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事後

發生了這樣的事,雖然彼此沒有明說要追究什麽,但滕祁山還是抱起滕輝月向汝南王妃薛氏告辭了。薛氏看着他欲言又止片刻,嘆息一聲放他離開。

倒是齊明铮只和滕輝月待了短短的一陣子又要分開,心裏極為不舍,眼淚汪汪地邁着小短腿墜在滕祁山後面,巴巴地盯着滕輝月,一副恨不得跟去公主府的模樣。

滕祁山的腳步更快了。最後還是齊嵘的妻子周氏親自來攔了自家的胖兒子,才算消停。

上了馬車,滕祁山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這麽多年來,汝南王世子齊澈這個舅舅一直待他如親子。齊澈在他心中的地位,幾乎可以與安國公滕海比肩。所以滕祁山對齊澈一家是非常信任的。

但今日之事,卻是切切實實傷到滕祁山的心了。

滕祁山自問,他對林凡一系确實比較看重,可是對世子妃錢氏也一直恭敬有加,對齊瑜這個表妹一直以禮相待。想不到有一天,他的舅母與表妹會用這種卑劣的方式算計他。而且這件事從頭到尾,絕對不止她們母女的手筆,她們沒有這麽大的能耐。

滕祁山不知汝南王府有多少人參與其中,更不知道這裏面有沒有舅舅齊澈的意思,心裏亂得很。來自至親之人的設計陷害,最是傷人。

“阿爹……”滕輝月見滕祁山露出黯然的神色,喚道。

滕祁山看到兒子臉上的憂色,情緒不禁緩和了些許:“抱歉,阿樾,阿爹吓着你了?”說起來,滕輝月還是這件事的大功臣。如果不是他及時出聲,滕祁山很可能會毫無防備推門進了齊嵘的書房。屆時真的被齊瑜纏上了而後被汝南王妃薛氏她們瞧見,滕祁山就真的跳進震澤湖都洗不清。

滕輝月搖頭,伸出軟綿綿的小手遞給滕祁山:“阿爹,我痛。”他掌心朝上,一小塊擦傷正滲着血,因為皮膚白皙幼嫩,看起來格外刺眼。

滕祁山臉都青了,心疼地捧着他的小手道:“阿樾,怎麽你受傷了也不早說?”立刻朝外面喊道:“衣笙,進來!”

一個嬌小瘦弱的青年撩起簾子進來,眉間一顆朱砂痣表明了他文子的身份。他跪下向滕祁山行禮。

“不必多禮!快給小少爺看傷!”滕祁山焦急道。

“阿爹,我沒事。”滕輝月道,把小手伸向衣笙。衣笙是公主府專門負責為內眷看診的醫者,太醫院的首席弟子。當初福康公主齊敏嫁給滕祁山,興帝大手一揮把衣笙給了她。齊敏疼愛滕輝月,擔心他有碰着磕着,于是讓衣笙跟着滕輝月。滕祁山帶滕輝月出門,也會把衣笙帶上,以備不時之需。

“怎會沒事?”滕祁山繃着臉。如果不是馬車裏不夠寬敞,他已經站起來轉圈。滕輝月自小被一堆身份尊貴的人捧在手心,吃穿用度無一不精,有個頭昏發熱都會引得一陣人仰馬翻,更別說受傷見血了。滕祁山這個戀子狂恨不得把他裏三層外三層地保護起來!這次滕輝月居然在他的眼皮底下受傷,他整個人都暴躁得想砍人。

滕輝月嘟了嘟嘴。這就是他有時不想留在公主府的原因之一。他家阿爹對他總是緊張兮兮的,仿佛他是一碰即碎的琉璃一樣。在宮裏,明帝皇舅舅同樣極疼他,卻從來不會阻止他學鞭子練武,即使他不小心受傷了,舅舅也只會親自為他上藥,讓他傷好後再繼續練。哪會像阿爹一般大驚小怪!

(每次月殿下受傷都會被罰得很慘的衆人:……)

滕祁山想問是誰傷的他,但看到滕輝月因為衣笙的上藥蹙起眉細細抽氣,到嘴邊的話頓時變成:“衣笙,輕點!輕點!”

衣笙是滕輝月專用的醫者,對滕祁山這種保護過度的行為已經習以為常。難得元徵雍主這個小殿下在層層的溺寵下雖然驕傲了些,但沒有被養歪!

衣笙是文子,對同樣是文子又生得玉雪可愛的滕輝月十分喜歡,只是平時面癱慣了,表現得不太明顯。

冷靜地在安國公世子恐吓的目光下為滕輝月的傷口包紮好,衣笙悄悄塞了一顆自制的藥糖到滕輝月手裏,獎勵他在他處理傷口時沒有喊痛添亂,而後向滕祁山一福身,一聲不吭退出馬車裏。

“阿樾,痛不痛?”滕祁山抱起兒子哄,“要阿爹呼呼嗎?”

滕輝月不着痕跡地收好藥糖,倚在自家阿爹懷裏打了個秀氣的呵欠:“阿爹,我困。”

滕祁山道:“那你先睡一會兒。”盡管他有滿腹疑問,但天大地大大不過他兒子困了想睡覺,當下道。

滕輝月順利逃過阿爹的問題,安心地閉上眼。

——

接到消息趕回來的齊澈急匆匆走進世子妃錢氏的正房,一掌拍在雕花大桌上,怒道:“你怎麽敢?你還要不要臉?”

錢氏趴在床上,哀哀戚戚地掉淚,齊瑜跪在地上,掩面抽泣。

齊澈氣笑了:“哭哭哭!你們母女一天到晚只會哭!敢計算到福康長公主驸馬頭上的時候,怎麽不哭?誰給你們這個膽子?”

林凡同樣跪在地上,見齊澈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不禁道:“世子息怒!”

“你閉嘴!”齊澈第一次對林凡說了重話,“都是你總說我對不起她們母女,要我寬和寬和!看縱出一些什麽玩意兒出來!你不顧及我,也顧及一下阿嵘一家,顧及一下整個汝南王府!”

這話極重,林凡臉色一白,錢氏受不了尖聲道:“齊澈,別在這裏惺惺作态!你盼着我死好給你的心尖兒騰地方!我快如你所願了,難道還不能為我可憐的女兒尋條活路嗎?”

齊澈臉色鐵青:“你閉嘴!你自己扪心自問,這些年來我和阿凡可有待薄你們母女!齊瑜是我親生女兒,誰敢要她去死?你所謂的活路卻是我們一家的死路!你就如此盼着所有人陪你去死嗎?”

錢氏心裏一慌,辯駁道:“滕祁山視你如父,怎麽可能眼睜睜看着你去死?我阿瑜不要名分,只是想要一個容身之所,便是看在你的份上,他也不會為難阿瑜!”

齊澈大笑,聲音裏卻沒有一點笑意:“真真是如意算盤啊!我和阿山親厚,所以你有恃無恐?你把福康長公主置于何地?你把明帝陛下置于何地?你是想阿瑜得三尺白绫還是毒酒一杯?”

齊瑜猛地擡起頭,吓得臉色慘白,渾身顫抖!

錢氏慌忙搖頭,喃喃道:“不會的,不會的!我們是先皇親封世襲罔替的汝南王府,阿瑜是楚郡侯的外孫女,他們不能、他們不能……”

齊澈眼裏滿是悲哀:“難為你還記得楚郡侯府……如果你真成功了,我們兩府都要毀在你手上……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你就一點長進都沒有?”

錢氏整個人的精神氣因為絕望去了大半,她又哭又笑:“不錯,我又蠢又沒用,自然不及你的賢內助林凡……可是我的女兒、我苦命的女兒……”

齊澈道:“為何你一定要這樣鑽牛角尖?若阿瑜想再嫁,難道我不會為她挑一名好男兒嗎?”

“挑什麽好男兒?阿瑜是汝南王世子的嫡女,合該配一個出身高貴,文武雙全的英傑!而不是為人繼室或者嫁給那些身份卑賤的小官!當年若不是你拒絕我母親的提議,讓她無法嫁給滕祁山,我阿瑜如今已是安國公世子夫人!未來的安國公夫人!”錢氏充滿怨恨道。

齊澈難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居然一直心心念念着這件事!”

“我怎麽能不念?是你毀了阿瑜一生的幸福!”錢氏叫道!

“夠了!收起你的癡心妄想!”齊澈寒聲道,“當年岳母只是略略一提,你竟然就此當真!安國公府是什麽地方?阿瑜是什麽性子?光是一個繼夫人齊珍,已經夠阿瑜退避三舍,還談什麽撐起整個國公府?打理好後宅讓阿山安心拼前程?這門親事別說父王不同意,我不同意,就是滕海都不會同意!你想阿瑜如你一般,一輩子縮在內宅不出來見人嗎?”

“說到底,你就是嫌棄我們母女!”錢氏今日豁出去了,一口氣把埋在心裏多年的怨怼發洩出來!

“但凡你們能為這個家出半分力,或者安守本分,我又何至于此?”齊澈面無表情道,只覺身心疲累。

錢氏聽出丈夫話裏的決絕之意,頓時失聲痛哭!

齊澈道:“從今日開始,你們留在這裏,不許踏出房裏半步!”說罷,他頭也不回離開正房。

一直行至書房,齊澈氣得一拂袖子把書案上的東西全部掃落,重重坐在椅上!

他一生的不順之中,尤以婚姻為最,至今依然煩擾不斷,還差點累及全家!

親生女兒居然想設計外甥下嫁,簡直把他的顏面完全丢盡了!

想到要向滕祁山當面解釋清楚,齊澈不禁一陣頭痛。這件事雖然不是他授意的,但做出這事兒的卻是他的妻女,叫滕祁山如何不多心?萬一傳到福康長公主齊敏耳裏,他們能有什麽好果子吃?

他真的要被錢氏的淺薄短視氣死了!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齊澈頭也不擡,賭氣道:“如果你要為錢氏求情,大可不必!這次我不會再寬縱她們!”

林凡當初被齊澈搶回王府,差一點因為不願嫁給齊澈而揮劍自盡,是錢氏親自過來勸說他,并且照顧他。自此之後,林凡便覺得欠着錢氏一份情,平時對錢氏多有容忍,照顧她與寡居的齊瑜亦十分精心。可是錢氏的病始終拖着,性情日變,齊澈受不了她時不時和她争執,林凡總是站在錢氏的一邊,三言兩語說得他沒了脾氣。

看吧看吧!如今縱得錢氏和齊瑜膽大包天,還以為天塌下來始終有人幫她們撐着!

林凡對散落一地的雜物視而不見,把參茶放到齊澈手邊,道:“我是過來向世子請罪的。今日之事,我也有失責之處。”

齊澈看着年過四旬依然秀雅清麗的林凡,突然沒有那個底氣再說什麽重話。他的母親妻子都不是擰得清的人,汝南王府的後宅就靠林凡撐着,還得為他收拾各種麻煩。林凡的難,他豈會不知?

“是我對不住你……我不該對你發脾氣……”齊澈想到今日之事如果齊瑜成功了,連累的可就是親如親兄的齊嵘與滕祁山之間的關系了。

林凡不置可否道:“世子,今日之事,必須徹查。”

齊澈一愣:“可是阿瑜的名聲……”

林凡道:“世子,此事絕不是關乎大小姐的名聲那麽簡單。我自問對世子妃與大小姐确實優厚了些,但對內宅事務的掌控并不差。今日之事,引阿山過來的是阿嵘的拜帖,給阿山的茶水裏有藥,半路叫走為阿山引路的管事據說是王妃那邊的人……我竟然毫不知情,以致阿山毫無防備,差點中計。這一環一環的,恕我直言,世子妃與大小姐沒有此能耐。”

齊澈臉色一肅:“你的意思是?”

“世子想想,今日之事,如果大小姐成功了,汝南王府與福康長公主府、安國公府之間必定生出間隙。若大小姐嫁給阿山,公主與阿山的夫妻之情必定受到影響,甚至會因此遷怒汝南王府與安國公府。若大小姐不能嫁給阿山,名聲盡毀的她等同王府恥辱,即使宮裏沒有降下責罰的旨意,她也難以在帝都立足。以大小姐的身體,一旦發生意外,世子是父親,終究難免心有芥蒂,待阿山大不如前。即使如今事情不成功,世子與阿山舅甥相疑,對我們這一支都是難以挽回的損失。”林凡冷靜分析道,“所以今日之事,意在破壞世子與阿山、長公主的關系。一旦鬧大,還會後患無窮。世子若不好,誰會得益?”

林凡這一番話如醍醐灌頂,齊澈清醒過來,沉吟了一會兒:“可是有那兩個的手筆?”他指的一個是趙側妃,一個是安國公繼夫人齊珍。

“估計脫不了關系。”林凡想起趙側妃的言行,道,“只不知道她們是主使,還是推波助瀾。”

齊澈想了想,緩緩道:“看來我得去安國公府一趟。”

林凡道:“阿山與世子素來親厚,別因為一些誤會傷了彼此的情分。”

齊澈道:“我省得。”

“這件事世子妃與大小姐多是被人唆使,我會找出這些人處理幹淨。”林凡道。

齊澈瞪了他一眼:“林貴侍,說來說去,你的意思就是她們不是首惡,可從輕處罰,對不對?”

林凡道:“世子,我不會讓她們再有機會做類似的事。”

齊澈擺擺手:“你看着辦吧。”

林凡目的達到,優雅地一福身,退了出去。

齊澈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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