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還有幾十米的時候,褚襄伸手到自己傷口上用力一按,已經止血的傷口再次開裂,一股新鮮的血液從中溢出,藍珏驚訝的情緒還沒來得及表達,只覺得兩根微涼的手指迅速在他嘴角摸了一把,血液離開身體很快變涼,摸到嘴邊的時候已經是冷的,但藍珏像是被燙了一樣,微微斥責:

“你在做什麽!”

白靖安已經迎了上來,他趕到時,褚襄正靠在藍珏肩上,把臉埋起來,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一副重傷到無法言語的模樣。

看見這種場景,白靖安到嘴邊的詞一變,改成了:“藍國主遇刺了?”

藍珏不悅地抿着嘴唇,嘴角扯了扯:“顯而易見。”

“這位——”白靖安遲疑了片刻,伸手試圖拉過褚襄垂下的手,藍珏向後推了半步,眼神不善地看着他,他急忙恭敬解釋,“在下只是想看看這位褚公子的傷勢。”

白靖安雖然恭謹,但态度其實十分強硬,他上前一步,拉過褚襄的手——脈搏漂浮顫抖,的确不是作假,而且一接觸就知道,這個人體質很差,沒有任何練武的根基。讓這種人去打架,沒等刀拔chu來,自己先累暈過去了。

“不知二位遭遇了什麽樣的刺客?”

假裝昏迷的褚襄擔憂了一秒,好在,藍珏并不如謠言中那樣空有武力沒有腦子,他快速回答:“本王還沒質問白衛長護衛不當,你倒是先來審問我了?難道我是自己給了自己人一刀,再把自己打成內傷,就為了上街散個步,然後回來诓你?”

說完,他還揚起下巴,炫耀嘴角的血跡。

楊豐趕來,不知真假,頓時驚恐萬分:“國主,您受傷了!!!”

“內傷,還好。”

于是場面頓時亂了起來,藍珏不好和鐵衛争吵,同級別的楊豐就不在乎了,再加上一個上蹿下跳粗話不斷的褚河星,白靖安沉默地接受這兩個人的指責,并且只得示意手下去請醫官。

楊豐大怒道:“我家國主遇刺,為了躲避兇悍刺客不得不逃出驿館,還受了傷,結果你白衛長可好,來了二話不說,就把我們圍起來,懷疑我們窩藏刺客,我們要是和刺客一夥,國主會受傷?你分明空口白牙誣陷國主,污蔑一國國主,你這可是大罪!”

白靖安不為所動,回答:“占星閣閣老今夜遇刺身亡,在屍體上,我們查到了西唐國特有的刀法,所以不得不查,想來國主不會怪罪。”

占星閣閣老?

褚襄一邊裝死,一邊心中疑惑,因為街上那個占星閣馬車裏的人是假貨,那就是說,真正的正主在同時,也遇到了刺殺?假貨和真貨一起死了?

“你是傻逼嗎!”褚河星叫罵,“我們在街上打架都知道不能讓人認出來,你不懂刺客會僞裝?”

“并非如此。”白靖安并未因為罵人者身份低微就有任何動容,依舊平淡冷漠地說,“刺客的手法非常隐晦,若不是在下曾和西唐國刀法高手有過切磋,也是認不出來的。”

“那咋就不能說明是栽贓嫁禍啦,嫁禍得比較隐晦!”褚河星用了白靖安的詞彙,依舊在辯駁。

白靖安沉默,西唐國邊境不安,民風尚武,據說那種風靡全國的、被叫做斷水十三式的刀法正是藍珏本人在戰場上施展的招數,聞名遐迩,若是仿冒的确非常容易,閣老遇刺,身上帶有西唐國的刀法,嫁禍的可能性的确很大。

但他仍然不退讓:“此事涉及占星閣閣老,屬下只能聽命行事,占星閣術士也并非等閑之輩,此刻情急之中使出看家本領也并不是說不通,所以,還請國主暫時不要再離開驿館了,我們會加派人手,保護國主。”

在褚河星的罵聲裏,鐵衛衛長穩步離開,剩餘鐵衛迅速隐入黑暗,并未離開。

藍珏進了門,确認無人偷聽,褚襄就從他懷裏擡起了頭。

“多謝君上。”他說着,慢慢讓褚河星扶着到桌邊坐下,夜深人靜,醫官遲遲不來,褚襄愁苦地看了一眼腥紅一片的衣服,忍不住對褚河星說,“幫哥哥燒點水,我想洗——”

“不行。”藍珏打斷他,“你體質弱,別碰水。”

褚襄:“……”懷念自己說一不二的時代!

藍珏又說:“方才,幸虧先生急智化解。”

“……是君上救我性命在先。”褚襄說,“無以為報,我此身此命,從此歸君上所有。”

他雖臉色慘淡,但展顏一笑,仍讓藍珏心弦微亂。

一瞬間微微的異樣,藍珏沒有錯開眼神,褚襄坦然回看,這令藍珏生出些許贊賞。

藍珏問:“現在你覺得,又是什麽人在嫁禍?”

楊豐更是不解:“我們西唐國歷來低調,為什麽忽然有人針對我們?”

“不止我們,死的那個還是占星閣的閣老呢,敢動皇帝眼前最熾手可熱的占星閣,而且,能動得了,我不認為這是東唐國能在千裏之外做到的事,暗算您的人應該就在天衍城內,目的也可以猜到,他要讓皇帝動手處置您。他清楚,動搖一個諸侯國,要麽領兵踏平,要麽讓皇帝動手,占個道義的先機。 ”褚襄回答,“這人應該地位足夠高,而偏偏您今晚給了他機會,您離開了驿館。臣鬥膽請問,您是如何恰到好處地出現在那裏的?”

藍珏并未回答,他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可有人選?”

“尚無。”褚襄以為他不想把暗哨的布置交代出來,就順從地轉移了話題,答道,“您在都城,本該沒有敵人。求親不成還不至于結成仇家。”

相比起來,到是褚襄得罪人比較多,他那首咒人死的詩還在滿大街傳唱呢。

藍珏并不急,他說:“我們在明處,不管是誰,靜觀其變吧。”

“可是君上,如果皇帝過問,您打算如何應對?”

藍珏皺眉:“如實應對。”

“對方的算計讓一切看起來如此的巧合,再加上您今夜的确自身有漏洞,您的說辭會加重猜忌。”

“那你覺得呢?”

褚襄忍俊不禁:“傳聞裏,您不是文盲嗎,您可以照着傳說演一演,您不需要刻意解釋,因為正常人都會覺得,文盲是沒有那個腦力算計什麽的。”

就是不知道,當國主有沒有進修過演技了——褚襄想。

他們正說着的時候,窗戶外忽然一道微弱風聲,藍珏擡手一抓,一顆石子破窗而入,落在手中。

石子上用小刀雕刻了四個小字——

“随時恭候”

藍珏不禁贊嘆:“好一手暗器,外面全是鐵衛,這幫刺客竟然有手段傳遞消息!看來,褚先生的眼光着實厲害。”

“君上,刺客交給我就行,您只需要專心應對皇帝。”

……

褚襄沒有猜錯,第二天,皇帝破天荒上了朝,诏令提前兩個時辰送到各個諸侯國主下榻之處,說皇帝今日将會召見,務必到場。

已經年過六旬的皇帝坐在龍椅上,身邊還跟着年輕貌美的寵妃,兩個女人柔弱無骨地趴在皇帝肥碩的肚腩上,而他的皇妹端坐下方,目不斜視,儀态萬千。

群臣行禮過後,竟然是清荷公主說了免禮平身,皇帝的眼神一直放在寵妃身上,也不知他這個朝上得有什麽意義。

十年前當今皇帝登基,就選了長樂做號,當時天下勢力割據已久,中央權力積弱多年,已非一朝一夕能回天,而皇帝又是獨子,選無可選,就算其資質連個守成之君都做不得,也還是登上了帝位,這使得本就氣數将盡的國運更加衰微,近些年來,長樂皇帝似乎已經對一切渾不在意,就等着在江山易主之前,多享樂一天算一天。

群臣對此幾乎司空見慣。

皇帝下方,幾乎與長公主平齊的位置,還站着一位黑衣青年,青年墨發玄衣,全身無任何配飾,唯有左邊鬓邊有一縷長發灰白,他的視線仿佛沒有焦點,落在虛空之中,又像是映滿了星辰的深淵。

——占星閣的閣主曲淩心,皇帝最倚重的人,甚至比長公主還要地位卓然。

雖然民間譏諷這些人為“江湖術士”,但朝中是正經兒設立了觀星臺,養着這群“星官”的,最早“得龍雀者,天下可平”這句話,其實出自曲淩心對星象的推演,誰也不知道他們怎麽從漫天星星裏得出這個結論的,但結果就是,皇帝無比崇信。

清荷長公主丢了龍雀刀,但是并不敢讓皇帝知道,那件事被秘密壓下,白靖安帶領鐵衛忙裏忙外,對外只稱“抓捕鬧事義黨和刺客”,皇帝本人知道龍雀在哪就可以了,他對武藝一竅不通,并不是那種會擺弄着玩兒的。

皇帝靠在軟塌上喝酒,一時無聲,片刻後曲淩心仍舊不知看向了什麽地方,但他忽然說:“昨夜占星閣林閣老在歸家的途中遇刺身亡,星辰告訴我,刺客來自錦洲,缇衣鐵衛衛長白靖安也證實了這一點,請問藍國主,事發時您在哪?”

臨行前,褚襄從床榻上不顧醫囑地爬起來,披頭散發地沖進了藍珏的屋子,那人赤着腳跑進來,既不夠優雅,也不很端莊,甚至長發在床上滾得微微淩亂,不經意間流露出滿滿的随性和散漫,卻神色嚴肅,扯着藍珏的手腕,說:

“不行,你這一去,對手都是人精,我不放心。”

藍珏的心偷停了一拍,然後跳躍的節奏像一匹看見月亮而顯得過于快樂的小狼。

“您要留意對方話裏的陷阱,時間,地點……”褚襄絮絮叨叨了好半天,末了直接搖頭,“記得您的人設,別顯得太聰明太有禮貌,不然,我還是給您演一遍吧……”

回想起那家夥扮演“只有匹夫之勇的西唐國主”,假裝自己很威武的樣子,藍珏差點笑出來。

曲淩心的目光從虛空回歸,落在了藍珏身上。

于是藍珏按照劇本,從容道:“我昨晚在驿館外也遇到了刺殺,林閣老是什麽時辰遇刺的,我們遇到的能不能是同一夥刺客啊?”

他甚至還學了點褚河星那種一着急起來市儈口音就往外冒的音調,表現得非常氣憤。

“天衍都城,就敢在驿館行刺諸侯國主,就是跑得快,要不然我非打死他們丫的不可!”

不少大臣露出了不忍直視的隐忍表情——西唐國主藍珏着實長得眉清目秀,俊美非凡,但是……

說話太土了吧!這麽暴力,一點素養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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