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讓人的靈魂都因妒意而面目猙獰

對方謹來說這一幕就像是電影中的慢鏡頭,硝煙、火光、裹挾鹹腥的狂風和遠處咆哮的海浪,都化作了粘稠凝固的背景。

他眼中只有那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對準了自己。

報應這麽快就來了嗎?

——但我死了,你怎麽辦?

方謹清楚地知道如果這個時候自己死了,顧遠就真的完蛋了。顧名宗就在趕來的路上,他不會放顧遠活着離開;如果顧遠無法在顧名宗動手前趕到柯家的話,他的生命将必然終結在這片海面上……

然而所有念頭都模模糊糊一閃而過,現實中方謹只來得及擡起腳,退後半步。

就在那千鈞一發閃電之間,他身後突然沖來一人,把他重重撲倒在地!

呯!

槍聲響徹海面!

與此同時不遠處,和方謹呈直線并列的後方,柯榮胳膊中彈,手中正指向方謹的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鮮血四濺中他驟然發出慘叫,但那聲音很快被湮沒在了爆炸産生的巨浪裏,緊接着整個人順着傾斜的甲板飛滑出去,消失在了船艙後。

方謹踉跄被人扶起,只見那巅峰之際撲倒他的赫然是雇傭兵頭子阿肯:“老板!你沒事吧?!”

方謹面色灰白神情恍惚,仿佛渾然沒聽見一般,只擡頭望向顧遠。

那一瞬間如果顧遠真對他開槍的話,阿肯估計連拽都來不及拽——方謹整個人都木掉了。然而不遠處顧遠已經收了槍,開着游艇迅速逼近傾斜的游輪,甚至不顧産生漩渦的危險,逼近到了離甲板很近的地方,縱身就往游輪上攀爬。

“來人!來人啊!着火了!”

幾個柯家的人從船艙中沖出來,滿身硝煙狼狽不堪,甚至都顧不得危險,穿過甲板狂叫:“配電房着火了!快放救生艇!”

“去救柯老!柯老困在火場裏了!”

不遠處顧遠動作一頓,緊接着三下五除二順着舷梯爬上船,飛身跳上了甲板。

“快走!”阿肯貼着方謹耳邊大吼:“船要沉了!游輪太小撐不了多久,快去救生艇上!”

方謹劇烈喘息,下意識搖頭。

“你在幹什麽?快走啊老板!”

阿肯用力去拽方謹,就在同一時間,顧遠穿過甲板,向冒出濃煙的船艙控制室跑去。

兵荒馬亂時沒人能看清周圍到底是怎麽回事,然而所有變故都發生在此刻:随着船身傾斜角度加大,儀器桌椅紛紛傾倒滑落,混亂中只聽槍聲突然響起——

第一顆子彈在顧遠腳邊濺起火光,第二顆的沖擊力将他整個人向後一推!

方謹失聲道:“顧遠?”

只見顧遠肩部赫然爆出血花,整個人摔倒在地!

“——顧遠!”

這實在事發突然,完全出乎于意料之外。下一秒方謹掙脫阿肯向前沖去,緊接着又意識到什麽,停下腳步猝然回頭——只見隔着十幾米滿地狼藉的甲板,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錢魁正舉槍大步向顧遠走去。

方謹怒道:“給我站住!”

“剛才聯絡上顧總,顧總說了跟柯文龍一起解決大少。”錢魁冷冷道:“有什麽疑問你去問他,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方謹瞳孔驟然縮緊。

這跟他預先安排好的步驟不同,錢魁該起到的作用也還沒起到;但事到臨頭根本不容任何遲疑。錢魁再次對顧遠舉起槍,手指按在扳機上微微用力——

砰!

錢魁的身體搖晃數下,眉心赫然出現了一個血洞。

他臉上詫異的神情還未完全消失,緊接着就撲通摔倒在了四濺的血花裏。

方謹微微喘息着放下槍,不顧阿肯目瞪口呆的眼神,轉身大步走向顧遠。

這個時候船艙內部已經燒起來了,濃煙和火苗從游輪的每一層窗戶中冒出來,遠遠望去如同一座裹在黑雲中的煙塔。甲板上到處是亂七八糟的木板和金屬碎片,因為游輪在不斷傾斜下沉,所有東西都在乒乒乓乓不斷向一側飛滑。

顧遠捂着流血的肩膀靠在一面龜裂的牆上,眯起眼睛看着方謹走來,眼底閃爍着冰冷鋒利的光:“……柯老在哪裏?”

方謹走到他面前半跪下來,拉起他的手環住自己肩膀,艱難地借力扶起他,向甲板邊緣一步步走去。

“聽見了嗎?我得去救柯老,你放開——”

“我做不到,”方謹打斷他說:“你活着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做不到。”

顧遠死死盯着他,想掙脫卻根本動不了,受傷那一側肩膀已經完全失去了直覺,連鮮血流出時的劇痛都感覺不到了。

“……顧名宗到底為什麽要設局殺他?你願意替他賣命,就因為想要顧家繼承人的權勢地位?!”

顧遠聲音中帶着劇痛的暴戾,然而方謹卻沒有回答。他站在已經很貼近海面的船舷邊,阿肯早已沖過來放下了救生皮筏,然後在起漩的海面上艱難穩定好位置,招手示意他們可以下來了。

“你活着對我來說很重要,”方謹沙啞重複道,連聲調都沒有絲毫變化:“我只想确保這一點,其他的我做不到。”

他抓住船舷,拖着顧遠縱身一跳,緊接着兩人砰的重重摔倒在救生皮筏裏。落地瞬間方謹緊緊抱住顧遠,背部首先撞地,承擔了大部分重量,頓時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哼。

“快快快快快走!”阿肯在狂風中嘶吼:“漩渦要起來了!”

救生皮筏飄了一段,緊接着又被飓風拖着向游輪方向直陷。正在這極度混亂的當口,只聽馬達聲由遠而近,只見顧洋駕駛着游艇沖過來,千鈞一發之際伸手大吼:“大哥!過來,快上來!”

遲婉如也在游艇上,一看方謹頓時臉色煞白,伸手就拼命拽顧洋——但這時情況已經來不及了。危急時刻沒人能理會她的阻止,方謹一把抓住顧洋的手扶着顧遠直接上了游艇。

“——老板!”阿肯突然在他們身後喝道。

方謹回頭一望,只見遠處海面上出現了一艘黑色快艇,那正是之前和雇傭兵們約好的船。

阿肯看向方謹,那意思很明顯:游輪上的事情已經差不多解決了,顧名宗馬上就要趕到,得趕快回去跟兄弟們會合才對。

然而方謹卻搖了搖頭,嘴唇蒼白幹裂,語氣平淡不容拒絕:“先等我一會。”

阿肯張了張口,神情非常不安。不過他還沒想好該怎麽勸說,就只見方謹轉向游艇上的顧遠,狂風中他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顧名宗馬上就要來了,他來之前你最好立刻離開這裏去香港柯家,顧洋也必須跟你一起走。”

顧洋倏而怒道:“等等,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發怒是正常的,顧洋和遲婉如雖然是母子,在顧家身份卻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別。如果說遲婉如是真正感覺到了自己送命在顧名宗手上的危險,顧洋那就是真的不明就裏,他潛意識裏還是把顧家當成歸宿的。

方謹看着他,緩緩浮出一絲有些苦澀和嘲諷的微笑:“因為你已經無家可歸了,二少。”

他打開外套,從內襯口袋裏抽出一疊文件,啪地扔了過去。

這文件倒不長,約有五六頁紙,是一份公證財産指定繼承書的概述簽字部分。顧洋一眼望去當即手就抖了,急匆匆大致掃了一遍,越看臉色越差,最終猛地把文書一扔:“這他媽都是什麽東西?!父親名下的所有股票、投資和不動産都指定由你繼承,如果你死後沒有後代,就交給指定遺産基金會,完全沒我跟大哥的份?!”

盡管已經隐約猜到了這一點,但明明白白聽顧洋說出來的時候,顧遠還是瞬間閉上了眼睛。

他坐在甲板地上,靠着船舷,大半襯衣被血染得觸目驚心。然而傷口處的劇痛早已麻木了,甚至連失去所有家産和地位的憤怒都非常朦胧,硬要形容的話,就仿佛隔着深水,恍惚而不清晰。

此刻他感覺到的是另外一種刺痛。

那是一種無以言表的,毒液般酸澀滾燙的,讓人靈魂都因為嫉妒而面目猙獰的感覺。

“你以為顧名宗為什麽把你也關起來?二少,你從來都不在繼承人名單裏,”方謹頓了頓,語氣中帶着毫不掩飾的憐憫:“從一開始競争就只存在于我和顧遠之間,你是被排除在外的。”

“不……不可能……”顧洋死死盯着腳下文件,海風中那疊紙嘩嘩翻到最後,正露出末頁上顧名宗龍飛鳳舞的親筆簽名,“不可能,連任何一點東西都沒留給我……這是為什麽……”

“事實就是這樣,我以為二十多年來你對你父親應該很了解了,他對于血緣這種東西真沒你想象得那麽看重。”

方謹目光瞥過遲婉如,似乎還很有禮貌地征詢了一句:“——對嗎,遲女士?”

遲婉如咬牙瞪着他,嘴裏喃喃了兩個字,看口型像是在罵:“賤人……”

方謹卻微微一笑,不以為意。

“你也可以回顧家,二少,但我保證你母親活不過一個月——不,也許連一個星期都不要。你猜顧名宗或者是我會不會對遲家有半分忌憚?你覺得我弄死你母親之後,會因為遲家那點蚊子肉太小就放過去不吞?”

“現在盡早抽身,你起碼還能保住遲家,也不用我費神再來對付你。在香港山高皇帝遠,遲家本來又從那邊出身,你完全可以活得比在顧家跟我勾心鬥角要好;到那時一別兩寬各自歡喜,咱們完全是雙贏的局面,何必要真的逼我動刀動槍、殺人見血呢?”

方謹偏過頭,神情完全是很從容,又非常彬彬有禮的。

但那話裏不容置疑的自信,又讓顧洋一股怒火直沖頭頂:“父親完全被你騙了!你到底給他吃了什麽迷魂藥才能哄得他這樣?!是,我是不夠好,但家産不給我也該給大哥!你他媽又算是什麽出身的東西!”

“成王敗寇,什麽出身都不要緊,有本事就幫你哥把家産奪回去,沒本事就只能閉嘴了。”方謹充滿歉意道:“雖然我不覺得你有這個本事。”

顧洋霎時沖動地上前一步,但緊接着被遲婉如拉住了:“等等!”

“媽——”

“我們去香港,”遲婉如聲音發顫,說:“顧家不能再回去了……我們必須去香港。”

她知道方謹話裏雖然帶着故意激怒的成分,但也确實很有道理——回顧家她活不了,去香港才能保住遲家的力量,為顧洋争取最大的生機。

更何況柯文龍八成已經死了,柯榮生死未蔔,顧遠正是需要助力來幫他回到柯家、獲得承認的時候。如果在這時靠上柯家和顧遠的話,那才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未來的日子還長着呢,誰知道會不會有重回顧家翻盤的那一天?

顧洋被他母親緊緊按着,胸膛劇烈起伏,半晌才咬牙道:“我知道了……”

方謹歪頭看着母子倆,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輕蔑,似乎已經看出了他們的打算,但又因為占據絕對的優勢地位而懶得揭穿。

“那我就不送了,”他彬彬有禮地退後數步,站在船舷邊道:“祝幾位一路順風,以後有緣再見吧——希望別有那一天。”

這個時候黑色快艇已經開過來,并沒有靠近,只繞着顧遠他們這艘游艇遙遙地轉圈;阿肯站在救生艇上,見方謹走來立刻伸手去扶。

方謹跨出船舷,還沒跳下救生艇,突然只聽身後傳來顧遠嘶啞的聲音:“——等等!”

方謹的動作頓了頓。

“你受傷了,” 足足好幾秒鐘後他才說:“還是少說幾句,盡快去醫院比較好。”

顧遠卻冰冷道:“柯老的仇我會報的。”

海風從陰霾的天空盡頭呼嘯而來,裹挾着黑煙和火光,旋轉沖向天際。

方謹的頭發迎風揚起,他面孔微微側着,從這個角度看不見眼神,只有冰雕般蒼白無色的、紋絲不動的臉頰。

“行啊,找顧名宗報去。”很久後他淡淡道,“不過一定想找我報也無所謂。”

他縱身一躍,跳下了救生艇。

下一刻游艇緩緩轉身,繼而在海面上加速,帶起長波駛向遠方港島的方向。

馬達聲漸漸遠去,只剩一艘赤紅色的救生艇兀自在海面上飄搖回蕩;方謹一直背對着顧遠離開的方向,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甚至連扭轉脖頸的幅度都沒有。

仿佛那頸骨被冰凍住了,有好像喉嚨裏堵塞着什麽酸澀的硬塊,一回頭便要從眼眶中滿溢出來。

“您……”阿肯欲言又止又小心翼翼,半晌終于忍不住問:“您為什麽要這樣?”

“……”

“把那大少爺送去香港還能理解,為什麽那二少爺也要送去?”

方謹終于緩緩看了他一眼,目光完全是黑沉的。

那雙眼睛曾經很明亮,似乎無時不刻含着水光;然而現在讓人看了,只感覺到深淵般難以見底的岑寂和森寒:“顧名宗的遺囑是如果我死了,遺産轉交顧洋,所以他們不能留下。”

阿肯瞬間悚然而驚!

“遲婉如不傻,她知道只有顧遠在香港完全掌握柯家的力量,顧洋才有重新殺回大陸來翻盤的可能,所以只會不遺餘力幫顧遠的忙;去柯家後她必定要舍棄柯榮重新站隊,因此遲家和顧洋,會成為顧遠在香港站穩腳跟前最穩固的力量。”

方謹緩緩露出一絲笑意,那神情是疲憊到了極點的自嘲:“要将敵對雙方擰成一股勁,只有給他們創造出一個更強大的死敵,才能讓他們抛卻舊怨齊心合作;在這一點思維定式上,不論是顧遠還是遲家,都是不能幸免的。”

“……但,”阿肯震驚得難以擇言,結結巴巴道:“但您一個人,您只有一雙手一雙眼,以後怎能抵擋得了他們所有人……所有人齊心協力的……”

方謹垂下眼睫,剎那間腦海中浮現的,是那黑洞洞的槍口。

——是顧遠在海面上瞄準他的,那幽深黑冷的槍口。

“應該的,”他輕輕道。

“那麽多年的恩怨總要有一個人來親手結束,是顧遠總比是其他人好。”

遠方天空中傳來螺旋槳的噪音,阿肯擡頭望去,只見天幕中出現了一架直升機,正穿過低迷的雲層向海面急掠而來。

“回船上吧,”方謹握緊了手中的勃朗寧MK,擡頭道:“顧名宗來了。”

第41章 這個在別人的皮囊下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終于在茫茫海面上停止了呼吸

直升機緩緩下降,帶着螺旋槳掀起的狂風,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迫近海面。

嘩的一聲艙門開了,顧名宗西裝外套在風中飛舞,居高臨下望向海面上的黑色快艇,目光從東南亞雇傭兵身上一掠而過,緊接着看向方謹。

方謹正站在雇傭兵的包圍中,頭發淩亂被海水打濕,貼在灰白而沉靜的臉頰上。他滿是血污塵土的上衣因為沾水而緊緊裹着身體,站立時姿态猶如一把搭在弓弦上蓄勢待發的利箭。

挺直、孤拔,整片海面硝煙未盡,在其身後化作浩瀚的背景。

他身前有一架輪椅,上面坐着昏迷不醒的顧遠生父。

顧名宗眯起眼睛看着方謹,目光卻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坐在顧家臺階上大哭的孩子。時光中那贏弱幼小的身影,和此刻擡頭面無表情望向他的方謹,兩道身影在廣闊的天幕下漸漸重合,猶如電影中時光交錯的畫面。

顧名宗眼底掠過一絲奇異的笑意。

“辛苦了,帶人質上來吧。”他頓了頓,道:“別帶太多人。”

直升機上有人抛下一段繩梯,方謹微微吸了口氣,示意阿肯帶着另外兩個人搬動顧遠生父,然後自己率先攀了上去。

到繩梯最後一級時,上面突然伸出手把他一拉,方謹借力躍上直升機,就只見那人是顧名宗。

緊接着顧名宗退後半步,一個保镖走來彬彬有禮道:“方助理,不好意思,手擡一下。”

方謹一言不發順從擡手,那人便開始熟練地搜身,從後腰拔出槍看了下沒子彈,又畢恭畢敬還了回去。因為顧名宗就站在邊上的緣故,這人倒也沒太仔細搜查,順他修長的雙腿往下略微一捋,看褲管裏也沒像藏了槍的樣子便放過了。

趁着搜身的幾秒鐘工夫,方謹眼角餘光迅速一瞥,将直升機內的情況盡收眼底。

內艙空間不大,操縱臺前有個駕駛員,邊上站着一個保镖;顧名宗身後又有一個心腹手下,加上搜身的這個一共四人,應該都是配備了火力的。

他收回目光,坦然迎向顧名宗:“顧總。”

顧名宗雙手插在褲袋裏,倒很放松的模樣:“顧遠呢?”

“在游艇上,請派人搜索游艇的位置。”

“錢魁呢?”

方謹默然片刻,搖頭道:“在游輪上配電房起火引發了爆炸,撤退時兵荒馬亂,人手并沒有集齊……我只能盡全力把能帶的人帶出來。”

這話說得很坦蕩:本來錢魁就不是他的人,生死之際輕重緩急,是人之常情,過分強調自己盡力反而就假了。

顧名宗果然也不介意,微微一笑道:“你沒事就行。”

這時阿肯已經帶着兩個手下順繩梯爬上來,又用鈎子吊住顧遠生父的輪椅,把他整個人吊上了直升機。保镖仔細搜過雇傭兵的身,沒有發現任何武器,便走向駕駛員:“沒問題!”

駕駛員點了點頭,直升機在半空中調轉方向,往內陸飛去。

·

顧名宗走到輪椅前,居高臨下打量着他孿生兄弟如今衰老憔悴的昏迷的臉,久久沒有說話。

機艙裏有種奇怪的沉寂,只聽螺旋槳帶起的風聲從舷窗外隐約傳來,一陣陣仿佛潮湧般的嗚咽。顧名宗站在輪椅前兩步遠的地方,就這麽安靜觀察了半晌,突然轉頭問方謹:“待會我把顧遠找回來,你不怕他知道事情的始末以後跟你翻臉?”

“翻臉又如何?”

顧名宗說:“我以為你很愛他。”

方謹閉上眼睛,片刻後才淡淡道:“……最近他開始對我起疑心,就讓人私下調查,等我發現的時候這幾年和您的關系已經都被他知道了。因此,與其死拽着注定要失去的感情不放手,在嘲笑中扮演一個狼狽退場的怨婦,不如抓住最後的機會從實力上将他徹底擊倒,踩在腳下……”

“就算會面對輕蔑鄙視的目光,也起碼要站在更高的地方面對;如果那鄙視是從下往上來的,就更沒有必要在意了。”方謹頓了頓,反問:“這不是您多年以來教導我的嗎?”

顧名宗的目光中似乎帶着驚奇,半晌才感嘆道:“怪不得你這次這麽聽話,原來如此……倒确實是你的脾氣。”

“我只是按照您言傳身教的那樣去做而已。”

顧名宗笑起來,招招手道:“過來。”

方謹走上前,站定在他面前。

“等顧遠回來後,我會當面告訴他你是取代他的繼承人。姓顧的家族産業和信托基金将全數交托給你,我死以後,你就是這片商業帝國的主人。”

顧名宗近距離看着方謹,目光從他濕冷青白的臉頰流連而下,仿佛在欣賞自己一生最得意的,完美的作品。

“我上次就說過,方謹,顧遠他不适合你——并不是說他不好,而是你跟他屬于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當初你從德國回來跟我說想去遠洋航運工作,我同意了,本意就是希望你有一天能看清這一點;雖然中間出現了這樣那樣的意外,但最終你還是走到了我所希望的高度上。”

“我非常欣慰,”他擡手把一縷潮濕的頭發從方謹側頰上掠去耳後,笑道:“就是這樣,站住了,別下來。”

方謹呼吸顫抖,微微閉上了眼睛。

顧名宗轉向輪椅上昏迷不醒的顧遠生父,似乎感覺很有意思一般:“你給他打鎮靜劑了?”

仿佛因為還沒從情緒激蕩中平複過來的緣故,方謹擡手捂了捂鼻子,嘶啞道:“……他一看到我就發癫,沒辦法……匆忙中沒掌握好劑量,可能打多了,着陸後才能醒。”

“唔。他還記得什麽?”

“什麽都不記得了,叫名字也沒反應,我聽柯家的人叫他季先生。”

“——季,”顧名宗忍俊不禁道。

顧遠生父毫無反應,歪着頭靠在輪椅上,胡子拉碴的臉上滿是皺紋,嘴巴微微張着。

雖然療養院條件優越,但寄人籬下的生活肯定不太好過。在柯文龍眼裏他只是當牲畜一樣飼養來換取利益的交易品,底下人自然有樣學樣,對這個精神病人并不如何照顧,從顧遠生父幹裂的嘴角、過早衰老的面孔和贏弱的身形便可以看出這一點。

“我現在看上去,”顧名宗很有趣地問,“長得還像他嗎?”

其實面部輪廓和五官形狀還是很像的,但相對于年富力強的顧名宗來說,顧遠生父起碼要老二十歲。

方謹說:“已經一點都不像了。”

這話擺明了是說謊,但肯定是個很好聽的謊。顧名宗笑起來,又眯眼打量了一會,說:“還是非常像的……畢竟是雙生兄弟一母同胞,當年為了取代他,我還特意做了不少整形手術呢。”

方謹低頭道:“是。”

在低頭的那一瞬間,他喉結極其細微地滑動了一下,硬生生将湧上喉管的一口血吞了回去。

然而在劍拔弩張的機艙裏,沒有人注意到這隐蔽的細節。

“其實以前我經常想,這世上有個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是一件多麽奇妙的事。你們有相同的面孔,相同的血型,從同一個子宮出來,甚至連DNA相似率都達到百分之九十九……但自從我那麽想之後,這幾十年來發生的所有事都在告訴我,世界上有個跟你這麽像的人,與其說是奇妙,倒不如說是滅頂之災。”

顧名宗上前半步,盯着顧遠生父的腦門,将手伸進外套下的後腰:“今天總算到一切都結束的時候了。”

——他腰後赫然別着一把槍。

方謹瞳孔驟然緊縮。

就在同一時刻,顧遠生父猛地睜眼,袖口彈出刀鋒,閃電般深深刺進了顧名宗腹部!

呲——

鮮血噴濺而出,仿佛電影中無限拉長的慢動作,虛空中時間驟然凝固!

那千分之一秒內發生的所有變故難以描述,如果用鏡頭來記錄的話,那将是一個非常混亂的畫面:血流噴到半空,方謹飛身上前,從顧名宗後腰抽槍、上膛;阿肯和他兩個手下飛身上前,從輪椅下放抽出數把槍支;“顧遠生父”放開刀柄,方謹抓住顧名宗整個人拽到自己身前,同時槍口死死頂住了他的太陽穴!

“不準動!”方謹厲聲喝道:“不然我殺了他!”

機艙另一頭,幾個保镖同時舉槍沖來,緊接着結結實實僵在了那裏!

不過分秒之間,情勢已然立轉。

顧名宗腹部被刺,整個人被迫完全擋在方謹身前,太陽穴上赫然頂着一把上了膛的M9;雇傭兵和顧家保镖舉槍互指,泾渭分明,狹小的機艙內頓時一觸即發,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下一秒駕駛員悚然回頭,因為過度震驚而失手錯推操縱杆,直升機頓時向下猛墜!

剎那間重心變換讓所有人都沒站穩,幾乎與此同時,顧家有個保镖驚悸滑倒,手槍頓時走火——砰!

在這種針鋒相對的時刻,任何異動都會直接成為引爆的導火索,何況是這麽近距離的槍響。只見失了準頭的子彈打到機艙後瞬間反彈,擦過阿肯手下一個雇傭兵的臉,那人頓時爆發出驚呼;方謹連阻止都來不及,下一刻阿肯已悍然開槍,霎時摞倒了那個走火的保镖!

砰砰砰砰,槍聲響成一片,方謹拽着顧名宗疾步退後,暴怒喝道:“住手!”

然而這個時候肯定已經來不及了。幾秒密集槍聲中顧家三個保镖全部倒下,雇傭兵這邊也有個越南人被子彈射中大腿,撲通踉跄跌倒;緊接着,阿肯撲上去一把用槍抵住駕駛員後腦,瘋狂大吼:“給我穩住!拉升!不然崩了你!”

儀表板上已經有一處中彈,滋滋聲響中爆發出亮藍色的電流。駕駛員也慌了手腳,哆哆嗦嗦立刻去推操縱杆,直升機在一段危險的下墜後終于勉強緩沖,随即拉升,在海面擦了個驚險至極的弧。

所有人齊齊松了口氣,那個被流彈擦傷的雇傭兵捂着臉,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方謹這才感覺到手腳漸漸恢複知覺,他重重吐出一口氣,退後半步。

顧名宗當即站立不穩撞到艙壁,然後慢慢滑下來,癱坐在地上,嘴角再次滿溢出鮮血。

那一刀刺得很深,他半邊身體都完全被染紅了,不用看都知道絕沒有能救回來的可能。方謹随手扔了槍,半跪在他身邊,居高臨下注視着顧名宗那沾了血跡的灰敗的臉,目光如堅冰般毫不動搖:“顧總。”

顧名宗粗重喘息着,竟然慢慢浮起一絲笑容:“我以為……你會再忍一陣子,才動手……”

方謹說:“已經很遲了,顧總,整整遲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

從顧名宗謀定後動血腥叛亂開始,從雙生子一夜之間身份互換開始,從方孝和铤而走險舉家逃亡開始。

從顧遠在血泊中呱呱落地,嚎啕大哭開始。

所有罪惡與仇恨就隐藏在時光中,等待着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等待着所有人被清算的那一天。

“你這麽恨我嗎?……”顧名宗一開口,血就順着嘴角不斷湧出來,但他的語氣卻讓人有種很奇異的感覺:“有多恨我,嗯?阿謹?”

方謹沉默良久,說:“……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顧總,那種陰影太深刻了,已經不能用單純的仇恨來形容……但我知道必須要除掉你,你是所有這一切悲劇的源頭。如果你不死,所有憤怒、強制、怨恨和分離都會持續下去,甚至在未來的歷史中一代代重演……”

“我不是因為這種仇恨才想殺你的,”方謹頓了頓,聲音沙啞得難以卒聽,但卻沒有任何的彷徨和遲疑:“我只是覺得應該這樣,這是唯一的……解決方法。”

顧名宗笑着點了點頭。

他傷口的血還在汩汩往外冒,染透了從胸口往下所有的衣服,刀鋒在那滿眼猩紅中反射出刺目的光。

方謹伸出顫抖冰涼的手,握住了刀柄。

“你還記得最後一次我們見面時,我對你說的話嗎?”

方謹手一頓。

顧名宗恍若不見,他那因為失血過多而泛出青灰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懷念的神情,斷斷續續道:“從別人手裏劫走的小鷹,早已在這麽多年時光中,模仿原主的一言一行,将本能浸透于靈魂深處……”

方謹嘶啞厲聲道:“——住口!”

“……變成了和原主一樣的人……”

“完全不一樣!”方謹聲音幾乎稱得上尖銳,那失态出現在他身上簡直是罕見的:“我永遠不是你的鷹犬爪牙,我是獨立的,跟你完全不一樣的人!”

——他眼珠發紅耳鳴作響,無數槍彈、硝煙、血腥和火光從腦海深處掠過,如同漩渦張開猙獰巨口,将他早已是強弩之末的心志都徹底吞沒。

顧名宗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胸口在最後的倒氣中劇烈起伏,喉嚨發出拉風箱一般破敗撕裂的聲響,許久才仿佛帶着某種深意一般,喘息着笑道:“……阿謹……你流血了……”

他緩緩擡起手,似乎想拭去方謹鼻腔中湧出的鮮血;然而就在此時,方謹握着刀柄的手猝然用力!

那破釜沉舟的一刺甚至讓刀尖徹底穿過腹腔,重重釘在了地上!

噗呲一聲血肉脆響,顧名宗嘴裏瞬間噴湧出大股血沫,緊接着頭無力地向後一仰。

他的手頓時摔在地上,發出撲通一聲重重的、久久回蕩的聲響。

——他死了。

這個頂着別人的名字、別人的身份足足過了二十多年的男人,這個陰影般橫貫在所有人生命中不可磨滅的男人,終于在陰灰穹宇、海面之上,永遠停止了最後的呼吸。

方謹全身大幅度戰栗,他似乎想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因為劇烈抽氣而咯咯作響。那模樣實在是太可怕了,阿肯甚至以為他下一刻有可能會虛脫,然而剛沖過來就只見方謹擡起手,阻止了他,緊接着踉跄站了起來。

他滿是猩紅的手上抓着那把刀,鮮血順着刀鋒,啪嗒落在了地上。

“……你錯了,顧總。”

“我會成為和你不一樣的人,這世上沒有任何金錢、權勢、地位或生死能改變這一點……”

方謹劇烈顫抖喘息,擡手用力抹去鼻腔下的血,然而那通紅的眼角沒有一滴淚。

——連一滴淚水都沒有,幹澀得可怕。

“即使很快就要死,我也會以和你完全不同的身份,帶着與你毫無類似的靈魂,獨自一人走向那個世界……”

“……我會對自己證明到生命的終點。”

直升機掠過海面,在陰沉的天空下飛向大陸。

遠處G市高樓聳立,車流如龍,正如深淵般靜靜等待着即将到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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