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艹粉)

封宸大步穿過喧嚣的人群,沒費什麽功夫,就在一處僻靜的休息室看到了依然戴着面具、正在收拾東西的男生。

郝俊已經咋咋唬唬地跑上前。

“不好意思,我對鮮花過敏。”郝俊一肚子的情話剛開了個頭,就遭到了男生婉拒。

“我知道我知道,你上周說過敏後我就記住了,以後不送花,就給你送水果。”郝俊笑嘻嘻從做成水果花樣式的包裝紙中取出一紅彤彤的草莓,殷勤遞給七水,“你看,這裏面都是水果,新鮮的還能吃,這次你總能收下了吧?”

七水依然禮貌拒絕:“這些水果我也過敏。”

郝俊有些懵:這,這劇本的打開方式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啊。

沒等他從恍恍惚惚的新拒絕方式中回過神,就見剛才還專心收拾東西的七水,突然猛地一下站起身,聲音似乎有些發顫:“你,你是特意等我的嗎?”

“我是啊——啊!”郝俊沒能說完。

因為七水已經急匆匆推開他,疾步跑到了封宸面前。

他微仰起頭,手指不自覺地攥着衣服下擺,雖然隔着面具無法看清臉上的表情,但語氣裏的歡欣卻根本掩飾不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個酒吧工作?你等了很久了嗎?”

封宸冷笑,眼神冷厲地直視着七水,反問:“怎麽不繼續躲。”

七水聲音瞬間暗下來了:“我沒有躲。”

他松開手,稍稍往後退了一步,又眨也不眨地看着封宸,輕聲說:“我很開心你能來找我。”

“你知道我為什麽找你。”封宸不欲和他廢話,直奔主題。

聽到這句話的七水并不意外,卻依然忍不住失落地垂下頭,苦笑:“我知道,可我知道的也并不比你多。”

“等等,你們在說什麽啊?”從男主角一下子淪落為背景板的郝俊茫然地杵在原地,看看封宸又看看七水,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宸哥,你們認識?!”

封宸沒解釋,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出去。”

他眼神裏的涼意殺傷力太強,郝俊忙乖巧地點點頭,拿水果花擋住臉退到門口,還沒忘記帶上門把手,盡職盡責當起了保镖。

房間重新恢複安靜,七水拉過一把椅子,放到封宸身後,示意他坐。

封宸沒動,目光緊緊盯着走到另一把椅子安靜坐下的七水,冷聲說:“你在哪兒遇到我的。”

“酒吧後面那條街。”七水仰起頭看他,雙手交疊放到腿上,比起剛才的緊繃狀态似乎放松了些許,“我遇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喝得神智不清了,旁邊沒人,就你自己。”

封宸忍不住皺了下眉——就他自己?合着那人給他下了藥就只想看他露宿街頭?這人特麽的有病吧!

七水見封宸似是并不清楚他這樣的人出現在那裏會有什麽樣的後果,語氣有一瞬間的一言難盡:“你是不是不知道這條街叫什麽?”

“不就叫酒吧一條街?”封宸皺眉。

七水啞然失笑,又很快意識到此刻不是該笑的場合,倏地收起笑意,一字一句地對封宸吐出仨字:“堕落街。”

封宸微怔,咀嚼着這一聽就不是什麽好詞的街名,微眯着眼看向七水,腦海裏隐隐有一個不敢深想的猜測。

但很快,他這個呼之欲出的猜測就在七水接下來的話裏得到了驗證,而且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可怕。

“堕落街又稱撿屍街,不少沒錢的單身漢們想白嫖都會在那裏守株待兔,一旦發現有人落單或是喝醉,就會直接帶走,然後去到不需要身份證就能入住的私人小旅館,劫財劫色。而一個喝醉的人出現在堕落街,無疑是他們最希望看到的那種獵物,這人最好的下場,是被一個人撿走,而最壞的下場——”七水定定地看着封宸,緩慢又有些艱難地,說出那個他無比慶幸沒有出現的結果,“則是被一群人帶走。”

封宸眼底霎時間蒙上了一層冰冷的寒氣,胃裏是遲來的翻江倒海,覺得自己洗的不該是澡,而是應該褪一層皮。

“他們不挑年齡,不挑男女,只要成為他們的獵物,就會被吃得渣都不剩。”七水深呼吸輕舒口氣,定定地看着封宸極其出衆的眉眼,語氣裏還夾雜着一絲尚未消散的後怕,“尤其是你這樣的出現在堕落街,結果可想而知。”

封宸微阖着眸,往常骨節分明的手此刻緊緊攥着,血管清晰可見,許久,他才偏過頭,一雙冷得掉冰碴的眼直視着七水,譏笑:“你昨晚的做法,又和那些人有什麽不同。”

“不一樣!”七水猛地一下站起身,疾步奔到封宸面前,微顫着手指想要觸碰他,似是要把自己隐秘的愛意一同剖給他看,但在察覺封宸眼底絲毫不加掩飾的厭惡時,頹然收回手,“我喜歡你,很早以前就喜歡你了,我是你的粉絲。”

封宸一張臉瞬間冷意更甚:“所以,我是艹了個粉?”

這比約炮還讓封宸感到惡心。

七水拼命搖頭:“不,不是。”

他不敢觸碰封宸,也不知道該如何和他解釋自己對他的感情,只能微仰起頭熱切地看着他,像懇求:“就把我當成一個你的普通追求者,不好嗎?”

“不好。”封宸冷聲回絕,“我耐心有限,只說最後一次,出了這道門,我們誰都不認識誰,昨晚上的事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七水苦笑,一雙被面具遮擋的眼緩緩閉上,許久,在重新看向封宸時,蒙着一層鮮有的憂傷:“你讓我怎麽當什麽都沒發生,你明明那麽喜歡我的身——”

“我被下了藥,就是塊木頭放我面前,我也會有反應。”封宸厭惡地看着還想糾纏他的七水,終于沒了耐心,“說吧,想要多少錢。”

七水臉上頓時血色全無:“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一千萬?”封宸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語氣冰冷,“告訴我你的銀行卡號,明天中午之前,一千萬到賬。”

七水用力攥緊指尖,從封宸決絕又冷厲的眼神中認清了他想要和自己一筆勾銷的事實,許久,深呼吸,逐漸恢複冷靜:“一千萬不夠。”

封宸微蹙着眉冷眼看他:“你要多少?”

“一千萬買不起我和你的第一次。”重新恢複冷靜的七水找回了往日應付各種客人時的游刃有餘,退後幾步,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地對封宸說,“我不要錢,我就要你只要在江城時就來十月酒吧,聽我唱歌,別的什麽都不需要你做。”

封宸冷冷掃他一眼:“我沒空。”

“只需要周末,我就周末會在這裏,其他時間都不需要你過來。”七水定定地看着眼前對他避之不及的出衆男生,狠下心,屈辱地說出剩下的話,“做不到,那我要一個億,一天之內到我的賬戶。”

一個億,對封宸家來說不算什麽,如果時間寬裕,他手頭雜七雜八的零花錢和獎金加起來就能湊夠,但現在七水給出的時間只有一天,他若想滿足七水的要求,勢必會驚動他爸媽。

封宸眼底厭惡更甚:“期限。”

“一年。”七水見封宸答應,倏地站起,小心翼翼又期待地看着他。

封宸冷笑:“一年,我能給你兩億。”

他眼神一如既往的冰冷,在漫不經心掃過七水時,提醒他适可而止。

七水陡然驚醒,記起封宸從來都不是甘願受人威脅的性格,做出讓步:“半年。”

“好。”封宸冷聲丢下一個字,大步離開,出門看到正偷聽的郝俊,沒說話,冷淡看了他一眼後,徑直走出酒吧。

郝俊再不敢繼續待下去,伸出手和七水飛了個吻:“下周見啊小精靈,麽麽噠。”連忙去追趕封宸。

還沒追上,就看到封宸被左擁右抱的魏騰攔住了去路。

“小宸?”魏騰喝得有點高,勉力睜開眼認出封宸後,非要拉着他再繼續進去玩,“昨晚上咱兄弟倆沒喝盡興,不行,今兒晚上必須得再喝一把,不醉不歸。”

封宸不着痕跡地避開魏騰的手,淡淡道:“我明天早上有課,先走了。”

黑壓壓的夜色很快籠罩了封宸疾步離開的身影,郝俊小跑跟上,路過魏騰旁邊時似乎聽到他罵了句髒話,也沒聽清,就又帶着一腦門兒漿糊着急忙慌地去找封宸。

“宸哥,你沒事兒吧?”等坐到車上,郝俊才終于喘口氣,懷裏還抱着一大束沒能送出去的水果花。

封宸瞥他一眼:“下車。”

“啊?為什麽下車?”郝俊不明所以,緊接就看到封宸打開車門走下車,把他從駕駛位上拽了下來,然後自己坐了上去,“你想酒駕別拉上我,我還沒活夠。”

“噗......就一點點兒酒!”郝俊沒憋住笑了,見封宸還是那個毒舌惜命的貴公子,松口氣,老老實實地坐到副駕上,“宸哥,你和這個七水,認識啊?”

回應他的是一記漂亮的漂移。

“哥!你慢點兒!這是市區!”郝俊被突然變得反常的封宸吓得一哆嗦,也顧不上感受封宸的車技了,安全帶急救面罩帶得飛快,“我不問你了還不成,我也沒活夠呢!”

封宸冷着臉踩上油門,速度不減反增。

郝俊把自己捂得太嚴實,憋出了一腦門汗,拉開面罩呼了口新鮮空氣又慌忙戴好:“宸哥,你平時最怕死了,今兒怎麽了啊?你就算喜歡我也沒必要把我一起埋你家祖墳,有話好說嘛。”

封宸抽空看了他一眼,冷聲道:“沒什麽想說的。”

他是很惜命,但不代表他不喜歡刺激運動,不然也不會玩機車玩街舞。

深夜後的江城市中心人煙稀少,車輛寥寥無幾,悶熱的風呼嘯着吹過人的頭發,有短暫的如刀割般的涼意,路邊街景如殘影般飛馳倒退,封宸開始逐漸冷靜下來。

說到底,他還在為昨晚上的事耿耿于懷。

如果,如果再早一點遇到沈熹,就好了。

封宸将車靠到路邊,和郝俊交換位置,摸出手機打開和沈熹的對話框。

【D宸】:小朋友,如果我說我對你一見鐘情,你願意接受一個并不完整的我嗎?

月光透過斑駁的樹蔭,勾勒出封宸瘦長的手指,随着他打字的動作緩緩移動,緊接着,在封宸即将按下發送的瞬間,定格了數十秒鐘。

一分鐘後,屏幕上顯示多了一條綠色的微信。

兩分鐘後,消息被倏地撤回。

然後是長久的空白。

郝俊蹲路邊幹嘔了半天兒,啥也沒吐出來,暈暈乎乎地重新坐回主駕,吃了顆草莓壓驚。

“宸哥,我一直以為你只會開機車不會開跑車,是我錯怪你了。”郝俊此刻有點兒飙車PTSD,小心翼翼地踩上油門,龜速回家,“其實你車技挺好的,就是我怕死,嘤嘤嘤,我還沒睡到喜歡的小哥哥怎麽能死呢。”

封宸将視線從一直沒有動靜的手機屏幕上收回,懶洋洋地靠着車座,又恢複到了往日冷傲的貴公子樣:“你睡。”

“宸哥你同意和我在一起啦?”郝俊插科打诨是把好手,見封宸心情不再那麽糟糕,立刻笑嘻嘻和他開玩笑逗樂子,被封宸冷冷掃了一眼後,又開始裝委屈,“嘤嘤嘤我可以去死了,睡不到了。”

封宸微阖着眼把玩手機,沒搭理他,等郝俊自己一唱一和演完單人小劇場,已經到了兩家所在的小區。

封宸從車上下來,正要走,看到郝俊又降下車窗探出頭,支支吾吾說:“宸哥,那什麽,今兒晚上我啥也聽到,你不用有心理壓力,你永遠是我心中最幹淨的宸哥!”

封宸輕輕挑了下眉,漫不經心說:“還追嗎?”

“不追了不追了!一個億我掏不起!”郝俊頭瞬間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搖完,見封宸冷着一張俊臉看他,猛地反應過來,恨不得抽自己一大嘴巴——這還叫沒聽到嗎?!

封宸卻沒再多說什麽,只是漫不經心瞥了他一眼:“不用顧忌我。”而後雙手插兜,懶洋洋地晃着兩條長腿回家。

翌日,封宸睡醒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

依然沒有回信。

封宸磨了磨牙。

小結巴膽子很大啊,收到一條“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也不問問他撤回了什麽。

封宸一只手拿着電動牙刷,左手解鎖屏幕,給沈熹發消息。

【D宸】:小朋友,我今天回宿舍,你幾點在?

半個小時後。

【小結巴】:我不在宿舍,宿舍有人。

收到這條微信時,封宸已經即将抵達學校門口,他合上手機,本應直接開往宿舍的阿斯頓馬丁Vanquish轉了個華麗的彎,緊接挨着路邊停下,在喧嚣的暑氣下反着一層深藍色的光。

【D宸】:你在哪兒?

【小結巴】:你找我有事兒?

滿屏冷淡的氣息呼之欲出,封宸忍不住又磨了磨後槽牙,打字。

【D宸】:有事,特別急,十萬火急。

【小結巴】:逸夫樓,什麽事?

封宸勾唇一笑。

【D宸】:突然也沒那麽急了,你在逸夫樓幹什麽?上自習?

屏幕由亮變暗,許久沒有回信。

等封宸慢悠悠地把跑車開成11路,停在逸夫樓旁邊,手機屏幕才驀地亮了下。

【小結巴】:今天有比賽。

【小結巴】:如果不着急就麻煩你找一個空教室等我一下,我比賽結束後找你。

比賽?

封宸眼睛倏地一揚,加快步伐,踩着一路婆娑的樹影去逸夫樓。

三層,階梯教室。

長廊外站着不少學生,面孔青澀,一邊往樓梯走一邊竊竊私語,還夾雜着似有若無的嘲笑。

“我剛看到傳說中的江大熹神了!有沒有搞錯,他是個結巴诶!”

“除了臉一無是處,不看了不看了。”

“要我說他的傳說都是假的吧,一個結巴能打贏比賽?靠,開什麽玩笑,白瞎我起這麽早了,還浪費了我五毛公交錢。”

“也就他們自己學校的人把他當成個寶,天天在論壇上封他是神,真沒出息。”

每年新生入學,都會有不少其他學校的人跑到江大來看沈熹,他們沖着所謂辯論大神的.名氣和顏值來,又在偶然間聽到他開口講話後,被他的缺陷勸退——沈熹在論壇上的外號是“高嶺之花”,潛臺詞,只可遠觀,近距離接觸會幻滅。

封宸臉色驀地沉了下去。

這些聒噪的無知者有什麽資格對沈熹指手畫腳?一群連尊重都沒學會的受精卵,特麽的呼吸都是在浪費空氣。

“同學你好,我能借下你的飯卡接杯水嗎?我微信轉給你——”有腦子沒發育完全的外校生不知天高地厚,遠遠看到身形出衆的封宸,忙擦擦口水跑上前,想要封宸的聯系方式,但話音未落,就聽到男生極其冰冷的嗓音響起,“滾。”

窗外朝霞萬丈,男生英俊的一張臉卻冷得掉冰渣,恍若厲風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一字一句說:“敢再罵他一句,我保證,你們活着來,殘着走。”

無人敢再說一字。

噤若寒蟬的走廊,一群出言不遜的新生們大氣不敢出,只能瑟瑟地看着眼前這個長相極其出衆氣質極其冷傲的男生,丢下這句話,然後徑直去往階梯教室。

喧嚣聲離封宸的腳步近了。

模模糊糊的歡笑隔着暗黃質地的房門傳出,聽不真切,“嘎呀”一聲,封宸推門走進,沿着迎面而來的細碎的光踏上臺階,一眼就看到了沈熹。

男生沒戴口罩,微垂着眸站在光影深處,手裏是一張白色的A4紙,他旁邊和對面是一同參加比賽的辯友們,每個人都在最後一遍得熟悉資料,臉上或多或少都帶了些緊張,唯有沈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把空白的紙和筆放在桌邊,好像什麽都沒做,又好像什麽都爛熟于心。

而那些就在數分鐘之前,隔着喧嚣從走廊傳到沈熹耳中的嗤笑,也似乎并沒有被他聽進心裏。

時隔一年,封宸再次看到了這張俊秀無雙的臉,垂下眸時如最安靜的秋湖。

秋湖不曾因路人的經過泛起絲毫波瀾,但卻照出了封宸心底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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