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設計
他們都以為那是嚴明非告訴他的,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麽回事。
只是他不可能告訴他們。
顧之川填完那張調查表已經很晚了,眼睛幹澀得痛,揉揉眼,卻一滴淚也沒有了。
“可能還要麻煩你在國安住幾天。”于捷有些抱歉地說着,可是顧之川只看到他滿眼的無情無感和冷漠,國安的這群人,莫非已經沒心了嗎?
“嚴明非呢?”他問的不是活着的嚴明非。
“找到了。”只有這短短的一句而已。于捷看了他一眼,又瞥了旁邊一直保持一個姿勢坐着巍然不動的傅臨夏一眼,“傅先生,你可以走了。”
顧之川轉頭看傅臨夏,傅臨夏閑閑睜開眼,冷笑了一聲,“叫裴東海出來。”
“抱歉,頭兒現在還在養傷,醫生說過不能再見別人了。”于捷的回答很公式化,從他的身上,顧之川忽然就看到了中國傳統官僚的影子。
“傅臨夏,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他丢掉手中的簽字筆,頭腦依舊清醒得可怕,下午的短會已經讓他了解了情況,他覺得自己明明累得一閉上眼就會睡着,可是害怕噩夢纏身,所以到現在也還能精神地睜着眼,努力地瞪着那些意識深處的妖魔鬼怪。
一刻也不想,一刻也不想。
腦海深處忽然就劃過那個叉,用墨藍色的簽字筆打下來的那個小小的叉,只是簡單的兩筆,現在想來卻觸目驚心。
顧之川仰着頭,望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嚴明非仿佛就在上層的空氣裏飄浮着,他伸出手去張開五指,只抓住了一縷涼涼的氣流。
收回手,他那嘴唇是青紫的,似乎是冷極了,“我沒有任何問題,讓我回去吧。”
立刻回到別墅去,他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傅臨夏看了于捷一眼,這個精瘦的男人在他這道冰冷的目光之下竟然忍不住地顫抖了一下,下一刻他就已經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顧之川聽到響聲,沒有回頭,只是站起來,似乎是悶笑了一聲,“我當初發善心沒讓你自生自滅因為流血過多死在寝室裏,似乎很是正确。“傅臨夏收回自己高擡的修長有力的腿——剛剛他只是一個劈腿,使那個在國安裏受過專業訓練的于捷失去了感知而已。
不過都是暫時的,他們要抓緊時間。
“你是很正确,所以換上他的衣服,我們走吧。”
傅臨夏兩下就扒下于捷外面國安那藍黑色的制服外套,丢給了顧之川。
顧之川的眼神從來沒有這麽沉穩這麽深黑過,像是黑夜裏的一潭深水,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洶湧。
“你不要命了?”
“我惜命得很。”傅臨夏看着他一點也不忌諱地脫下自己的外衣換上于捷的制服,恍惚驚覺顧之川似乎突然之間就消瘦了,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壓下這種錯覺,回看了于捷一眼,“國安跟我還有合作,我這邊道上的人,都不按規矩出牌的。只是,你怎麽突然要走?”
“因為我知道嚴明非有東西留給我。”
換好了衣服,顧之川的怔了一下,回身看傅臨夏,他又架上了自己的黑眼鏡,只是這一副已經破損了,鏡腿是将就裝上去的,左邊的鏡片已經裂開了,讓傅臨夏整個的目光也顯得有些淩亂不可捉摸。
傅臨夏本來已經走到了門邊,卻突然覺出不對來,他手放在門把手上,靜立了一瞬,就立刻回過來拉着倒在地上的于捷的身體就往門後面藏。
下一刻門就開了,顧之川站在正中間,很是鎮定地擡眼看來人。
“姚景生?你來了。”
半是疑惑半是陳述。
顧之川一點也不為自己竟穿着國安的制服而驚慌失措,今天的他已經太反常,他有時候自己都在想,這個正在說話的人真的是自己嗎?真的是那個平時在嚴明非面前老說錯話做錯事的顧之川嗎?這不像是他自己了,這個顧之川其實一直藏着,藏在他的靈魂深處,就像是潘朵拉的魔盒,嚴明非的死讓魔盒的封印被打破,盒子裏那個從來沒有別人見過的顧之川,終于惡魔一樣鑽出來了。
他驚異于自己的冷靜冷漠甚至冷酷,嚴明非死了——他這樣告訴自己。
姚景生看着顧之川,立刻就覺得不對,還沒反應過來,顧之川就已經走了過來,他怔怔地看着顧之川,總覺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顧之川的目光落到他的手腕上,回過眼來直直望進他的眼底,忽然就笑了,“你喜歡我?”
一種自己藏得最隐秘的事情被發現了的窘迫的感覺,姚景生被震住了,手指一下就收緊了。
那一株幼芽還在掙紮,從重重的黑暗和沉沉的泥土裏掙紮出來,眼見得被折掉的那尖嫩芽就會重新冒出來。
顧之川眼神閃了一下,“我也挺喜歡你的。”
然後就是突如其來的靠近,讓人防不勝防,他咬住了姚景生的嘴唇,一下就出血了。
就在同時,背後傅臨夏一個手刀劈過來。
顧之川冷漠地站着,姚景生的眼神很複雜,裏面糾纏着的東西讓他有一種再看久了就會被束縛住的感覺。
姚景生只覺得後頸一痛,伸出手來想要抓緊顧之川的手,可是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卻被顧之川袖口上的國安徽章挂住,那整個珠串子一下就扯落了,亂了一地。
顧之川只覺得他的眼神帶着最後的瘋狂,隐約中聽到什麽折斷的聲音。
他疑心是錯覺,回頭就招呼傅臨夏堂而皇之地出去了。
作為國安在道上的合作夥伴,傅臨夏帶個把穿着制服的人出去,根本不存在困難。
顧之川不能再在國安待一刻,一刻也不行。
回去的路上傅臨夏一直在發短信,而顧之川只是閉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在腦海裏梳理着那些細節。
“搞定了。”
在下車的時候,傅臨夏終于松了一口氣。看樣子國安真的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因為顧之川跟嚴明非的關系,裴東海默許了他們的逃脫,只是不知道姚景生會怎麽想了。
站在那棟只有一天沒見的別墅的前面的時候,顧之川覺得自己都快走不動了,夜色沉沉,黑暗沉沉,整棟別墅裏沒有一絲光亮。
又想起來了,想起了老嚴站在門口舍不得他走的樣子,說那些莫名其妙古怪又誇張的話,“傅臨夏,你相信這個季節會有泥石流,會有雪災,出門在外很危險嗎?”
傅臨夏拿下自己的眼鏡,細細地擦拭着,一雙滿是銳色的眼就那樣在夜色下坦露,他沒回答,他也知道顧之川不用他回答。
“我信的。”
老嚴,他遇到了——那些艱難困苦的東西,那些突如其來的意外與失去。
只是,他所說的財不露白,指的到底是什麽呢?
他有隐約的預感,他知道自己是嚴明非最得意的傑作,盡管他還沒有來得及完成——何必要看到他的離開呢?
顧之川不想看到沒有生氣的嚴明非,那已經不是嚴明非了,那只是嚴明非的軀殼。
其實,國安的人要是沒有找到他,就讓他長眠在地下多好?
可是嚴明非會不會心裏也有那種隐望,渴望自己能夠跟姚望歸一樣,下葬的時候能夠蓋着那沉沉的鮮豔國旗呢?
顧之川不能逃避,不敢逃避,他的時間太緊迫,以至于他現在覺得自己走每一步都在浪費時間。
沒有按開燈,就着這一點也不熟悉的黑暗,他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臺燈按開,他立刻就發覺這裏被別人翻過了。
國安的人,果真細致,只是他們不至于做得太絕。
電腦的位置被移動過,整個書架裏的書似乎也被掃過一遍,還有抽屜被翻過,他懷疑自己電腦的硬盤也被拷貝過一份。
他是不是應該在這種時候慶幸自己已經養成了危機意識?每次不使用那些東西了,總是會把它們删除并且粉碎。
抽出最後的那本書,翻到最後的一頁,依舊是姚望歸的名字被塗黑,裴東海的名字下面畫個叉。
他看了很久,腦子裏也不知在想什麽。
雪災,泥石流,財不露白,筆記本……
他走的時候,嚴明非還說了什麽?
似乎就是這些了。
他不止一次地說過,要看完這些筆記本。
顧之川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手裏的那本筆記,沒有發現任何的線索,嚴明非說讓自己看完。
什麽叫做看完呢?
他一本一本地抽出來,快速地翻閱着,直到翻到他十九歲的筆記時才停下來。
“天使入侵工具詳解”——
天使入侵?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名字。
“借助刀片服務器機組的大功率及高處理速度能夠運行的一項工具,有加密選項,由出生于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專業技術人員共同開發。殘缺的工具功能減半,所以目前最主要的問題是修複這個工具。整個工具是極其強大的,具有搜索ip的ping功能,v6處理等級……”
已經不用看下去了,筆記本上的ip和v6是對着上下行寫的,這麽簡單的一句話,只是ipv6而已。
天使,上世紀九十年代出生,一群專業技術人員共同開發,殘損,功能強大……
他十九歲的筆記是用墨色的筆寫的,乍一看其實分不清新舊來,估計國安的人也不會一本一本地掃描。
其實嚴明非的生活應該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的,這些筆記的存在,他們肯定一清二楚。
所以他們放松了警惕,也不知道嚴明非在裏面作過手腳。
他一下全明白了。
全明白了。
為什麽嚴明非一開始就對他那麽感興趣,為什麽後來邀他同住,為什麽一句也不問地解答他的問題,為什麽總是說一些看似無意其實很有針對性的話。
嚴明非手裏,有剩下的天使組的超級系統的一部分。
他早就知道自己手裏有什麽的,早就知道的。
顧之川抱着自己的頭,痛苦地蹲下去,碰掉的筆記本落了一地,他卻一點也不想理會。
傅臨夏早就坐在一邊看他發了很久的神經,這時候實在不耐煩,就着手裏一杯涼水就潑了過去,“別要死要活的,你現在還要籌劃很多事吧。”
冰涼的一大杯水,毫不留情地濕了他滿身,沾了滿臉。
他一下就冷靜了,那些筆記有的被水打濕,他也不怎麽在意,只是收起來用袖子擦幹,臉頰上滑落幾滴水珠,目光沉沉地。
“現在不需要你了。”
傅臨夏聽他這樣說也不生氣,把手裏的空杯子一放,轉身就潇灑地走了,背對着顧之川揮了揮手,把黑暗全留在身後。
顧之川坐在桌前,一直僵硬着身子,坐了半夜,兩眼都是血絲。
淩晨四點,窗外響起了雨聲,一場暴雨,不期而至。
他打開自己的房門,走到隔壁去。
整棟別墅都黑漆漆地,腳步聲也顯得特別刺耳,很是孤單。
空蕩蕩的房間,整整齊齊,似乎還等着它的主人回來,一臺電腦擺在桌上,服務器是從地下室裏接上來的,嚴明非的服務器,跟他不是同一架。
他手握着門把,站得身體都被夜透涼了,手僵冷得似塊兒冰,終于還是踏進了這個房間。
一個已死之人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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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