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FW-Enchanté-2
他跪在大殿之上,單薄稚嫩的身板挺得筆直,磕頭觸地,起身後清朗朗地說:“給父皇請安。今日兒臣遲來了些,請父皇恕罪。”
“因為……因為晨課時先生斥責了兒臣。兒臣上次出宮禮佛時,遇到一個特別說得來的玩伴,想把他買來當小厮,他自己也同意,可他父母不肯。我想派人去把他帶回來,先生卻說我不成體統。兒臣問先生,能在皇室當差不是百姓的光榮嗎?再說,皇子選伴讀難道還要經過百姓同意?
“先生卻罰我抄書,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不可輕民。父皇,孩兒委屈。”
“我、我不是想告先生的狀。既然父皇也說先生是對的,那兒臣自當改正。”
退出大殿,六皇子收斂了天真赤誠的表情,眼中多了幾分深沉,面若桃花,仿佛長大了幾歲。
他看着春日裏繁盛的新綠,低聲說:“這樣,就能提醒父皇不能太違抗民意,将流落在外的那對姐弟接回宮了。老大、老二這回沒空盯着我了。”
六皇子舒展了身體,深吸一口清晨的春風。
……
表演結束,寧杭朝評委席鞠躬示意。
用餘光看到幾位導演在暗自點頭,他悄悄放松了些。
六皇子這個角色戲份不多,目前還沒有人試過,他只要得到中上評價,基本就能拿下。
一會兒和他搭戲的女演員孟以丹從舞臺邊走了過來,主持人也捧着抽簽盒上來了。
“演得不錯。”孟以丹說。她大寧杭幾歲,剪着齊耳短發,塗着紅色眼影,眼線勾得深重,和她之前表演的女俠角色外形不太搭,但她表演之後卻讓人覺得這個角色這樣才好。
“謝謝女俠。”寧杭說。
孟以丹噗嗤一笑,問:“誰抽簽?”
寧杭做了個請的手勢。
孟以丹從兩指捏了個簽,展開一看上面寫着“5”。
五號?兩人俱是一愣。
試鏡用的臺本很早就發了,對手戲的試戲一共就五段,大家都覺得最後這段到時不會考。因為後來女主敲定了,再試這場女主和男N六皇子的戲沒有必要。
現在這段竟然還保留着?
選角導演真是新人嗎?從形式到內容都如同脫缰野馬般不守陳規。
“草!”孟以丹壓根沒好好看這段,啧啧無奈地苦笑說:“你運氣不錯,多發揮。”
六皇子的部分寧杭肯定是好好看了。
“別氣餒,女主肯定不從這選。多半考的是臨場應變,忘詞了就大膽編,肯定有辦法順下去。”寧杭說。
孟以丹笑了出來,“行,說不定導演看上我當編劇了。”
三分鐘溝通完畢,兩人站在舞臺上就位。
……
“六殿下,我的身份是個要人命的秘密。不說,并非是因為不信任你。”水初希說。她側頭避開了六皇子的視線。
“我不需要知道你的秘密,只希望你接受我的幫助,明白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關于你的身份,你不說,不代表我猜不到,所以不用太介意。”六皇子笑得如沐春風,“我只想幫幫你。皇宮那個地方像座牢籠,我就是裏面的金絲雀,什麽都做不了。如果不是別無他法,我真不想看你進去。”
水初希看着他說:“人沒有什麽就要什麽,就算我可以遠走高飛,但是初陽怎麽辦?他難道一輩子隐姓埋名戰戰兢兢,連筆大生意都不敢做?六皇子,你幫我們,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她把“麻煩”兩字咬得很重,伸手拿起他腰間代表皇室權利的玉佩,慢慢揚起頭看着他。
……等等!這感覺怎麽要變成骨科了?
從孟以丹避過他視線那個小動作起,這場戲的基調就走向了詭異。
寧杭驚愕地望着孟以丹那張猶自不覺的深情面孔,心中驚濤駭浪,把姐弟情演成□□……臺下坐着這麽多人,他以後怕是沒法混了。
他後退一步,拱手行禮,大膽地改起劇本:
“這聲姐姐,本該等皇上認了親再叫。但是血濃于水,我也不能坐視自己的手足遇險。姐姐想見父王容易,但是冒險認親還需要時機。與其在父皇身邊戰戰兢兢,不如先到我這熟悉宮中事物。如果你厭倦了,也可以随時離開。一旦入宮,一切都身不由己。
“不瞞姐姐說,皇上之前只有兩位公主。我母妃早前不得寵,我在她們眼裏真如籠中的金絲雀一般。現在看到你,我才知道有姐姐多幸福。有時,我真羨慕初陽。”
孟以丹剛聽第一句的時候雲裏霧裏,後來猛然醒悟寧杭的用意。她應變極其靈活,立刻接道:“不用羨慕。你和初陽都是我的好弟弟。我知道你為我擔心,但無論認不認親,我早晚都要進宮。我擅畫肖像,那些畫對我而言不光是謀生手段,也是我的野心和希冀。”
劇情順回來了!
一番波折,孟以丹已經不太記得原臺詞了,但是內容和走向沒問題。
“我想成為宮廷畫師,只有畫帝王相才能讓畫流傳下去。我知道這樣的念頭在眼下看來有些天真,但這是我一生的夢想。”水初希說。
臺詞錯了!
寧杭微微皺起眉——這在故事中顯得恰到好處。
最後這句話本該引向女主進宮的決心,這樣一來落腳點反而在夢想和人生價值上,這句話他無論如何得先順一下。
反正他們已經把臺本改得千瘡百孔了。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一種勇氣。姐姐這樣,倒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懦夫,聽從安排,身不由己,恐怕我已經快要成了名副其實的金絲雀了。”六皇子嘆息道。
他表達完情感認同,正要轉折說服女主,臺下忽然響起一聲:
“停!”
舞臺兩邊的燈亮起,臺上的人卻越發看不清下面。
坐在最後一排的西裝制片人從後面緩緩走來,前面的人都回頭看着他。
他走到前排,不看臺上,皺緊眉朝副導演發問:“這是哪來的劇本?”
副導演解釋說:“喻總,這段內容他們演時改了。”說完遞上臺本。
他翻看兩眼,轉頭朝寧杭命令道:“你,過來。”
強光讓臺下變得更加昏暗,寧杭不知道誰在發號施令,索性直接跳下演講臺,朝着聲音走去。
他站在第一排前,看着兩三級臺階之上的人神情冷淡地打量他。
那張臉,好熟悉。
這家夥是喻席林吧?
他回憶起那個夢,夢裏的人似乎還是少年,眼前這個是成人版?
喻席林叫了他兩聲,都沒得到回答,不耐煩地前走兩步,居高臨下地站在他面前問:“你是A大的,哪個專業?”
制片人問話了!
寧杭猛然回神,說:“平面設計。”
“那就好好去做設計,少來這湊熱鬧。”喻席林說。
他平淡的聲調在寧杭心裏結了冰,這已經是在趕人了。
他做錯了什麽?
演得不好,亂改臺詞?這是問題,但不止是他一個人這麽做了,前面那三輪的人也犯過類似錯誤。
為什麽針對他?
角色他算是丢了。寧杭感覺得到周圍所有人都在盯着他,探究的、好奇的、幸災樂禍的、迷茫無措的都有。
“謝謝。”他說,試圖保住最後一點尊嚴。
他從喻席林身側走過,徑直走出禮堂,混混沌沌地推開門,與屋內不同的清亮空氣讓他振作了些,頂在胸口的嘆息還沒呼出,後腦就挨了一下。
“曼姐?”
他的經紀人張曼用手裏的臺本狠狠敲了他一下,說:“你小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走,跟姐去吃點東西。”
旁邊大廈四層的咖啡廳,寧杭坐在窗邊,張曼端來兩杯咖啡,一杯擺到他面前。
“謝謝曼姐。”寧杭說。
他還沒從失落的情緒中走出來,心中的沮喪和憤慨不知道哪個更多。
“你的戲姐在外面看了,挺好的。有編導跟我說,導演組對你挺滿意的,如果不出意外,六皇子這個角色你穩拿。我聽了還挺高興。”張曼嘆息道。
如果不出意外……可惜還是有了變故。
“那位制片人是喻席林嗎?”寧杭問。
“嗯。你對行業內的常識了解太少,也怪我,想着你慢慢會熟悉沒給你惡補。制片人這個頭銜對他來講是個挂名,他是這部電影的投資人。趕緊掏手機,上網搜一下。”張曼說。
原來喻席林還是個挺有名的富二代,家裏從他爺爺那輩起就經商,到現在已經建起了屬于喻氏的商業帝國。
“喻席林不想經商,剛接手雲藝影視時心裏一百八十個不爽,你那句‘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一種勇氣’,正撞槍口上。”張曼說。
原來如此。演藝事業還沒正式起航就得罪大佬,寧杭苦笑,炮灰的滋味真不好受。
“你也別太擔心,這個喻席林呢,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這會兒遷怒你,過後也許會明白。就算不補償你角色,之後也不會再針對你。”張曼說。
“但願吧。”
寧杭告別了張曼一個人回家。失望太久了,這次的打擊和之前的很多次混為一談,他的心情很難調整。
他甚至有點期待回到那樣的夢裏,簡單粗暴地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好。
張曼說他也許還有可能得到一個“補償”角色,他回家後再次翻開原著小說,分析哪個角色可能給他,他還能再争取哪個。
天不知不覺黑了,窩在床上對着小說發愣了一下午,寧杭不但沒找出可能的角色,甚至開始考慮轉行。
有天賦的人多了,又有幾個人能真正發揮出來?
之前賺的那點錢很快要見底了,有一搭沒一搭的接畫稿,下個月交完房租吃飯都是問題。那個喻席林也許說得對,他該好好做設計。
寧杭沮喪地把書扔到一邊,不知道前路該怎麽走。
手機屏亮了亮,張曼發來信息,說是幫他安排了下周的新試鏡,讓他打起精神好好準備。他艱澀地回複了“好的,謝謝曼姐”,心裏卻沒有一點波動。
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
演戲,于他而言,真的是生命中的稻草和光明嗎?會不會是黑暗和荊棘。
整整一個下午,他一句話也沒說。起身喝了口水,出門買點吃的。
他吝惜運送費,很少叫外賣,自己随便買點果蔬,吃着也幹淨。
租的公寓地點不錯,離商業街很近,周圍物價較高。他圖便宜,每次都去遠一點的菜市場買。
他在小區門口找共享單車,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滴滴兩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正彎腰準備掃碼的他側過頭,貼着深黑色防曬膜的玻璃緩緩降下。
坐在駕駛座的喻席林問:“能請你吃頓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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