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三四
此後的數日,副市長果然如他所言,每天早晨都送方宜臻去學校。某日,方宜臻出門前照例向邵英博夫婦說了早安,轉身前被邵英博叫住了:“小謹。”
方宜臻回頭:“邵叔叔,有事嗎?”
邵英博面色如常,邊看報紙邊問道:“這幾天都是副市長送你去學校的?”
方宜臻猶豫了一會兒:“是的。”
邵英博頓了頓,随後道:“記得好好謝謝他。還有,我們平時忙,下人又考慮不周到,難免會有疏漏,以後就別麻煩副市長了,我會讓人專門送你去學校的。”
方宜臻乖乖地答道:“好的,謝謝邵叔叔。”
他走出大門,恰好副市長的車也到了。方宜臻鑽進車裏,笑盈盈地跟副市長打了個招呼:“大伯,早上好!”
副市長問道:“小謹今天怎麽這麽開心?”
方宜臻眼裏泛着光:“出來前,邵叔叔跟我說以後他會派車送我去上學的,大伯,以後不用麻煩你了。”
副市長揉揉他的頭發,面上微笑,心裏卻想着,這邵家老大倒真會變通,才見過一次他來接顧謹,馬上就換了副關懷的面孔,也就小謹這麽單純善良的孩子才會輕信了邵英博是真心關照他的。他內心輕嘆口氣,看着方宜臻眼底洋溢着滿意和喜悅,心裏對這少年的疼惜越發深了。
只不過,以後不能送方宜臻去上學了,副市長還覺得有些遺憾。這個少年比他想象中的更懂事聽話,不光如此,他還有超乎同齡人的見識和胸襟。他們兩人不止一次他聊起實事新聞,甚至是國家大事,雖然只是以輕松的口吻談及,但方宜臻總能提出獨到犀利的見解,這讓副市長內心大震,深感眼前的人絕非普通少年,只讓他學音樂實在太過可惜,如果給他更廣闊的天地,他必能在時光歲月的磨練下散發出極為耀眼的光芒。
到了學校,臨下車前,副市長道:“小謹,今天是半決賽吧?”
“是的,我馬上就要去後臺準備了。”
“加油,”副市長笑着鼓勵他,“如果你進了決賽,而那天恰好我有空的話,我可以偷偷到學校裏來給你加油。”
方宜臻聞言笑開了:“我一定會贏的!”
車開走後,方宜臻揉揉自己笑僵了的臉,被他做成毛絨手機挂件的墨水突然說話了:“你很喜歡那個老人?”
方宜臻四處看看,沒人,于是說道:“他讓我想到我爺爺。”他為數不多的家庭溫馨感基本上都是爺爺給的,只是他爺爺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現在見到副市長,竟恍惚喚起了兒時的回憶。他腦海中爺爺的相貌已經不清晰了,但是莫名地,他覺得副市長很像他爺爺,甚至可以說是一颦一笑都很神似。
墨水見他沉浸在回憶裏,輕聲提醒他:“你該去後臺了。”
“哦對,你別說話了,乖。”
器樂大賽是帝音一年一度的大型比賽,尤其是這次半決賽不僅有林宏文這個極富盛名的才子,還有傳言說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邵季澤也會到現場,所以禮堂內坐滿了媒體記者和音樂鑒賞人,盛況空前。
方宜臻一到後臺就被風風火火的何開宇拉着去了換衣間,換上了學校統一配置的黑禮服。
黑色領結有點緊,方宜臻邊扯領結邊拉開布簾走了出來,站在試衣鏡前左右看看,顧謹這副完全不輸謝清和的皮相和身材讓一個顏控的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感,于是他忍不住露出一個蜜汁笑容。
正好這時,林宏文和俞涵推門進來了,三人目光撞了個正着。
林宏文也穿上了黑禮服,他身材高大,體格健壯,均碼的禮服穿在他身上略微有一點緊繃之感,禮服線條流暢的版型就被破壞了,反觀方宜臻,他身姿修長勻稱,腰細腿長,貼身禮服把他身材上的優勢全都襯托了出來,再加上那張白皙清俊的面龐,乍一看,竟讓人有些移不開眼。
方宜臻微微收了笑,目光深深地看着俞涵,眼裏有說不出的失落和愛戀。
俞涵不是第一次知道顧謹長得好看,但這是第一次,在他那專心致志的目光之下,她忍不住紅了臉,視線飄忽,不敢與他對視。直到林宏文暗地裏攥緊了她的手臂,她才猛地回神,連忙道:“林宏文,你繼續準備吧,我朋友給我找好了位置,我先過去了。”
林宏文點頭。
俞涵轉身前忍不住又偷偷瞥了一眼方宜臻,方宜臻眉頭微蹙,目光依舊追着她,将那種欲語還休不舍失落的神情演繹地淋漓盡致。
俞涵心跳漏了一拍,連忙走了。
林宏文經過方宜臻身邊,目光毫不客氣地上下掃了他一眼,鼻間溢出一絲不屑地輕哼聲。
方宜臻仿佛沒有察覺他那目中無人的矜傲态度,禮貌地側過身,給他空出走道,同時好心提醒道:“大一碼的禮服在最裏面那間。”
林宏文一頓,轉頭瞪了他一眼,方宜臻回以和氣的一笑。
何開宇不喜林宏文這副高傲的樣子,拉着方宜臻走出了換衣間:“你怎麽知道他要換大一碼的?”
“你沒注意到他一直吸着肚子麽?要是放松的話,說不定要把衣服扣子撐裂了。”
何開宇忍俊不禁:“這林宏文長得的确太魁梧了點,說真的,如果我是女生,肯定選你,不用商量的。”
方宜臻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這個粗神經的家夥,真是說話不經過腦子,有這樣往兄弟傷口上撒鹽的麽?
“對了,我打聽到了,林宏文要演奏帕格尼尼的g小調随想曲,這可是公認的最需要技巧的随想曲之一,難度簡直要爆炸,他既然敢報上去,那肯定就是有把握的,顧謹,你呢?你報上去的應該也是很難的曲目吧?”
既然林宏文要拼技巧,那拿出來的效果必定是十分驚豔的,顧謹能拿什麽去硬碰硬呢,何開宇理所當然地以為他肯定也會選極需要手法技巧的曲目,沒想到方宜臻眨了眨眼,回答:“G弦上的詠嘆調。”
何開宇傻了:“你瘋啦?!”
“我沒有啊。”
何開宇急的快要吐血:“你拿G弦上的詠嘆調去跟林宏文比?G弦上的詠嘆調都快被人演奏爛了,根本就吸引不了臺下評審的注意力,你簡直是……”
方宜臻勾住他脖子,開玩笑道:“好啦,別冒火了,他選帕格尼尼有他的想法,我選巴赫自然也有我的想法,你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何開宇撇了撇嘴,正欲繼續開口時,突然,與方宜臻手臂接觸的脖頸部位傳來一陣尖銳的電流刺痛感,他嗷嗚一聲,立馬甩開方宜臻的手,躲開一米遠:“靠,顧謹,你身上的靜電電伏也太大了吧!痛死我了!你看,我手毛都豎起來了!”
方宜臻一臉不知所雲,低頭看自己的手,沒什麽奇怪的地方啊,于是搖搖頭,不去理大驚小怪的何開宇了。
半決賽分兩組,第一組是高三的兩位學姐,第二組就是方宜臻和林宏文。其中林宏文的名氣和期望值最大,基本上來看比賽的人有一大半都是沖他來的。
比賽開場前十分鐘,禮堂大門外走進來兩個西裝筆挺的人,走在前面的是帝音校長,而另外一位颀長男子則是稍落後一步。
那身高有一米八五以上的男人穿着鉛灰色的西裝,流暢的版型襯托地他肩寬腿長,身材比例堪稱完美,一步一行都像是走在古代華美宮廷之中一般,給人一種無端的莊重肅穆之感。然而目光往上移,便能看到男子溫潤如玉的面龐中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猶如鑲嵌在臉上的淺淡笑容與他周身的莊嚴之感相融合,令人橫生一種不敢輕易亵渎的錯覺。
有眼尖的媒體記者立馬認出他來,紛紛四下相告:“邵季澤來了!”
禮堂內一陣騷動,熾熱的目光全都射向了信步走來的邵季澤。邵季澤仿若沒有任何感覺,跟着校長在最前面一排的評審位子上坐了下來。
人群不由紛紛私語。
“邵季澤來當評審?難道他也對林宏文感興趣?”
“肯定是了,誰不知道他最喜歡提攜有才能的後背,林宏文今天如果發揮的好的話,極有可能會被邵季澤收做徒弟啊。”
“別說話了,待會仔細着點,一定要把林宏文的演奏全程拍下來,一個鏡頭都別錯過。”
校長也聽到了後方的談話,微偏過頭,對邵季澤說:“林宏文這個學生的确很不錯,季澤,我相信你不會後悔來參加評審的。”
邵季澤回以一笑,不置可否。
很快,比賽開始。主持人報幕之後,第一組的兩位學姐相繼上臺。
那兩位女生一個演奏鋼琴,一個彈奏古筝,表現得都非常出色,只是在場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後面的第二組比賽中,所以臺下始終有竊竊私語聲。
這是對臺上演奏者極為不尊重的做法。邵季澤忍不住微微蹙眉。這就是他不願意出現在媒體面前的原因,這些媒體記者根本不了解音樂與藝術,卻要硬憋出問題來問他,得到認真的回複後囫囵應付,這對雙方都是個煎熬。
他不由生出一絲離開之意,只是校長一再要他留下看林宏文的演出,他只好繼續留着。
中場休息十分鐘後,第二組的比賽開始。先上臺的是林宏文。賽前他就做了手腳,安排好了出場順序,只要他發揮正常,所有人都會被他高超的技巧所吸引,根本不會再去聽後面的顧謹的演奏。
禮堂內燈光一瞬間黑了,啪地一聲,一束追光打在上臺的高壯少年身上。
林宏文肅然朝臺下鞠躬,然後擡起小提琴,搭弓上弦。
他微微一吸氣,手腕倏然用力,飽滿厚重的音色顫栗而出,極富有穿透力的節奏強勢地鑽進所有人的耳膜,讓人心潮跌宕,莫名的激情洋溢在心中,情緒持續高漲,直到最後一個音落下,所有人才一起出了長長地一口氣。
随後,禮堂內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鼓掌聲。
林宏文腦門上出了一層薄汗,他努力壓抑住興奮之情,充滿期待地朝邵季澤看了過去。
邵季澤同樣在看他,目光看不出含意,身邊的校長低聲詢問後,他淡淡地點了點頭,以示贊許。
林宏文飄飄然地下臺了。
臺下聽衆還意猶未盡地讨論着林宏文超群的技巧和手法,喧鬧聲不受控制地越來越響,直到方宜臻走上臺,嘈雜聲也沒有停歇下去。
在他們看來,林宏文已經贏定了,連邵季澤都點頭贊許了,後面的方宜臻根本不需要再聽了。
方宜臻走到臺中央,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然後從容平靜地朝臺下鞠了一躬。
清新俊逸的面龐一派寧靜,好似所有的嘈雜聲都來自另外一個世界,而他的世界只有他和手中的小提琴。
邵季澤目光一直注視着他,突然擡手朝校長做了個手勢,校長會意,馬上轉頭讓人去管一下場內秩序。
喧鬧聲還未完全停歇,而G弦上的詠嘆調的前調已經響起。
悠長而莊重的旋律飄飄渺渺地從琴弦中跳躍而出,渾厚豐滿的音色仿若來自天際的低聲吟唱,一種不可名狀的華麗莊嚴随着迤逦的曲調逐漸充斥了整座禮堂。
好似在浮世中鋪陳開了一副西方宮廷濃墨重彩的油彩畫,穿着華麗高貴的貴族從旋轉樓梯上相繼走下,那種莊重的感覺無聲無息地捕捉了所有人的聽覺,禮堂內逐漸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忍不住側耳傾聽這從遙遠的宮廷之中杳杳傳來的高雅曲調。
他們的心中浮現了無數的遐想與幻境,他們好像無需眼睛、無需耳朵、無需任何感官,就能感覺到有一股律動在心間緩緩流淌。
最後的旋律猶如虔誠的祈禱,悄無聲息的,一切結束了。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由古典音樂所帶來的幻象之中,一時間,禮堂安靜地落針可聞。
校長震驚地無以言表,他不敢相信,學校裏竟然有這麽出色的學生,而他竟然完全沒發現,只向邵季澤推薦了林宏文!相比較之下,只懂得炫技的林宏文根本不懂什麽是古典音樂,什麽是“琴弦上的精神世界”,而這個默默無聞的顧謹,他竟然領悟了!他通過一首脍炙人口、已經吸引不了大衆注意力的G弦上的詠嘆調,完美地為所有人獻上了這無與倫比的音樂盛典!
放下琴弓,方宜臻睜開了眼,浮塵落在他根根分明的眼睫之上,他澄澈見底的瞳眸折射了白色燈光,透明純淨地就像沒有受到任何俗世的污染。
邵季澤的背早已挺直,不知何時開始變得熾烈的目光始終都緊緊地落在少年身上,片刻後,他低聲開口道:“我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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