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落山之前,太陽最後的光芒照耀在兩張神情各異的臉上,巧妙地烘托出一種頗具藝術性的沉悶氛圍。

就像千年前文人墨客即景興感時,常常會描寫夕陽來一種營造悲涼凄美的意境。恰在此刻,如果路忍和尤游兩個人腹中有這樣的才華墨水,怕也要忍不住賦詩一首,來抒發自己心靈被蒙上的那層惆悵。

尤游很惆悵,雖然他本人都不太理解“惆悵”這個詞語的意思,但是他現在确實因為情場失意而十分傷感。

就在一分鐘前,他情難自已吻了無比心動的追求對象,還認真剖析了自己真摯的情意,結果對方竟然毫無反應,毫無觸動,只是從他唇舌間品出了煙草、煙絲和尼古丁的味道。

簡直是……太打擊人了。

“抽得還是兩塊錢一包的劣質煙,你白天自己偷偷跑到後街去買的嗎?”路忍緊縮眉頭詢問。

“我沒有!”尤游立刻反駁,“不信的話,你可以查我的消費記錄。”

“你嘴裏全都是那種劣質煙草的味道……”像是想到了什麽,路忍下意識擡手遮住了自己的嘴。

“應該是弄錯了,恐怕是醫生自己嘴裏的味道。”尤游的眼神飄到了別處,開始狡辯,“醫生自己也每天抽煙不是嗎?”

“首先,我不抽這個牌子的。”路忍有些機械的回答,“其次,很不巧我今天在辦公室,一根也沒抽,因為員工守則不允許。”

尤游的神情凝滞了,他與路忍對視了片刻,最後像認輸似的舉起了雙手:“好吧,好吧,你贏了,你說得對。我抽了,我承認。”

“你哪來的火機和煙?”

“從別人那要來的。”尤游說。

“病人不适合抽煙,我和你讨論過這個問題。”路忍生硬地說。

“沒辦法啊,那是因為我心情不好啊,不抽煙我的心就要死掉了。”尤游有些煩躁地撓了撓茶色的頭發,“醫生,我們能不聊這個話題嗎?”

“抽煙對身體不好,你應該趁早戒掉。”然而路忍明顯不想放過這個話題。

“既然知道對身體不好,那醫生為什麽自己還抽呢?”見路忍不松口,尤游也發起攻勢,“古代有句名言說,知道是錯誤還這麽去做,罪孽會更加深重。”

“那句諺語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記不清就不要随便引經據典。”路忍緩緩說,他的身體機能構造比起人類,顯然更傾向于末世裏基因突變的喪屍。喪屍是什麽?那是斷手斷腿,甚至被爆頭都不一定殺死的玩意,他這樣的身體怎麽可能會被小小的尼古丁侵害腐蝕。

然而這些路忍卻沒法和尤游分辯。

“我這是為你好。”路忍深深吸了口氣,他發現自己說話的姿态越來越像操心的老媽子。

“戒煙很難。”尤游眼睛忽然亮了亮,“不過要我戒也行啊,如果老師願意和我交往的話。”

“算了,保護身體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提出作為醫生的意見。”路忍邁開步伐開始往前走。

“要不要和我交往是很難決定的事嗎?”尤游快步跟上,表情十分困惑,“我已經向醫生認真告白兩次了,但是醫生從來都沒有正面回複過我。”

“拜托,我回答了,是你選擇性當作沒有聽到。”路忍聲音疲憊。

“明明兩個人都同居在一起這麽久了,醫生卻連個名分都不願意給我嗎?”尤游的聲音有些委屈。

“你不要說得那麽暧昧,好不好?”路忍嘆氣,“什麽名分不名分的。”

“難道是我剛剛的吻技表現得不好?醫生不喜歡嗎?”尤游還在繼續說,走在前面的身影忽然停下了腳步,他沒注意直接撞在了男人的後背上。

“醫生,你怎麽突然停下了?”尤游捂着鼻子問。

路忍轉過身,注視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青年,緊繃着臉,一字一句認真說:“聽着尤游,從現在開始,你和我之間必須保持一米的距離,而且不允許和我有任何的身體接觸。”

****

“為什麽要我遵守這樣的規則?一點也不公平。”這樣的唠叨路忍已經聽了整整一路了,回到宿舍後,青年雙腿盤坐在客廳沙發上依舊對路忍提出的距離要求義憤填膺。

“一到兩米是人與人之間正常的交流距離。”路忍從廚房裏将兩道清爽的小炒端了出來,不為所動,“晚飯好了,過來吃吧。”

尤游神情恹恹,整個人趴在昂貴的馬鬃沙發上毫無幹勁,仿佛一條被海浪沖到沙灘上的海魚。

“不想吃。”尤游将腦袋撇向另一邊。

“別浪費糧食。”路忍脫下格子圍裙,“每天下班還給你做飯,多少體諒下我的辛苦勞動吧。”

茶色的頭發微微動了動,尤游最後還是從沙發上起來,慢騰騰地坐在了餐桌邊。

路忍将幹淨的筷子遞過去,卻發現尤游沒有接。

“我怕碰到你的手啊。”青年精致的臉上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

路忍撇了下嘴角,俯身将筷子放在了青年的面前:“趕緊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路醫生,總是欺負我。”尤游耷拉着腦袋,握着筷子扒拉着碗裏的白米飯。

“你說…我欺負你?”路忍擡起頭,他差點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現了什麽問題。

為了基金會每個月一萬塊的特別補貼,路忍自認都快把青年當作自家祖宗伺候着了,然而對方還說自己欺負他……天地良心,這究竟是誰在壓榨誰?

“總是讓我答應一些不合理的要求。”尤游小聲抱怨。

“這些要求只有你會覺得不合理吧。”路忍說。

“喏,還對我特別兇,明明和別人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尤游幽怨地碎碎念起來,“這就是明晃晃的區別對待。”

“我對你很兇嗎?你這屬于誇大其詞了吧。”路忍不由分辨起來。

“我在學校被人欺負了,你也不關心我。”尤游露出一副小可憐的模樣。

“那是因為我相信你能保護好自己,你不欺負別人就謝天謝地了。行了,趕緊吃飯,多大的人難道還要學着小孩子撒嬌嗎?”路忍揉了揉自己耳朵,只感覺有些應付不來青年的連環轟炸。

“撒嬌?”尤游愣了下,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行為,随後他的臉上有升起了可疑的紅暈,悶着頭嘀咕了一句,“那、那還不是…因為喜歡你。”

路忍一下子就被這話噎住了,他望着青年泛紅的臉頰頓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路忍不明白身為一個男人,尤游是如何這麽自然表現出一臉嬌羞來的,雖然看上去沒什麽怪異的,或者說意外地賞心悅目,但這不是重點,路忍可沒有忘記對方那雙S的危險等級。

這根本不是一個暴力狂、大變|态、神經病會有的表情啊。

路忍沒有接話,偷偷觀察着對面的青年,不知不覺間他竟然看得有些失神了。

他的目光像一把塗抹畫布的筆刷,光潔的額頭,濃密的睫毛,明亮的眸子,高挺的鼻梁,最後停在了對方那淡粉色的唇瓣上。

他的思緒無法阻止地後退,直到倒退到下午尤游拽着他親吻的畫面。

喉嚨猛烈地滾動一下,路忍被自己的反應怔住了,十分突然地站了起來。

“路醫生,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尤游望着男人凝重的神情有些疑惑。

“沒什麽,我出去抽根煙。”說完,路忍就轉過身,有些狼狽地逃到了陽臺上。

“太扯了吧,都變成喪屍了難道還會有欲望嗎?這是在逗我吧。”路忍抽着煙嘗試平靜自己的情緒,他安慰自己剛剛一瞬間的沖動代表不了任何事情。保持了處|男之身整整三十多年,已經足以說明他路忍絕非好|色之徒,他問心無愧,因為自己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動過什麽歪心思。

他相信那只是一種錯覺,沒有任何意義的錯覺。

***

清晨淡淡的陽光從窗簾縫鑽了進來,手機七點半的鬧鐘還沒有響,躺在床上的男人就猛得睜開了眼睛,起身直接跑進了隔壁的洗手間。

“真是瘋了。”男人光着身子站在花灑下,冰冷的水珠噼裏啪啦地打在他寬闊的後背上,黑色的頭發被打濕成一縷縷的,細小的水流沿着這具精瘦勻稱的身軀流下。大約過了整整一刻鐘,直到身體溫度冰涼,男人才垂着頭拎緊了水流。

“怎麽會這樣?”男人喃喃自語着,他将前額礙事的劉海推到後面,鏡子裏出現一張顏色黯淡且長相平凡的面孔,白色的瞳孔裏是一片的茫然。

昨天晚上,路忍做了一個不可描述的夢,或許有些難以置信,但路忍從來沒有做過類似荒唐的夢境。清晰、激烈、少兒不宜,動作尺度将他自己這個主角都怔的目瞪口呆。

這些事絕對超過了單身狗應有的知識範圍,所以直到現在,路忍都懷疑自己昨天晚上是不是鬼上身了。

他雙手遮掩住自己的臉,雖然只是做夢,但他還是無法接受自己竟然能對……一個男人做出這樣那樣荒謬的事情來!

咚咚咚,有人在敲廁所的門。全身還是濕淋淋的路忍不由一顫。

“醫生,你在洗手間裏嗎?”外面傳來青年還沒睡醒的聲音。

“在,你要幹什麽?”路忍強行穩住自己的聲音。

“我想進來上廁所。”

“等等。”路忍拿起哆啦A夢的毛巾擦了擦身體的水珠。

“我有些着急,醫生,你能不能讓我先進來。”青年再次拍了拍廁所的門,嗓音聽起來有點焦急,不似作假。

路忍緩緩呼出一口氣,啪嗒一聲将洗手間的門鎖打開。

門倏地被推開,一道白花花的影子很快從路忍的身後竄了過去,接着便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路忍告訴自己心無旁骛,他繼續用毛巾用力擦臉,似乎想把那荒唐的夢境一起抹去。他将毛巾枕幹,擡起頭發現鏡子角落裏多出了一張青年的後背。

以前上學讀《莊子·逍遙游》的時候,路忍記得文章裏說在遙遠的姑射山上,住了一位神人,皮膚潤白宛如冰雪,正是這句話後來衍生出了“冰肌玉骨”這個成語。路忍覺得這個成語很美,他能幻想出古文中那樣美好純潔的意境,但是他不認為這世上真的有這樣美好的身形。

人類的皮膚上有汗毛,有毛孔,會出油,會出汗,只要計較這些真實的生理狀況,那路忍便覺得沒有活物配得上這樣美的形容詞了。如果再較真些,路忍甚至覺得身體不腐爛的喪屍皮膚狀态搞不好會比現在大多數的人類要幹淨。然而在這樣一個風和日暄的早晨,青年的光滑白亮的後背暴露在微濕的空氣裏,肌理清晰的凹凸感仿佛覆蓋着白雪的山丘,和煦的陽光輕籠着他,形成一層淡淡的光暈。

“你為什麽……不穿衣服就跑出來?”可能是心虛的緣故,路忍感覺發出的聲音都不像自己原來的了。

“這沒什麽吧,我就出來上個廁所。”青年的聲音還夾雜着倦意,“我等會兒回屋還要接着睡吶。”

“你睡覺也不穿衣服的嗎?”話才說出口,路忍就感覺自己問得有夠奇怪的。

“啊,不穿。”尤游打了個哈欠,“醫生你不是知道的嗎?”

他怎麽會知道這麽私|密的事?路忍剛想反駁,後來他突然想起他收留尤游的第一個晚上,對方好像也是光着兩個大膀子躺他床上睡得,只是那時候他根本沒有現在這些奇奇怪怪的心思。

所以說,其實是他自己心态變化了嗎?路忍被自己的猜測震驚了。

“醫生。”耳邊傳來低沉好聽的聲音。

路忍喉結滾了滾:“幹什麽?”

“你的眼睛怎麽變成白色的了?”青年奇怪地問。

像是一道電流刺進了大腦的皮層,恰似“撥開雲霧見青天”,路忍望着鏡子裏站在他身後的青年,徹底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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