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同學聚會

車外煙雨朦胧,陰雲停留了幾天終是向冷風低了頭,落下凄凄瀝瀝的小雨。

車尾燈的紅光被水汽暈得飄渺,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傷感。

男人坐在駕駛座上,幾縷劉海搭在額前,嘴角緊壓,看向窗外的視線略顯深沉。車外的光暈落在他立體的五官輪廓上,使得原先面無表情的臉染上些許別樣的情緒。

密閉的車廂內,空氣中彌漫着鼠尾草的味道,幾年來一直是如此。

曾幾何時,不知從何處聽聞,似是某人偏愛于這種味道。

馬路上堵得厲害,車輛在緩慢前行着,偶爾有不耐的喇叭聲響起。

電臺正在播放張學友的《心如刀割》,低沉且舒緩的歌聲就像是娓娓道來的低語,讓江硯想起了一些腦海深處不太愉快的記憶。

‘顏杳回國了。’

‘聽說班長邀了她來參加同學會。’

……

顏杳。

本以為時隔多年,他早已忘了這兩個字的意義,連同着那些不堪回首的狼狽和可笑,一起銷聲匿跡在時間的長河中。

‘其實我不想對你戀戀不舍,但什麽讓我輾轉反側。’

歌詞恰好唱到此處,惹得男人眉頭一蹙。

骨節分明的手搭在黑色的方向盤上,露出黑色腕表,與冷白的皮膚形成反差。

汽車緩慢移動到十字路口,最終被紅燈攔了下來。

男人盯着紅綠燈上的倒計時,握着方向盤的手逐漸收緊,目光中流轉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神色,似是在相互拉扯。

紅燈變綠的那一刻,男人握着方向盤一轉,車頭偏離了原先的路線,朝遠去漸行漸遠。

藍灣會所,A021包廂——

“蔣宇,江硯今年還是不來?”飯桌上,一西裝革履的男人開口道,西服外套被脫在一旁,領帶卻好好地系在脖子上,露出帶鑽的領夾,“江教授這脾氣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都不給人面子,怕是高中那點同學情誼都沒被他放在眼裏。”

“可不是嘛!咱們大家夥兒都到齊了,除了實在到不了的幾個,每次都只剩他沒來。”

“大學老師工作這麽忙?不都是教書的嗎,應該清閑得很,這些年來都不見現身一次,估計是看不起我們這群沒什麽文憑的。”

……

‘砰——’

酒杯砸在桌面上發出一陣不輕不重的碰撞聲。

場面驟然安靜了許多,所有人的視線下意識集中在蔣宇身上,随後面面相觑,氣氛一時間僵了不少。

在場對江硯有意見的不少,但對蔣宇還是存有幾分敬畏。

蔣宇的律所招牌在H市那可是響當當的,之前也打出過好幾起漂亮的官司,聽說前段時間還在給大名鼎鼎的海躍集團做法律顧問,如今看來可謂是前途無量。

比起一個快十年沒見過面的大學教授,衆人自是不願因此而得罪蔣宇。

“诶,今天是同學聚會,大家都少說兩句。”坐在角落的老班長開始笑呵呵地打圓場。

氣氛緩和了不少,原先出聲的那幾個也紛紛咧笑賠罪,緊接着悄無聲息地轉移了話題,就當無事發生。

“诶,不是說顏杳回國了嗎?這次聚會沒邀她?”

“聽班長說邀了,但就以她之前在班裏那特立獨行的架勢,哪兒會來參加咱們的同學會?”

“話說她之前在高中是不是就換了好幾個男朋友?照現在的話來說,不就是‘海王’?”

……

蔣宇眉頭緊皺,總覺得今日的這群老同學頗為聒噪。心中莫名焦慮,想起自己之前好說歹說勸江硯來參加同學會,如今卻反倒開始後悔了。

顏杳以前在學校是有名的‘不良少女’,關于她的風雲事跡在學校論壇上有一大板塊,洋洋灑灑幾十頁,光是各種錯綜複雜的情史就占了大半。

雖說這麽多年過去了,可眼下這群‘老同學’依舊對當初的八卦而津津樂道。

包廂內聊得熱火朝天,而就在這時,包廂門被突然打開,議論聲在剎那間戛然而止——

幾乎是下意識地,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門口,看着風塵仆仆的來人。

原先熱鬧的包廂如今卻陷入詭異的安靜,蔣宇呆呆地看着門口的男人,不自覺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江硯?”

視線迅速掃過一張張略顯陌生的面孔,并沒有捕捉到那記憶中的身影。

男人的眼神驟然冷冽了許多,一路來躁動不安的心跳也逐漸趨于平靜。

“江硯?真的是江硯?”

“我靠!今天是什麽日子,江大學神竟然賞臉來參加同學會了?!”

“稀客啊!這麽多年不見,越長越帥了?”

……

江硯表情冷淡地沖包廂內幾人點了點頭,蔣宇見狀,又驚又喜地小跑到江硯身邊,湊近低語道:“你怎麽來了?”

男人沒說話,只是淡淡地看了蔣宇一眼,那視線裏充滿了對他智商上的懷疑。

“好吧,是我叫你來的。”蔣宇擡手抓了抓頭發,外人面前威風凜凜的蔣大律師在江硯面前卻是莫名低了一頭。

“那個……顏杳還沒來。”

男人低垂着眼簾,分明的下颚線稍顯緊繃,語氣輕淡地開口:“我坐一會兒就走。”

蔣宇看着江硯朝角落走去的背影,想要開口說些什麽,但最終也只是無力地嘆了一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诶,連江硯都來了,說不定顏杳也真會來呢!”人群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

氣氛再次漸漸回暖,而沒人注意到,是誰的心,又開始隐隐有了期盼。

另一邊,工作結束後的聚會場異常熱鬧,大約是白日裏的緊張氛圍使得每個人都神經緊繃,這會兒到了晚上便趁機瘋狂疏解那份壓抑。

藍灣會所雖說是個娛樂會所,但後廚做的飯菜卻是一頂一得好,房間裏自帶ktv設備,以至于這場子從開始到現在就沒冷下來過。

顏杳并不讨厭這種熱鬧,卻也只是單純坐在角落當個看客,有時看到好玩的就勾唇一笑,其餘時間安靜得宛若一個隐形人。

只是顏杳的氣場向來都是擺在那兒的,盡管一聲不響,卻也讓人不容忽視。畢竟在白日裏,顏杳和劉經紀人的那一番對峙,所有人都看在眼裏,誰都不會認為她是個好招惹的主兒。

在這圈裏,女性攝影師本就少,像顏杳這種人飒性子酷的更是前所未聞。

有工作人員私下裏也調侃過,要說性感,這顏大攝影師直接拿鏡頭對準自己,随便按兩下快門,哪張照片出來不性感?

“顏姐怎麽不上去唱歌?”剛開完‘小型演唱會’的陳禹倫從臺上退了下來,昏暗燈光下,男孩的眼睛泛着光,配上略顯青澀的面孔,倒的确和粉絲們說的一樣,是個樣貌可人的小奶狗。

顏杳聽着對方突然改口的稱呼,微微挑眉,“不會唱歌,我聽着就行。”

“顏姐不像是不會唱歌的。”陳禹倫說着,像是無意識那般,又往前湊近了幾分。

此時臺上正有人在唱經典神曲《傷不起》,大夥兒喝了點小酒,各個都有些上頭,聽到有男人在唱這首歌,全都湧到了臺上,渾然沒有注意到角落處氣氛開始異樣的兩人。

“那你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顏杳輕笑一聲,輕搖着酒杯,斜眉反問道。

“顏姐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個無堅不摧的強者,好像沒什麽是能難得倒你的。”

“還有呢?”

“還有……像是戀愛經驗很豐富的人。”

此話一出,顏杳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片刻後将酒杯放在了桌面上。

“這似乎不該是你關注的事情。”聲音稍顯冷淡,但在吵雜且昏暗的環境中,那幾分疏遠也消匿在了動感的背景音樂中。

“顏姐不喝酒?酒杯裏怎麽能不裝酒呢?”陳禹倫說着,拿起顏杳裝着果汁的酒杯,作勢要替她倒掉。

“不用,你們玩得愉快,我先走了。”

顏杳剛起身要走,手腕卻突然一緊,那微燙的溫度惹得顏杳微微轉頭,看向陳禹倫的視線頗有深意,似笑非笑,像是早已看透了他拙劣的小心思。

“顏姐的前任裏,有沒有像我這樣的類型?”

男孩下巴微揚,灼灼的目光裏有期盼,有戲谑,也有挑.逗。

他很大膽,這讓顏杳的眼中不免閃過一絲興味。

然而,她雖對感情的态度很随意,卻也不是沒有分寸。

側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和雜志社副主編交流的劉經紀人,收回視線的同時也收回了自己的手。

“想清楚你現在該幹什麽。”

臉上殘餘的丁點笑意驟然消散,縱使五光十色的氛圍也擋不住她的清冷。

顏杳走得悄無聲息,包廂內沒幾個人注意到,唯獨陳禹倫一人坐在她原先的角落,看着她離開的背景,表情晦暗不明。

大堂處,顏杳刷卡結了帳。

藍灣的消費不低,動辄成千上萬,不過顏杳向來為人大方,一頓飯的錢她還沒看在眼裏。

就在簽名的時候,顏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驀地開口問道:“A021包廂還在吃嗎?”

……

五分鐘後,A021的包廂門被打開,服務員推着幾瓶名貴的酒走了進來。

蔣宇率先發現不對勁,起身詢問:“有人點酒了?”

訓練有序的服務員笑着說道:“是這樣的,有位女士幫在座的各位結了帳,這幾瓶酒是她送的,說希望你們用餐愉快。”

此話一出,包廂內鴉雀無聲。

蔣宇表情微愣,随後迅速反應過來,低頭看向坐在身邊的江硯,見他神情依舊平靜,心情卻變得極為複雜。

然而蔣宇沒發現的是,男人拿着筷子的手從服務員出聲的那一刻便滞留在了半空中,至此都沒放下來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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