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晃神
冬,枯樹,漆黑的老鸹,凍得開裂的土地。
陸雲開赤腳站在田地裏。
他扛着一把鋤頭,從東邊走到西邊,從西邊再走到東邊。
他像是找不到目标地的迷路的人,在陌生的地方遲疑、徘徊;又像是被困在高大堡壘中的人,在彎彎曲曲的迷宮中焦躁、游走。
陸雲開沒有徘徊太久。
他忽然停下來了。
就在土地的東頭,在他最習慣的開始勞作的地方。
他肩膀斜向一塌,扛在肩膀上的鋤頭就滑到了地上。
他順勢将腰也朝地上塌去,左手在前,右手在後,将鋤頭提起來——又狠狠地砸下去。
在這樣的姿勢下,他整個人都像是一條薄薄的篾片,像後彎也彎到了極致,向前俯也俯到了極致。
寒風突然卷來,将枯樹上的一條枝幹“啪”地吹斷!
陸雲開臉上布滿了汗水。
他一下一下地做着差不多徒勞無功的事情。
他将自己緊繃起來,從精神到肉體。
只有這樣,他才不會閑下來。不會一閑下來,就看見自己老婆直愣愣睜大的眼睛,看見她蓬亂的頭發,看見她赤身裸體地躺在野地裏。
看見她死不瞑目地瞪着他!
徐中奇和其他的劇組人員站在旁邊看着陸雲開的表演。
除徐中奇之外的人在導演身旁小聲地交談着:“學得很快。”
“進入狀态也進入得很快。”
“表演得已經十分到位了。”
“嗯,非常投入,非常感染人了。”
“徐導,您看……?”最後一聲,是建立在周圍的人讨論完了之後詢問徐中奇的。
徐中奇點了下頭,先對周圍的人說了聲:“行。”
接着他提高聲音,向更遠的工作人員和陸雲開說:“好了,今天的試戲就到這邊!明天正式開始《鳏夫》的拍攝!”
這一聲招呼像是解開魔咒的關鍵!
在地裏頭勤勤懇懇耕種的陸雲開一下子丢開手中的農具,沒有走到導演那邊,反而張開雙臂放松身體,砰一下就倒在了凹凸不平的泥地上。
這個動作傳到站在旁邊的其他人眼裏,就是小孩子的調皮搗蛋。
站在徐中奇旁邊的編劇和副導演笑道:“年紀還小不定性呢!”
徐中奇也在笑,他沖着陸雲開招了招手。
也就是在他招手的這時候,陸雲開的經紀人張方已經跳下田埂去拉躺在地上的陸雲開了:“怎麽一下子就躺到泥地裏去了?快起來,披個衣服,大冬天的別生病了!”
……呼……
……呼——
呼————
陸雲開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
他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經紀人張方的面孔,一晃眼之間,對方四四方方的面孔突然拉長,輪廓變得柔和,鼻頭不再挺拔而是柔軟,皮膚白皙起來,眼睛瞪圓了,卻不是那種記憶裏的嬌嗔,而是憤怒的,憎惡的,激動到撕裂了眼角,有幹涸的血跡停留在那上面——
她牢牢地盯住他。
審視着,訴求着。
又一個眨眼。
屬于女性的面孔消失了,面前還是張方那張看習慣了的面孔。
走神了。陸雲開有點郁悶地輕輕晃了一下腦袋,将手搭在張方的手上,下肢一用力,從地上站起來,幾步小跑到徐中奇身旁,接着他們就開始讨論《鳏夫》的拍攝注意事項了。
同一時間,江興也正與鄧碧在說話。
他先轉頭去問自己助理小劉:“下午是拍什麽片段來着的?”
原本今天要拍攝的內容,本來在昨天晚上就發了拍攝通知單的,但因為上午鄧碧和林小善互換了角色,計劃要拍攝的內容早就換到了西伯利亞去,所以江興要特意問一下自己的助理,才能知道最新換出來的拍攝茶館那次。
其實剛才不止鄧碧下去看過,小劉也去公告板看過了,他聽見江興的問話就連忙将自己拿到的單子找出來遞給江興。
江興接過一看,大多是自己和史森以及何躍的戲,再剩下來,就是鄧碧的一場,林小善的一場。
估摸着是摸個底,看看這兩個人換了之後的拍攝狀态怎麽樣吧。
江興這樣一想,心裏就有了腹稿。
他打發小劉給自己和鄧碧泡茶,接着稍微仔細地看了一下鄧碧和林小善的戲份——還真的如同他剛才所想的,就是專門抓了林小善與史森,鄧碧和他一起演對手戲的戲份來試。
而那條鄧碧和他一起要拍的戲,也是學生舞會——魏言簡給鄧碧跳舞穿的裙子,教會鄧碧跳舞,帶着鄧碧走進學校的大體育館,這個從考出來的女孩子第一次嘗試到被人當公主般對待的感覺。
江興對鄧碧說:“你做幾個基礎的表情我看看?”
這就是他同意鄧碧的要求了。
鄧碧嚴肅着表情靜了一下,接着在三分鐘之內,做出了喜怒哀樂這最基礎的四個表情來。
酒店的一個房間能有多大,在旁邊泡茶的小劉稍微斜了一下目光,就将鄧碧所做的表情全收入眼裏。
套一句說老了的話,他雖然沒親自成為一個電冰箱,但每天身處在電冰箱大賣場,從高級定制到高端到大路貨到次品,他早就全部品鑒了個遍。所以現在,小劉對于鄧碧的品鑒是……
這次品絕對次出了新花樣。
好吧,其實沒有那麽可怕……就只是,确實不太行,就連外行一眼看過去也覺得實在夠假的。
小劉暗暗地想,将從包裏拿出來的碧螺春的茶盒打開,按照江興平常的習慣給加了量之後,又要往鄧碧的杯子中倒,還是江興偶然看見,臨時問了鄧碧一句:“有什麽想喝的茶?”
“沒什麽特別想喝的,都可以。”做完了那四個表情的鄧碧忙說。
“那就換紅茶吧,女孩子喝紅茶比較暖胃。”這句話的前半句是對小劉說的,後半句則是對鄧碧解釋。
其實江哥,我們不用這麽體貼……
為什麽我不樂意在門口和她說話呢,就是因為知道如果你醒來了,肯定會放她進來的……
小劉默默地收了碧螺春,從自己的包裏換出大紅袍,往鄧碧的杯子裏倒茶葉。
鄧碧連忙再說:“謝謝江老師!”
但這只是一個小插曲。
除了小劉誰都沒有真在意。
江興将話題拉回倒鄧碧過來這裏的目的上,他說:“下午你和我的那場戲,我看了看,主要就是表現出驚訝的表情來,這是那場戲整個的大基調,至于細節你自己有什麽想法嗎?”
“就是說,”江興更進一步地去解釋,“你對這個人物的理解,你覺得如果自己是她,在這種情況下,你會表現出的是驚訝之後的羞澀,還是驚訝之後的局促,還是驚訝之後的沉浸其中?”
“沉浸其中!”鄧碧幾乎不假思索地做出了選擇。
這個人物最适合的诠釋。
縱貫楊晴琪人物的先後變化,沉浸其中确實是一個很好的、很自然的解釋了。
江興想。
最适合的不一定最難,但這一個“最适合”,确實最不好表達。
“試試看?”江興說。
這個試試看肯定是讓自己在這裏表演。
鄧碧差點脫口而出問“就在這裏,現在?”了。
但她立刻就意識到自己在說廢話,并且這其實是一個很正常的要求。
八成是昨天的陰影吧。
鄧碧暗暗想到,然後把自己的情緒收好,站起來,按着江興的要求,假想着這裏是體育館的入口處,她第一次穿那麽漂亮的裙子,肯定渾身不自在,她別扭地跟着某個人往前走着,通過一扇大門,來到了體育館裏。
門裏門外,兩個世界。
她露出幾位驚訝的表情,這個驚訝保持了幾秒鐘的時候,然後她就轉臉看向前方斜向,一會之後就已經是完全傾聽的姿态了。
表演到這裏就結束了。
鑒于剛才江興在她做出基礎表情之後沒有評價,鄧碧這回問:“江老師,我演得怎麽樣……?”
明顯不怎麽樣。小劉在心底暗暗接了一聲。
這時茶也差不多泡出味來了,他将兩杯茶分別遞給江興與鄧碧。
江興将杯蓋打開,讓滾燙的茶水散熱。
他對鄧碧說:“——不夠自然。你對着鏡子看過自己做出的表情嗎?”
“以前有過。”鄧碧說得很自然。
言下之意就是說最近沒有了。
江興也不和對方講什麽深度了,這要求估計導演都沒辦法和對方講。
他先給鄧碧做了個示範,也沒有太多的動作,就直接看着鄧碧。
他微微睜大了眼睛,臉上浮現出極為克制的驚訝。
他的眼睑連同眼睫都在輕輕的顫動,這就讓他臉上的驚訝變得克制,變得忍耐。
并不只是這樣。
在驚訝的同時,主人還揚起唇角。
依舊是一小點,不太容易叫人馬上注意到的弧度。
但只要你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就會發現那樣星星點點的笑意好像每一時都能再往上一跳,這樣就變成了大笑。
這是強壓抑着雀躍所露出來的表情,同樣帶着幾分含蓄的內斂。
除此之外,在這張滿是含蓄的臉上,還有那一雙直直着注視着她的眼睛,一閃也不閃,可那并不只是愛戀——
怎麽說呢?
那是一雙十分專注的眼睛,只要被他看着,就能感覺到對方正全身心地關注着她,太過于專注了,以至于甚至滋生出了一些仰望地感覺——
鄧碧看着眼前的人靜默了一下。
她試着在同一時間做出睜眼、蹙眉和揚唇來。
小劉:“……”
……那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好嗎?
半個小時的時間,鄧碧空手而來,滿載而歸。
小劉微笑着把人送走,在人轉身離開之後立刻關門,他回頭問江興:“江哥,現在兩點多一點,你要不要再睡一小時?”
“沒事了,我也不是很困。”江興一邊喝茶一邊說,他剛才和鄧碧說了不少,一杯茶都快見底了。
小劉問:“江哥要不要再加水?”
“嗯。”江興放下了自己的杯子。
小劉将燒好的水再注入杯中,動手的時候忍不住就再斜了旁邊那被動都沒動過的大紅袍。
這人真讨厭!
他忍不住跟江興八卦:“江哥,你知道劇組裏頭傳剛剛那位是什麽嗎?”
“傳她是男友投資進劇組的?”江興問。
居然懂得!小劉震驚:“那江哥你——”
江興說:“……重點不是她怎麽進來的。重點是,她的戲份如果不過,我就得陪她一直重拍。”
小劉:“……”
你說得太有道理,我簡直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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