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SW-Castle-5
寧杭突然想起了辛棄疾的一句詩“把吳鈎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他現在像個瘸了腿的神經病,跪在地上把廚房的牆拍遍,還沒找到出路。
“我在這。”
他剛才明明聽到有人叫他。
“在這做什麽?”
溫熱的話語貼着耳邊傳來,驚得寧杭嗷嗚一聲往後竄,一頭撞在牆上。
他忍着眼前的金星,仔細認出喻席林笑吟吟的模樣,才松口氣說:“是你啊。吓我一跳。你怎麽在這?”
喻席林無奈攤手說:“來找你呀,我剛才叫你好幾聲了。”
“我沒聽見,光顧着牆那邊的聲音了。”寧杭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牆那邊?”
“是啊。木屋和城堡的廚房有傳送帶,石屋是仿照木屋建的,也許也有。剛才我聽見有人叫我來着……”寧杭說。
“怎麽叫你?”
“就叫了兩聲,寧杭寧杭。”他說。
喻席林沒繃住,一下露出了八顆牙,笑道:“那是我啊!”
“可聲音……”
“你先入為主了,我剛才在門口就是叫寧杭寧杭。”喻席林呵呵笑起來。
寧杭一回想那聲音确實像喻席林,他當時太專注查看牆是不是空的,有沒有暗門,聽到聲音後半張臉直接貼牆上聽,四周看也沒看。
想到剛才趴在牆上的蠢樣,寧杭幹笑兩聲,顧左右而言他:“你怎麽進來的?”
“從正門。這裏的門只能從一個方向開,換個方向就需要條件了。時間不多了,咱們趕緊走。”喻席林說。
他把寧杭從地上拽起來,牽着他往外走。他們速度飛快,焦黑大廳上的那片鬼火像隊小精靈,跟着他們跑上了二樓。
寧杭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往前傾,躲着那些小火光。喻席林就像沒看見一樣那些活着似的小東西,徑直走到最後一間門前。
“你是從這裏過來的吧?”喻席林問,又像自言自語。
“對。但是回去不行,門打不開。”寧杭說。
喻席林沒回答,他兩手放在門兩邊,右手摸了半晌才使勁往裏推,左手則摳着翹起的一點縫隙往外拉。
寧杭一看就明白了,剛才喻席林說開門需要條件,這估計就是其中一種了,得一邊推一邊拉,實際上就是一側用力才能開。但是着力點必須在門軸的右側,而且剛才喻席林用力前摸索了半天,肯定是位置固定,一般人即使偶然試到推右側也推不開。
石門松動了些,喻席林一只手把他拉到身前。他夾在石門和喻席林之間,聽他說:“你先進去。”
不等他說話,身前阻力一松,回過神來,人已經在卧室裏了。
他回頭再看,門只開了半扇,一個瞬間又合上了。
寧杭恍然大悟,原來這門從外面進來時變成了軸在中間的翻轉門!
這是怎麽設計的,寧杭起了興趣,一掃之前的焦急,眼睛亮了起來。
心情一好,腦子轉得也快了。
他趕緊上兩步,直接從裏面拉開了門,對撐在門上剛要發力的喻席林笑道:“別費勁了,快進來。”
“你真聰明。”喻席林也笑了起來,立刻恢複了閑庭散步的氣度,仿佛他不是在急着往外走,而是來寧杭的卧室做客。
寧杭沒欣賞到他的從容不迫,開完門就去推櫃子,取下石板,露出隧道的洞口。
洞口的寬度有限,他進去還行,但是喻席林的身體可比他大了幾歲,這能行嗎……寧杭皺起了眉。
“你先進去。我過得去。”喻席林說。
他脫下外袍給寧杭穿上,身上只剩一件薄襯衣和單褲。
事到如今沒有別的辦法了,寧杭腳蹬着洞口邊緣,頭已經談了進去,想回身囑咐幾句,又算了。喻席林肯定比他知道得多多了,他有好多件事要問。
蹭破皮的地方有喻席林的外袍裹着,倒沒之前那麽疼了。
跟在他身後的喻席林沒有他仔細,只把卸了的石板掩在櫃子後,櫃子沒有推回原位,他那個位置也做不到把一切恢複原樣。
黑暗的寂靜裏容得下細微的呼吸聲和腳蹬石壁的窸窣,兩人一言不發地前行,直到出了岔路口,再次回到連接木屋和石屋的傳送帶上,微弱的涼風輕撫額角的汗珠,壓抑緊繃的神經才随着空間變大而逐漸放松下來。
寧杭壓在心裏的問題順着變粗的神經送到了嘴邊:“喻席林,問你點事。”
“說吧。”
“你對這裏了解多少?”
“弗瑞斯特家嗎?”
“不,我是說這個世界,呃,游戲。你說不能算作游戲,我一時找不到詞……”寧杭思緒一亂就忍不住撩撩頭發,爬着時候也不例外,這一晃神,手就夠着頭發去了。
他差點摔個狗啃泥。
“維度縫隙,是這個地方的名字,不過大多數人都叫這死亡縫隙。”喻席林說。
“在這裏死去的人,真的死了嗎?”
“不知道。要在這裏遇上一個現實中認識的人才能驗證,這是萬分之一的可能吧。我只能确定從沒再遇到過在這裏死去的人。”
寧杭心中一緊,他遇見孟以丹是巧合中的巧合?喻席林完全不記得白天的事情,對她還有印象嗎?
他決定先不暴露孟以丹,眼睛一轉,問:“可每個副本遇到的人不都是随機的嗎?”
喻席林沒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才低聲說:“不是,其他人是随機的,但是我們是搭檔。搭檔每次都會在一個副本,互相幫助,克服困難。”
“果然!”寧杭說,他不掩飾自己已有了猜測。
他停下動作,費力地跪坐在小腿上,回過頭側着肩膀把手伸到喻席林面前,說:“結盟愉快。”
喻席林微怔,右手舉着的火柴将熄未熄,閃動的火光映出他碧藍的眼底壓下帶着狠意的綠色眸光,稍縱即逝。
他緩緩握住寧杭伸來的手,将少年白皙圓活的手握在掌中。
火光倏忽熄滅,眼前的光亮還未消去,隧道中只剩一片黑暗。
寧杭一驚,下意識抽回手。喻席林卻緊緊握住,絲毫不放手。
“能和你結盟我非常高興,我已經找我的搭檔很久了,找你很久了。我以文森特·弗瑞斯特的名義向你保證,我會對你永遠忠誠,永遠真誠。”喻席林尚在變聲期的嗓音在黑暗中別有一番魅力。
可惜外表正太內心滄桑的社畜寧杭的反應遠超他的預料,他被他突如其來的“表白”震得不知所措。寧杭自開始實習進入社會以來,習得的一個刻進骨子裏的常識就是——閉上那張直通內心的嘴。
沒人真的在意你想什麽,你臆想中的真心剖白或是四兩撥千斤的春秋筆法,尚有良心的人或許肯給一個天真單純的評價,在大多數人看來都是僅值一個白眼的廢話。
現在這個開着公司、在商界摸爬滾打、在維度縫隙悠然自得的喻席林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還以文森特·弗瑞斯特的名義保證,這不就相當于什麽都沒說?唔,等等,他要是意有所指的話,從側面也可以理解為他是文森特的時候不會說謊,也就說這個保證的有效期到這個副本結束?
那喻席林這番話豈不是給他設陷阱,而且是用這麽無聊的方法?寧杭簡直比遭遇了他的背叛還要吃驚。
……他不會是在這裏悶出病了吧?
“謝、謝謝。”寧杭說。
喻席林根本不知道他的狼心狗肺,輕輕松開了手。
“呃,你覺沒覺得這次副本有點不對勁。AI也沒了,系統也沒了,完全摸不着方向。”寧杭顧左右而言他,想起了孟以丹跟他說的這次副本有問題。
“那些東西本來就不是常有的。要說不對勁……我覺得這個副本有些過于真實,而且場景繁多,地圖也比較大。過多的數據容易引起空間坍塌,參與者或者參與者的某一部分可能永遠困在這裏。”喻席林說。
寧杭暗自點頭,這跟孟以丹隐約透露的意思對得上。看來稍有“資歷”的參與者都會對這裏的情況有進一步了解,可能是這樣的口耳相傳,也可能是在縫隙裏的發現,只要闖過一個個副本,總會有發現。
他現在對這個維度縫隙為什麽選中他,指望通過他或者他們這些參與者得到什麽還一籌莫展,卻并不擔心,已經不是完全一頭霧水的時候了,只要有那麽點蛛絲馬跡,他相信憑借自己的檢索能力肯定有發現。
至于喻席林和真實世界的表裏不一,他還得再……不對,他該直接問,查是一回事,喻席林的回答又是一回事!
“喻席林,”寧杭的聲音發緊,他有點緊張,下意識把對方當成了雲藝老總,而不是和他互幫互助的搭檔,“《踏歌行》那部戲的角色,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嗎?”
喻席林說:“如果我的承諾有用,我希望把一切最好的給你,但離開這裏我什麽都不記得。抱歉,只能靠你自己争取了。”
寧杭趕忙擺手,“用不着道歉,靠我自己才是應該的。”
喻席林在一片漆黑裏摸索着,終于劃亮了另一根火柴,在橘色的火光中露出微笑,說:“不過呢,我能提供些建議,畢竟都是我自己。醒來之後再遇到我,不要提維度縫隙的事。”
寧杭立刻警惕:“為什麽?”
“我自認為不是思維特別活躍的那種人,遇到這種沒頭沒腦的問題,只會覺得,嗯……對方有問題。我很可能會反問:你為什麽不去搞科研。我覺得你離我遠一點,反而容易展露出才華。”喻席林不好意思地搖着頭笑。
寧杭心裏想着有機會一定要問問看,卻也忍不住笑起來,說:“好吧。那我們什麽時候才能知道造成這些的原因是什麽?不知道原因永遠像個沒頭蒼蠅,你有線索嗎?”
喻席林有些遲疑,亦或只是頓了一頓,他說:“知道一些。搭檔之間要培養默契,這是我們的主要目的。默契達到一定程度,會引發新的狀況。”
默契這個概念孟以丹也提到過,寧杭邊聽邊點頭。
就在這時,身下的傳送帶咯噔一聲猛響,嘎吱嘎吱開始運作起來。
寧杭沒蹲穩,猛然一動整個身子往後傾,要不是喻席林在後面緊緊抱住他,他幾乎要來個後滾翻。
“我們耽誤的時間太久了。”喻席林摟着寧杭,皺緊了眉。
他們坐在傳送帶上,像兩只待宰的羔羊,為來自城堡的大批佳肴開路,正一點點把自己送到敵人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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