功夫,既有人來送吃的,說是給姐兒兩個嘗鮮,還有人來送鮮花,指明要給寶詩的。

夢家對此早就習慣了,秉承着“吃得狗中糧,方成狗中王,狗糧穿腸過,佛在心頭坐”的原則,有吃有玩就行,從不和那些男人在禮節上周旋。

反而是寶詩,很喜歡用下巴點着周圍包廂裏的時髦男女說:“某某昨天才見過,某某上周一起跳舞吃飯來着。”

夢家接口道:“某某的妹妹我在學校遇到過,她拉着我的手很熱情,還問我準備買什麽款的轎車,說她自己準備買輛歐洲産的。”

寶詩道:“你怎麽回的?” 夢家說:“我說自己不懂這個也很少買,她還不信。”

寶詩不屑道:“笨丫頭,她是想試探咱們姐兒幾個零用錢呢,就你傻呼呼上來就告訴說了實話。”

夢家撅嘴不樂道:“你們平常說話都這樣繞彎子嗎?”

她心想:這些名利場上的“聰明人”真讨厭啊!

這時就聽到包廂門外一陣人聲鼎沸,随即就見隔壁包廂綠幔一掀,湧進來好幾個人,其中一個女郎如衆星捧月般款款坐下,她穿件銀杏色閃光印花緞的長衫,周圍的年輕男子都對她大獻殷勤,其中一個夢家覺得眼熟,不由多看幾眼,認出來是杜家的二少爺杜興剛,也就是杜欣馨二哥。

夢家好奇問姐姐:“中間那美女是誰?”

寶詩似乎連對方的名字都不屑提,只說:“交際花。”

她們不知,隔壁包廂裏幾個人,這時也在議論她們。

頭一個就是杜興剛,他抱怨道:“現在當女學生的,幾個能念書念得像爺們一樣?念了三天書先講平等自由,就拿我那個大姐來說,法國讀了幾年書,簡直不把別人放在眼裏。你看這個沈家大小姐,有了名的美女,更不會把尋常男人放眼裏。”

邊上有人道:“那個年齡小的姑娘,看着真是嬌嫩。”

石屏梅本來一直沉默不語,聽了他們這番對話,嗔道:“你們就知道嚼舌根兒!連人家小姑娘也不放過。”

杜興剛笑道:“你吃醋了麽?”石屏梅牽牽嘴角,轉過頭并不理他。

這時影院驀然間黑了下來,原先還有些吵嚷的電影院霎時安靜許多。

電影演了還不到一半兒的時候,寶詩覺得身後的布幔被人打開,回頭一看那人,嘴裏咕哝幾句還是出來了。

又過幾分鐘,她才悄無聲息地回到座位上,有些欲言還休的樣子。

夢家小聲說:“姐姐約了人?”

寶詩只好說:“我要和朋友去喝個咖啡,你一個人看完電影,乖乖回去好不好?”

夢家立刻道:“沒問題。”

寶詩有些愧疚,又道:“待會我叫朋友開車送你回去。”

夢家忙道:“不用,我和你朋友也不熟,不要麻煩人家了。”

大姐走後,夢家也無心再看電影,覺得不如提早先走。

這間電影院大堂裏,伫立着兩個銅刻的高燭臺,差不多有一人高,上面用紅玻璃制成紅燭模樣,裏面安了大功率的燈泡,把整個大廳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

夢家驀然從暗處出來,遇到這樣的強光覺得有些刺目,難免停頓片刻。

就在此時,一個人從她身邊大步走過,步履跟帶了風似的,寶玥連忙握牢身邊的樓梯扶手,那人背後好像長了眼睛,忽然就回頭去看她,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意,道:“哎呀,二小姐怎麽落單了,我送您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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