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一敗塗地

顧之川一定是瘋了。

“你去哪兒?”姚景生驚訝于他的瘋狂,這個家夥突然之間就沖出去了,根本不理會他的阻攔,像是突然之間不管不顧,到底發生了什麽?

顧之川眼底纏着血絲,瞪大了眼看着姚景生,使勁掙開他的手,轉身就朝外跑。

他要回去,立刻回去,回青州去,嚴明非還說等他回去了下餃子呢,就算他拿不到冠軍嚴明非肯定也只是一笑而過,頂多再讓他吃一個星期的餃子而已,就算看到他那慘不忍睹的黑眼圈也只會拍他一巴掌三天不要他碰電腦,嚴明非的筆記還都放在家裏,放在他的書架上,放在他的桌前燈下,就那樣靜靜地攤開幾頁,等着他回去翻。

嚴明非還在的,他還在的。

顧之川什麽也沒有帶,出去了正看到公車,于是一下就沖上去,神情恍惚地,沒投幣,也沒人搭理他,估計是看他像是突然受到什麽打擊的樣子,所以反而有些憐憫吧?

他腦子一片混亂,頭發被雨淋濕了一點,有幾點水珠落在他的脖頸上,冰冷,那種帶着涼涼秋意的冰冷。

傅臨夏這人真惡劣,他竟然欺騙自己,他竟然敢随便拿別人的性命開玩笑,他要回去把這個王八蛋揪出來,就算打不過也要拼了命掐死他,說什麽新聞,不就是“樓塌塌”嗎?

國內塌的樓多了,煙臺那棟樓哪裏有那麽巧就塌了?就算塌了又哪裏會巧到剛好嚴明非在裏面?

嚴明非不是在青州嗎?他說等自己回去啊,他說等着自己回去的。

重生回來之後,是嚴明非忽然之間插入他的生活,改變了他,他從嚴明非那裏學到了自己想要學的,也感受到了自己所希望的,嚴明非總是笑着的,總是能不疼不癢地刺兒你幾句的,他會打你,會罵你,也會說教,他明着一副聽不進去的樣子,可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感動,那是他第一個遇到的這麽關心他的人,嚴明非是他真正的老師,是他很好的知己。

此時的顧之川就像是一只孤飛的候鳥,剛剛離巢,在風雨裏回望,卻見到它的巢已經被沉沉的風雨吹散,他只能絕望地看着,在舊巢邊盤旋,哀啼,可是他再也找不到原來的那個巢了。

煙臺市某在建的大廈昨夜忽然在一聲巨響之後倒塌,所幸是在建大樓,并沒有人員入住,該大樓已經因為資金問題暫停建設一個月,此次事故尚無人員傷亡報告,有關部門正在檢測廢墟內是否有受到波及的群衆。

按理說,在建大樓,還是處于停工期的,只有地下建築已經完備,沒有人進入,政府對該廢墟的封鎖應該是暫時的,可為什麽這一次是嚴密封鎖事故現場?官方對外稱是方便調查事故原因,可是傅臨夏說,那是因為國安死了幾個人在裏面。

他不相信,不相信。

憑什麽讓他相信?有什麽事情需要老嚴幫忙?老嚴那身板兒也就能殺只雞,叫他跟着國安行動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他思緒一路混亂着,僵着一張臉,眼裏卻時喜時悲,他是聽錯了,一定是他聽錯了,是他傻了,一定是他傻了,竟然聽錯了。

随着別人擠下車,顧之川渾渾噩噩地走着,只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走在哪裏,這裏他根本就沒有來過,但是他只是走着,一步不停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上錯了車,走錯了路,去錯了地方……

他覺得自己不能夠停下來。

一停下來他一定就會軟倒在地,被殘酷的現實擊倒,他要走,一步不停地走。

越走越偏僻,越走越混亂,他如游魂一般。

嚴明非說,咬着牙關忍受嚴寒侵襲的才是男子漢,這話就跟哄孩子一樣,可是現在他覺得好冷,他忍不住,就算咬得自己滿口是血腥味兒他也沒辦法忍住自己內心的慌亂迷茫;來北京的路上當然不會有泥石流和雪災,可他遇到的比這些可怕百倍千倍;他總是不喜歡嚴明非管束自己,是他錯了,老嚴,他的黑眼圈還在,胃還疼,他還喜歡熬夜,他還有好多好多麻煩的問題沒有問呢……

嚴明非,你在開玩笑吧……

他不相信。

即便他知道傅臨夏這個人從來不開玩笑。

他這個時候腦子清醒得讓他自己都覺得可怕,嚴明非會不會也跟自己一樣重生呢?嚴明非是不是也會痛呢?

他想到很多東西,很多自己以前從沒有注意過的細節,裴東海名字下面的叉,姚景生父親姚望歸的死,嚴明非跟姚望歸之間的恩怨,姚母跟裴東海都問的嚴明非的身體,他都想到了,但是都沒能夠繼續想下去,他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他走不動了,老嚴,他終于走不動了。

太陽雨就這樣短短的一場,幾十分鐘或者幾個小時,他已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

陽光燦爛的世界鋪着雨水,閃着蒙蒙的亮光,顧之川縮在破胡同的牆角裏,渾身都被牆的影子遮黑了。

他蜷縮着,渾身都冷,他又累又渴,他的嘴唇幹裂,他的雙眼充斥着麻木,他的手指上原本透明的指甲裏填滿了髒污的泥土,指尖上滲出血來。

“嚴明非在煙臺跟國安的裴東海執行任務,樓塌的時候……沒有出來……”

他只是沒出來而已,還沒死。

他只是沒來得及出來而已,嚴明非這麽優秀的人才,國安一定會廢心力找的,他是瞎操心,瞎操心呢。

……

傅臨夏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下的人說在胡同裏看到了顧之川,他還以為是誤報。

他的勢力,接着國安的掩護,發展倒是極快的。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第一次動用在北京的能力,竟然會是尋找顧之川這個傻逼。

顧之川根本沒注意帶他的到來,只是兩眼放空,沒有焦距,他揮開手下,走上去踢了顧之川一腳,有些發狠道:“你在這裏能做什麽?起來,帶你去見裴東海。“……

那眼睛帶着麻木的荒涼,就那樣幽幽地轉過來,顧之川看到傅臨夏那張熟悉的臉,慘然笑了一下,一行眼淚順着髒兮兮的臉頰就流了下來,另一只眼裏卻幹幹的,像是不會哭一樣。

“傅臨夏……你是騙我的吧?老嚴還等着我回去呢……傅臨夏……”

“……”傅臨夏終于沉默了一下,長久以來沒有露出過傷懷表情的臉上有一絲憐憫,卻更多的是漠然,“起來,我帶你去找裴東海。”

h顧之川像是突然受了什麽刺激,一下站起來沖上來就給了他一拳,砸在傅臨夏的嘴角,立刻就青了一塊兒,傅臨夏那黑框眼鏡掉下地去,摔壞了鏡腿。

周圍的手下竟然看愣了,等他們反應過來要去制止顧之川的時候顧之川已經停下來,他還在笑,甚至笑得比嚴明非曾經的笑還妖孽,“傅臨夏,叫你丫的耍老子,我老師就跟九命貓妖一樣,他說自己那是經歷過大苦難的,再大的妖魔鬼怪也抓不去他,我從沒信過你的話。”

眼前的顧之川太冷靜,可是他說出來的話比一個瘋子說出來的我話更可怕,就是那眼神也讓人心裏發涼,仿佛傅臨夏只要再說出一句讓他不高興的話,他就能再一拳揮上去。

傅臨夏今天才覺出來,顧之川就是一個煞星,只是之前自己一直沒發現而已。

“我帶你去找裴東海,他知道所有的事。”

他還是這樣說,顧之川的手握緊了,然後又展開,他渾身都緊繃着,就算是臉髒兮兮的,傅臨夏也能透過那些泥垢看到他隐藏在後面的蒼白。

顧之川笑得從沒這麽好看過。

傅臨夏忽然就想起那天自己看到的,“你跟老嚴什麽關系?”

“師生。”顧之川不是沒聽過別人傳的風言風語,說他跟嚴明非有那種關系,可是他原先也在意,可嚴明非像是什麽也聽不見一樣,所以他也學着一點也不聽,他跟嚴明非之間清清白白,不用別人來玷辱。

傅臨夏沒說話了,接過手下的電話,“找到了,我帶他過來。”

電話的那邊,姚景生站在自家的客廳裏,沉默着放回電話,姚母就坐在一邊,手裏依舊捧着昨天的那本書。

她伸出手,姚景生過去握住,眼淚卻落了下來。

“嚴明非……他終于還是走了……”

“媽……”姚景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眼淚,他不該哭,不該笑,即便嚴明非是父親的戰友,似乎也與他沒什麽交集的,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種從心底裏掙紮出來的感情将他淹沒得一塌糊塗。

他知道裴東海去執行的什麽任務,裴東海走之前還來看了姚母,只是,這一次回不來的人太多了,就連嚴明非也折在裏面了。

其實嚴明非的确是個很好的老師。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是一身戾氣,有的東西注定是會失敗的,他注定不能逃避。

“景生——”把他的手放在那本書上,像是基督教徒尊敬聖經一樣,姚母的聲音裏沒有半點慌亂和哭腔,“人總是要死的,就算嚴明非不出這次任務,他還是會死,四年之前,他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景生,你只要記得握住自己想要的,完成自己該做的。也許有的東西對你來說很殘酷,可是對于別人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人活着就是一種考驗,嚴明非四年之前已經敗了,你父親更是一敗塗地,可是你不能忘記,不能放棄。他們都沒有完成的,你可以完成,就算你也死了,還有很多人,很多人都會繼續為了這件事投進去。你只要很快很快地,結束它。”

“是。”姚景生感受着自己掌下的盲文,他知道那熟悉的紋路,眼淚掉進去,剛好填滿那書上的凹痕,他知道自己的肩膀上又落下了一個人在另一個世界的期望。

不管生前他們有多少恩怨,死後都會灰飛煙滅,塵土不剩。

他看着那兩個被打濕的文符,很清楚地記得姚母教自己最多的兩個字,“忍難”,他生來就是要忍難的。

只是他知道自己心裏那棵剛剛掀開了巨石的幼芽,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打折了,兩瓣葉片落在他心的荒原裏,剩下一莖斷梗,孤零零的。

他的愛情,還沒有開始,就已經注定可一敗塗地。

盡管它是那樣隐秘地生長,不可告人地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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