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新年開學第一天,夢家和林靜芬許久不見,課間絮叨了很久的閑話。

林靜芬抱怨說春節期間家裏安排自己相親,令人生氣的是,當時雙方都喊了一大堆人去看電影,她事先什麽都不知道,對方卻知道她是哪個。

就這樣看了場電影,據說男方對她很滿意,結婚就提上了議事日程。

“我要是高中畢業找不到滿意的工作,恐怕就該結婚了。”林靜芬擔憂地說。

夢家知道自己的好朋友對未來還是頗有幾分抱負的,她外語和國文的成績都優秀,想畢業後去上海的電影院當譯意風小姐,類似于同聲傳譯那種,奈何家裏不許她去。

這條路走不通,但林靜芬之前利用寒暑假在洋行和銀行實習過,将來完全有資格做個銀行女職員,收入即使不高,也是可以自給自足的,根本不需要靠婚姻來讨生活。

夢家本想問,要不要我家裏幫忙給你尋一個合适的工作?

她想了想,還是先去問下父親再說。

她們這裏正說着女孩子間的知心話,就見馬麗麗氣喘籲籲從外面走廊跑進來,大聲說:“你們快去階梯教室,快去!看了不吃虧、不上當,保準你神清氣爽,像眼睛吃了冰激淩!”

說完這話,馬麗麗又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急道:“阿彌陀佛,阿門,別愣着快去啊!”

大家都知道那間教室通常是用來演講或者上大課才用的,這個時間點應該是年級大課,難道課程有變?

等她們半信半疑地湧過去,教室後門早就擠滿了人,夢家仗着人高馬大,拉着林靜芬在裏面好一陣擠,就見講臺上站着家政老師,邊上則坐着三個人,分別是教導主任毛小姐,副校長,還有一個陌生男士,也是女生們興奮的焦點。

因為他那張臉,實在太過于英俊,但是他有個小毛病就是愛咬嘴唇,就這麽一小會兒,他已經咬過好幾次了。

而且他明顯察覺到了自己處于漩渦中心,面頰微紅,手腳都不知道如何放才好,整個人都可以用手足無措來形容。

前排女生中,有人叽叽喳喳和同伴悄聲議論,也有人托腮盯着他直看,後排女生轉頭告訴大家道:“那人叫唐力玮,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的講師,這學期被華光聘為兼職美術老師。”

馬麗麗激動地拍着胸口道:“沒騙你們吧!哎呀,咱們只剩半學期了。”

夢家心說,哎呀,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了唐家老大,幾年不見,他還是那樣腼腆。

家政老師講完話,三位老師才站起身。

女生們又發出“嚯”的一聲,原來唐力玮坐下來時明明是三人中最矮的那個,起身後大家才赫然發覺,他竟然是最高的那一個!

被衆人的目光盯牢,唐力玮整張臉都紅了,有種新郎官入洞房前被衆伴娘刁難的困窘。

毛小姐趕緊加緊流程,問大家有沒有問題。

前排有女生舉手後提問:“為什麽同一位老師任課,給西部校區男生安排的是《西洋美術史》,而給東部校區女生們安排的就是《織物設計》?這分明是歧視,女人就該學織毛衣?”

副校長面露不悅,心說《織物設計》本就屬于家政課範疇,不管是織毛衣還是收納整理都是華光的特色,怎麽偏偏今天當衆拿出來提問?

見上峰把責備的眼神投向自己,毛小姐也急出了一身汗,她深知這幫女生非富即貴,伶牙俐齒者不少,并不是随便可以搪塞的。

就見唐力玮清了清喉嚨,笑道:“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嗎?”

他的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見衆人都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他才輕聲道:“校方安排我來教《織物設計》,當然是因為我很擅長這門課,因為我留法拿到的文憑,出自裏昂國立美術專門學校‘織物圖案科’,西洋繪畫并非我的特長。校方安排我來教大家這個,難道不是偏心女生嗎?”

教室裏的女生們大笑,副校長也忍不住笑了,看得出來大家對這個回答都很滿意。

這時又有一位女生踴躍舉手,毛小姐還在猶豫該不該讓她提問,唐力玮就點頭請那女生提問。

這次的問題更是來者不善,就聽那女孩子道:“唐老師剛才試講了一段中國現代美術史,其中好幾次提到我國的知名女畫家潘玉良時,總用‘潘先生’來稱呼她,請問您可以不用‘先生’來稱呼有成就的女士嗎!男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獲得的稱呼,女人非要出類拔萃才可以獲得?這是歧視,也是否認男女的平權!”

此言一出,衆人嘩然,不少人點頭表示認可。

副校長的臉色更難看了,毛小姐則饒有興致地望着唐力玮,心想:福禍無門,唯人自招,這次看你怎麽解答!

唐力玮笑笑,立即道:“我僅說下自己的觀點,不代表任何人。首先我也不同意‘優秀的女人才等于普通男人’這種觀點,剛才如果冒犯到大家,我表示歉意;其次我們也得承認‘先生’這個詞在歷史長河中确實适用于男女,有一定的文化淵源;最後我想說的是,什麽時候我們不在乎這個詞是不是真的适用女性了,女性才真正平權。”

女生們點頭稱贊,看得出對這個答案欣然接納。

這時,人群裏又有人舉手提問,毛小姐擔心再出意外,剛說了一句:“提問環節就到此結束吧!”

哪知道女孩子們紛紛起哄道:“最後一個問題,請唐老師回答!”

唐力玮望了眼副校長和毛小姐,見他們颔首同意,這才點了那個女生。

就見那女孩子滿臉帶笑,大聲道:“唐老師,你現在有沒有女朋友啊?”

衆人大笑,起哄叫道:“對啊,有沒有女朋友?”

唐力玮的臉更紅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就聽他小聲道:“沒有。”

毛小姐實在忍不住站出來,大聲道:“本校嚴禁師生戀,你們想追他,也得等自己畢業!”

此言一出,階梯教室後排頓時爆發出一陣大笑,原來是馬麗麗為首的畢業班女生。

毛小姐狠狠瞪了眼她們,像趕貓一樣沖着學生們揮舞雙手道:“下課啦,下課啦,趕緊去食堂吃飯吧!”

一直等到學生們哄然離去,毛小姐才嘆了口氣,對唐力玮道:“你別事事都順着這幫人,否則非掉坑裏不可,這幫孩子們可比咱們讀書那會兒精多了。”

唐力玮怎麽會不知道,上午他在西部校區給男生上課,也被男生們刁難了一記,有個調皮的男生剛上課就要請假,問他請假緣由,那個男生理直氣壯道:“例假!女人會流血,男人會遺精,都是同樣重要的東西,我也應該能請假!”

唐力玮頂着“才俊”的名聲回國,唐家又正是財富聲望不斷攀升的好時節,外人說起來,不知多羨慕這個唐家大少爺。

哪知回國後,事情并不如先前設想的那般:繼母的提防,父親的不理解,沒人問他将來有什麽打算。小妹心态上還是個無憂的孩子,至于弟弟,兩人之間也很疏離,除了日常生活中的寒暄閑聊,簡直沒有多餘的話可以說。

總之,他父親那種幫巨商大賈認為他清高自負,政客顯要覺得他書生氣重,而弟弟唐力群這類年輕人,又會覺得大哥對社會的認識太過溫和不夠犀利。

而他的那副好皮囊兒,無論在名利場還是情場,也并不會為他帶來多少益處,反而平添煩惱,因為不管他出去幹什麽,都會承受更多的關注,有時候被盯得不自在了,他連手腳都不知怎麽放,走路姿勢都會變得很奇怪。

這件事令他很不自在,後來除了必要的外出,索性就呆在家裏,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即使他迫不得已出來社交,他也挺害怕那些第一次見了自己就追着要電話的異性,那種很懂得套路、千方百計要撩他的女孩子,他不大喜歡。

唐力玮想拒絕她們,可他的修養和個姓,又告訴自己不能這樣高冷無禮,但聊天的話,他通常又不知道和她們說什麽,聊天時常又會陷入尴尬。

在留學生圈裏和北平社交圈,也有不少美貌非凡家世又好的女孩子,她們的姿态通常很高傲,他和這種處處需要男人追捧的倨傲性格也處不來。

反正學藝術久了,好看得人兒見多了,他現在并不會把容貌當成頭等大事兒。

他只是希望遇到的那一個人,不要僅因為皮囊才對他産生深入了解的想法,因為這樣通常吸引到的是那種喜歡享樂的人。

這個禮拜日上午,唐力玮接到老同學徐懷璋電話相約,他道:“要是去俱樂部什麽的,我可不去。”

徐懷璋說:“知道你不喜歡,我也不會喊你去;先來我家,然後咱們一起去北海滑冰,很多漂亮女孩子都會去!”

徐家和唐家不同,徐懷璋的父親徐紹力是靠開澡堂子起家的,後來又憑幫派勢力開起戲園子和賭場,所以盡管家業興旺,卻也只能在自己的小圈子內蹦跶,始終都是不入流的。

正如此,徐紹力一早就在兒子身上下功夫,要他留學深造,好在通往上流社會的銅牆鐵壁上鑿開一條大路。

徐懷璋不負父親的殷切期待,留學回國後,靠着家裏的資助開了個外貿公司,來往的友人裏也不乏文人墨客或者身份矜貴之人,唐力玮就算其中的一個。

所以今天唐力玮上門,徐紹力還是出來和他打了個招呼。

就見這個徐老爺,手裏雖然提着根金箍手杖,走路卻是大步流星,看樣子年歲頂多四十來歲。

因說起唐力玮的父親秋天恙病看了好多醫生才好,徐老爺道:“我倒有個法子教給賢侄兒,我認識個畫辰州符的,法子很靈。他只要對病人畫一道符,就能夠把病移在樹上去,或移到石頭上去。”

徐懷璋畢竟是留過洋的,見父親在同學面前這樣大放厥詞,很有些赫顏,忙道:“這是天橋蘆席棚內說相聲帶賣藥的角色!讓人家唐老爺知道,未免笑話了。”

徐老爺冷笑一聲道:“你小時候生病,都是我請這位道長幫忙治好的!不是他來幫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石頭縫裏呢!”

唐力玮見他父子明顯要頂撞起來,忙道:“我母親也很信這個,家父更不會笑話老伯。”

徐父滿意地點點頭。

徐懷璋不想和老父多說,就建議力玮到小客廳和自己聊天。

那裏雖說是小客廳,也是裝飾的秀豔奪目,和大客廳一樣都用紅木雕花家具,中間一張大理石圓桌,上面陳設着一套博古細瓷杯碟。

徐懷璋親自為唐力玮倒了茶,才說:“杜家的事兒,知道了麽?”

唐力玮點頭說:“略微知道,杜馨遺和我一起坐船回國的。”

徐懷璋打趣他說:“你真有本事,杜馨遺眼睛長在頭頂上,對我們這些男同學從來都不正眼看,沒想到和你這樣相好。”

唐力玮笑道:“什麽‘相好’?她是有未婚夫的。”

徐懷璋癟嘴,說:“黃了!我有小道消息,杜家徹底完蛋了!估計連房子都保不住,老爺子中風躺在床上,杜興剛急得抓瞎到處借錢,這當口,錢是那樣好借的?”

唐力玮聽了,感慨說:“回頭我去她家探視下,看有什麽能幫上的。”

其實若論起同窗,杜馨遺和徐懷璋反而關系更近,聽唐力玮這樣表态,徐懷璋連忙說:“我也和你去吧,只是你知道我們家,無論有多少錢都是在鏡子裏的,我能拿出來的不多。”

唐力玮原沒指望徐懷璋能出什麽力氣,他這麽說反而愈發顯得誠意不足,不過力玮是個厚道人,盡管心裏明白,也并不肯道破。

徐懷璋又提議道:“聽說杜老爺中風在家,我們去時若撲空了就不好,不如先電話問問?”

唐力玮道:“杜老爺子這種病本就是昏迷不清的,若是去了他不知道咱們是誰,就讓他不知道罷了,我們的心盡了就是。”

這時就聞見一股濃郁的脂粉香味,随即小客廳的門被人推開,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出現在門前,就見她穿着水紅的旗袍,兩只塗滿鮮紅蔻丹的纖手扒在門框上,露出手腕上耀眼的福祿壽翡翠镯子,整個人鮮豔得像一幅年畫,倒也熱鬧動人。

唐力玮看她年紀很輕,原以為是徐懷璋的表妹之類的女眷,可是那種打扮和神态又是那樣的俗豔。

徐懷璋看見她,道:“翠雲,你不陪我爹,來這裏做什麽?”

唐力玮恍然大悟,看樣子這個翠雲應該是徐老爺的侍妾之類的人物。

徐懷璋既然不介紹她,可見此人身份并不高,自己就不必再多話了。

果然,翠雲聽了這話,不慌不忙從衣服搭扣上取下手絹在手裏玩,說:“你以為我願意見你啊,還不是老爺子請你們出去。”

她眼波流轉,看到坐在一邊的唐力玮,見他是個俊朗的後生,不由露出笑容,說:“這位先生好相貌,難道是個電影明星?”

唐力玮見她留意自己,微微朝她點頭致意,徐懷璋沖她招手笑說:“是我留學時的同學,翠雲你走近點,坐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翠雲朝前走幾步,忽然又站住,嬌笑道:“我們離得也不遠,有話可以說,何必還要湊那麽近?”

徐懷璋道:“我中氣不足,你離我近些,我就省力多了。”

他們這幾句話,調笑的意味更甚,唐力玮覺得很稀罕,當着客人的面,徐懷璋竟然和父親的侍妾這樣明目張膽。

翠雲看眼唐力玮,隧道:“這位唐先生,我問你,你和懷璋平常出去玩兒,都玩什麽呢?難道那些千金小姐們,也和你們一道?”

徐懷璋未等老同學開口,就道:“你怎麽那麽多問題,我們也就是随便取個樂子而已。”

翠雲撒嬌道:“随便這句話,大可研究,你們随便到什麽程度呢?”

徐懷璋嬉笑道:“我這同學很老實的,随便的意思,也不過是一處跳舞、吃飯、看戲、郊游之類。”

翠雲聽了,嘴巴撅老高,道:“怪不得,外面有不要錢的粉頭陪着,自然就不着家了!你這個同學,家裏也是那樣有錢,敞開來花錢嗎?”

她問這句話時,并不是對着唐力玮,而是面朝着徐懷璋,所以唐力玮并不好答話,徐懷璋笑道:“我這同學家裏是開錢莊的,可比我們家有錢多了!不多說了,你去回複老爺,說我們待會就過去,否則你這樣墨跡惹惱了他,小心他不疼你。”

翠雲冷笑一聲,說:“新開茅廁三天香,我有這麽快就被他膩歪麽?你們老的不是東西,小的也不是東西,就知道欺負我。”

她當着客人面這樣毫不忌諱的說話,唐力玮非常尴尬,徐懷璋也有些難堪,連忙推搡着把翠雲哄出去,臉都有些紅了,只說:“姨太太不懂事,亂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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