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弦
“師父,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明天再說,老夫先回去睡一覺。”
以聖人的修為,睡眠早已不是必須。但衛驚風愛好睡覺。
“走了。”他轉身照呼君煜一聲,向自家徒弟的院落走去。
明月初升。深秋的夜風也添了蕭索寒意,林海間濤聲陣陣。
從殷璧越的角度看去,半暗的天色下,兩人的背影幾乎并肩。
但他知道,大師兄始終落後師父一步。這是一種不可逾越分毫的敬重。
他突然覺得,作為師父的第一個徒弟,意義是不同的。如果說這世上有人能真正了解聖人,那也一定是大師兄。
第二日,洛明川論法堂講課。講的都是修行入門知識,類如洗經伐髓,真元運行在靈脈中的運行路徑,武修如何挑選功法,靈修如何吸納靈氣。
這些都是講給剛拜入滄涯的年幼弟子,但來聽的人很多。各種境界都有。
論法堂是滄涯山上的小學堂,洛明川作為門派首徒,之前就常來這裏講些基礎知識。
這裏臨近執事堂,往來絡繹不絕,算是滄涯山最熱鬧的地方之一。
殷璧越站在論法堂門口,不時有弟子停下向他點頭致意,輩分更低的還會行禮。他此番下山一趟,與人相處多了,這樣的場面也能應對,不至于尴尬。
來了不多時,洛明川下課,在一衆弟子的簇擁下走出來。
他沒料到殷璧越會等在外面,微微一怔便迎上前,嘴角不自知的翹起。
“師弟……”
周圍人很快散開,洛明川身邊頃刻空了。
路過的弟子也不動聲色的繞開,給他們留出空間。
“等很久了麽?”
殷璧越搖頭,“沒有。”
他們都沒有再提昨天的争執。
“師父今日要帶我出門辦事……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洛明川笑意微澀,但随即誠懇恭喜殷璧越道,“劍聖教導難得,等師弟回來,定然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殷璧越點點頭。
不知為什麽,他又開口解釋起來,“我想應該會很快。”
洛明川笑起來,
“走吧,我送師弟回去。”
一路無話,只有雲靴踩在厚厚落葉上的咯吱聲。
兩人停在人跡罕至的兮華峰下。碧雲天,黃葉地,秋高氣爽。
殷璧越覺得自己已經想清楚了,“師兄,功法的事,等我回來再決定好麽?”
洛明川不答。
他不知道怎麽和神色天真的師弟解釋。
“或許我确實不夠成熟,但這次與師父外出游歷一番,定然長進很多。等我回來,我們一起想辦法……再或者就像師兄說的,等我加冠?”
殷璧越自認這是他表達能力發揮最好的一次,如果師兄還是不答應,那就真的沒辦法了。想到這裏,眼神中不自覺便帶了幾分懇求。
落在洛明川眼中,師弟貫來清冷的神情鮮活起來,眼眸如秋水生波,就像學府裏那只皮毛松軟的小貓,竟顯得可憐兮兮的。
他一怔,這一刻什麽也顧不得了,張口便答應下來,“好,都聽你的。”
殷璧越松了一口氣,笑意更深。
劍聖從兮華峰下來,正看見這一幕,輕輕啧了一聲。對身後的人擺擺手,“別送了,回吧。”
君煜停在原地,卻沒有回去。
洛明川向劍聖行禮。
衛驚風貫來不耐這些虛禮,但這次頗為受用。甚至有些好笑的想着,管你是真仙還是魔尊,都得向老夫行禮,這聖人當的也算值了。
殷璧越想到這次回來還沒怎麽和大師兄說過話。他走到君煜面前,張了張口,最終懊惱的說了句廢話,“恭喜大師兄劍道精進。”
君煜想了想,“師弟也進步許多。”
他神情依舊冷肅,話也顯得僵硬。
但殷璧越知道,大師兄已經很努力了。
他躬身行禮,是為告別。君煜将他扶起來。兩人都不是擅言之人,卻自有同門間的親近感,絕不會生疏。
“走了,老四。”
他最後回頭看去,見洛明川的身影立在秋日的晨光裏。眉眼含笑,淺淡而溫和,如暖玉生光。
**********
殷璧越原以為師父乘奔禦風,跨越大陸也在一日之間,不管辦什麽事,定然都很快。
但事實上,他們現在在逛街。
滄涯山下的二十裏外的略陽城,他們在市井間繁庶的人流中穿行而過。
昨日才下過一場雨,青磚上水泊未幹,飄着金黃的梧桐葉。
高樓上酒招輕晃,烈酒的濃香溢散出來,混着路邊羊雜湯滾燙的熱氣,足以溫暖深秋的寒涼。
不少行人把手抄在薄襖裏,就連最愛美的年輕姑娘們,也将夏裙換了厚實的棉布。
劍聖很應景的加了件禦寒的披風,念道,
“黃葉仍風雨,青樓自管弦。”
秋風離是短劍,做工精細,濯珠為飾,配在他腰間,就像一件華美的裝飾品。
而他本人,就像個走馬章臺的少年公子。
殷璧越好像突然明白,為什麽世間見過聖人的人屈指可數。
因為人們一定想不到聖人會是這樣。
念完了詩,劍聖自語道,“我記得略陽城有家紅燒牛腩不錯……诶,春袖樓裏那個露華姑娘,小曲唱的更不錯……”他轉頭問自家徒弟,“老四啊,逛過花樓沒?”
殷璧越驚得一口氣沒上來,又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咳咳咳,沒有沒有……”
這一定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
就像在葉城裏,他誤會話唠在邀請自己逛花樓。
師父修行境界如此深不可測,品行如此高山仰止,怎麽可能說這種話……
“走,師父帶你逛花樓!”
劍聖大手一揮,拉着發怔的小徒弟拐進了大街的後巷。
天道在上!這次真不是我想多了。
穿過酒暖花深的小巷,一路上衣香鬓影來來去去。殷璧越有些愣怔,直到踏進門檻才回過神來。
春袖樓裏白日裏未點華燈,光線微暗。大堂裏的火盆燒的正旺,噼啪作響。零散的坐了兩三桌客人喝酒,操着略陽土話高聲談笑。
徐娘半老的老板娘靠在櫃臺裏,蘸着鳳仙花液塗指甲,漫不經心的掃了進門的客人一眼。
如果不是修行者敏銳的嗅覺,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脂粉香與花香,殷璧越簡直覺得師父走錯地方了。
這和他想象的花樓太不一樣了。QAQ
說好的大爺來玩玩呢。QAQ
難道他們要在這裏喝着酒坐到晚上,等些特色的夜間活動,比如露華姑娘的小曲?
不待殷璧越多想,劍聖已經帶着他走到櫃臺前,放上一錠銀子,“老板娘,‘浮生歡’還有的麽?”
殷璧越驚奇的發現,他師父竟然會略陽口音!
老板娘掂了掂銀子,從櫃裏取出一壇酒。
‘哐當’一聲,沉甸甸的落在臺子上,灰塵飛舞。
兩人尋了個窗邊的角落坐下。
劍聖利落的給酒壇開封,清冽的香氣滿溢而出。
殷璧越給兩人斟滿酒碗,一邊順着師父的目光往外看。
窗外不時有各家花樓的姑娘提着裙擺走過,水袖纖腰,金釵步搖,巷裏一片春光融融。
而在他們身旁不遠,那幾桌客人不知聊到什麽,拍着桌子大笑起來。
劍聖喝了口酒,滿足的喟嘆一聲。
閑聊似的問道,“最近練得什麽劍啊?”
殷璧越起先答的謹慎,“最早練過滄涯劍法總訣,伐髓以後練了寒水劍四十九式,青天白日劍也學了一兩分……”
後來發現師父确實是随口問問。
劍聖感嘆道,“唔……青天白日,老夫的劍,好劍啊……”
再沒有更多了。
“最愛喝什麽茶啊?”
“君山雲霧茶。”
“老夫也喜歡那個,可惜近幾年好茶不多了……”
殷璧越突然覺得自己安靜下來。
從進興善寺到守着師兄醒來,他的精神始終高度緊繃。因為不安,所以緊張。
但是這一刻,沒有陰謀和謎題,沒有如劍懸頂的壓迫感,沒有片刻不能停歇的修行壓力。
就像坐在學府的槐樹下,與掌院喝茶。
現在與師父身處花樓酒肆,喧嚣熱鬧,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內心如那時一般安靜。
喝美酒,看姑娘。
這樣浪費人生的事,不知為什麽,和師父一起做,好像別有種喜悅感。
酒壇已空了一半,衛驚風不再倒酒,殷璧越也随他放下酒碗。
這時大堂裏響起一聲地道的略陽土話,
“老板娘,‘浮生歡’還有的麽?”
“最後一壇,賣那桌了。”
殷璧越聞聲擡眼望去,正與櫃臺前回頭的刀客對上。
雙方都是一愣。
人生何處不相逢啊三師兄!為什麽每次遇見你,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買酒的路上!
燕行先看見了與殷璧越同桌的人,簡直懷疑自己醉的眼花了,“師……師……”
劍聖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空酒碗,沖他招手,“過來。”
燕行颠颠的跑過去,恬着臉,“師父給我留的?師父對我真好……”
“我聽說師父回來了,還正往滄涯趕呢……”
這幅有酒就是爹的模樣,再次刷新了殷璧越心中斷水刀燕行的偉岸形象。
不,三師兄,你沒有趕,你還來花樓買酒。我們親眼看見的。
殷璧越轉念一想,他們兮華峰總共六個人,現在一半都在喝花酒。這叫什麽事兒啊。
但燕行喝的很開心,又跑去點了一盤鹵汁牛肉和醋泡花生下酒,一邊與風韻猶存的老板娘談笑,“露華姑娘,今兒怎麽不唱一段啊?”
殷璧越一下來了精神,滿堂張望哪裏來了姑娘。
只見老板娘懶懶的答,“我今兒犯秋燥,嗓子疼,唱不了。”
殷璧越再次失語。
劍聖啧了一聲,像是感嘆他太天真。
這事兒我找誰說理去。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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