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在禹州, 還未落戶前,周衡暫時住在沈東沈南的家中。

第三日天還未亮,沈東當值回來。從外一進院子, 就見昏暗的屋檐下站了個人,僅一瞬間的戒備,但靠着蒙蒙的光亮認出了是周衡, 頓時松了一口氣,走了過去。

周衡腳旁的小瘸子似乎與沈東熟悉了起來, 所以見沈東回來了, 也歡快地搖晃着尾巴跑了過去。

沈東走到周衡的身旁,“昨天聽沈南說你也是一大早就起來了,睡不着?”

周衡看着前邊黑蒙蒙的一片, 聲音有些啞的回他:“不是睡不着,是沒睡。”

沈東一愣,“你是說這兩天你都沒睡?!”

周衡點頭。

“不适應, 還是因為心裏邊有事,睡不着?還是說你想着落戶的事情,若是落戶的事情, 你且寬心,老大已經派人到榮縣去處理通緝令的事情,相信很快就有消……。”

“不是因為這件事。”

沈東話語一頓, 看向周衡,有些不解:“那你這是……”

周衡靜默許久, 如實道:“以前自己一個人生活的時候, 不覺得有什麽,後來身邊多了一個人,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現在這個人不在這身旁,睡不着。”

聞言,沈東頓時明白周衡為什麽睡不着了,“噗嗤”的笑出了聲,樂道:“原來周衡兄弟你這樣冷清的人也會患上相思病。”

“相思病?”周衡垂下眼簾,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似乎明白這幾個字的意思,但又不是很明白。可不可否認,他卻是是想小啞巴了。

見他忽然沉默,沈東便又道:“這也沒什麽,你們感情好,幾日不見,肯定是想對方的,想一個人嘛,不就是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沈東一副過來人的模樣,讓周衡側目。

“你也如此。”周衡問。

沈東笑了笑,把一旁的兩把竹椅拉了過來,讓周衡坐下。

周衡坐下後,沈東把帶回來的餅子扔了一個給他,自己也拿了一個出來啃。

“我和我媳婦成親一年多了,算不得新婚。平時見着的時候總會嫌棄她這樣不好,那樣不好,可就随将軍來了禹州後見不着了,心裏頭又想得很,恨不得明天就能見到她。”

周衡看了眼手中的肉餅子,沒有半點的胃口,索性掰了些扔到腳下給打轉的小瘸子吃。

沈東把最後的一口肉餅子塞到了口子,拍了拍手,笑道:“想媳婦,可不是什麽丢人的事情,不過是人之常情。”

聽到人之常情這接幾個字,周衡掰着肉餅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在別人的口中聽到人之常情這幾個字并不稀奇,但卻從來沒有人會把這幾個字放在他身上過,就是連他自己都覺得驚奇。

他就像是塊石頭,別人該有的感情他似乎都感覺不到。他不會哭不會笑,原以為沒有感情,可這幾個月以來,不僅是福嬸說他有人情味了,現在就是沈東,都覺得他生出“人之常情”。

沈東多少有些了解周衡的性格,但只是覺得他的感情比別人遲鈍而已,倒也沒有什麽不同。

“若是想的,你就寫一封信,或者問一下刺史府的人,看能不能安排個時間讓你們夫妻相聚一下。”

周衡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半晌過後,他說:“我準備離開禹州,回靈山鎮一趟。”

沈東看向他:“你回去還回來?”

周衡“嗯”了一聲:“回來,我若是要在禹州落戶,需要銀子,我山洞中存有一些珍貴的藥材和平時積攢下來的皮草,待回去後,弄來禹州販賣,能換一筆銀子。”

再者靈山鎮周圍的山周衡都比較熟悉,回去停留半個月,總能尋到些換銀子的東西。

沈東感覺到有些驚奇,調侃他:“我還當你對這些俗物不感興趣呢。”

大概這半個月下來,他見到的周衡除了緊張些自己的媳婦外,對其他東西都沒有在意過,所以沈東才會有這種感覺。

周衡也沒有與他解釋過多,只言:“要把人接回來,不想讓她跟着我吃苦。”

雖然不覺得以前自己過得苦,但漸漸的不再獨來獨往後,也慢慢地開始觀察旁人。來禹州後,他發現這禹州富裕之地,尋常百姓有許多人穿的皆是是綢緞,而小啞巴在和他一塊的時候,除了粗布的衣裳,就是兩身棉布的衣裳。

而當別家婦人頭戴朱釵的時候,他卻只能給她兩支至極雕刻的木簪子。

他想讓她和他在一塊過日子的時候,能過得好一些。

“回去前,不知道沈東你可否幫我兩個忙?”

沈東點頭:“你說,老大交代了你的事情必須得幫。”

周衡看了眼腳下的小瘸子,說:“我估計會離開差不多兩個月,這段時間這狗你幫忙看着點,別讓他成為別人飯桌上的一盆肉。”

沈東看了眼長不少的毛球,伸手過去把狗拽了過來,使勁的揉了揉狗臉,應道:“這狗東西,吃不了多少,還能看門,不過就是等到時候你回來了,這狗東西不和你走,那就沒辦法了。”

周衡看着在沈東手下被揉得變了形的狗臉,又說了另外一件事:“我寫封信,麻煩你轉交給小啞巴。”

沈東松開了小瘸子的狗臉,點頭:‘這事簡單,不過……”欲言又止頓了一頓:“不過就是哪有喊自己媳婦小啞巴的?又不是真的啞巴了,下回換個喊法。”

聞言,周衡認真思索了一下,應了一聲“好”。

***

且說齊繡婉忍了好幾日沒有與爹娘說想周衡。可即便不說,那憔悴了許多的臉色,也看得出來她因思念而休息不好。

這幾日并沒有周衡的消息,心裏頭也焦急得很,除了湯藥,其他東西卻得極少。

不過是回來幾日而已,不僅憔悴了,也瘦了好些,做娘的心裏也很是焦急,好在周衡那邊來了信,由沈南轉交帶來的。

信到齊繡婉手上的時候,她臉上有了笑意。與這幾日勉強的笑容不一樣,是她實實切切的笑容。

見女兒這樣,刺史夫人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女兒已然是陷進去了,不存在任何的要挾或者是報恩的情況才要嫁給周衡的。

可刺史夫人不願女兒就這麽跟了周衡,無論如何她都想看着女兒穿上嫁衣,坐上喜轎出嫁。

雖有這樣的想法,可這短時日內根本不可能,只能等過幾個月之後了。

齊繡婉拆開了信,上邊是端端正正的字。這字就與周衡的本人一樣,沒有花哨的筆鋒,可去透露出一股正氣。

周衡雖然看着冷漠,可人卻一點都不壞,而且還是一個極好的人。

無論是當初幫助福叔,還是幫助她,卻是從來都沒有想過任何的回報,只是默默的去做這些事情而已。

周衡素日話就不多,就連信上的內容也不多。

本收到周衡的信,齊繡婉是開心的,但看到信上的內容是,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在一旁的刺史夫人見此,忙關切地問:“怎了?”

齊繡婉唇瓣動了動,“他、他說他要回靈山鎮一趟……”

目光恍惚的再次落在信上。

周衡在信上說趙虎會派人去了靈山鎮,去把他的通緝令撤下,到時候他便可在禹州落戶。

可是最主要的是,周衡說他也要回一趟靈山鎮,二月初回來,差不多回去兩個月。

用力的攥緊了信紙,紅了眼眶。目光恍惚無神,好似在害怕什麽,表現得很不安。

刺史夫人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在她看過來的時候,安撫地一笑:“你莫要多想,娘安排你們見一面,到時候你再細問他。”

那晚聽了女兒的話之後,回去細想了一番,再看女兒越發憔悴的模樣,刺史夫人也就想通了。在經歷過失去後,女兒想要什麽,刺史夫人都想極力地滿足她,也接受了有了個女婿的現實。

齊繡婉點了點頭,下意識地摸了摸別在頭上的木簪。

回來後,她不愛戴金簪,玉簪,就只愛戴周衡送她的兩支木簪。

目光再掃了一眼周衡的信。她相信周衡不會丢下她的,可只是一想到他要離開這麽久,在這段時間都見不着她,心裏頭就忍不住的焦躁不安。

很快,刺史府這邊給周衡回了消息,也是經過沈東的手。

約第二晌午,在南郊的竹林小築見面。

許是因為第二日要見面,又加上知道周衡要回靈山鎮,齊繡婉又是一宿沒睡好。因沒睡好,所以第二日更加的憔悴,就是她娘給她上了妝也遮掩不住地憔悴。

刺史夫人對于女兒,大概是再次失而複得,所以格外地珍稀,怕再失去她,所以不放心女兒自己一個人出去,她也一同陪着。

齊繡婉裝扮成了母親身邊的婢女。但因府中下人都知道五小姐長成什麽樣,所以只能帶上帷帽遮掩住臉,避開其他人,先行跟随着父親安排在自己身旁的侍衛一同從後門出去。

由侍衛送到街頭,然後上了她娘的馬車。

馬車上有一個包裹,是齊繡婉央求娘親準備的東西。

因周衡說他這兩日就會啓程,她擔心他,所以才會央求娘親,給他準備了衣物和幹糧。

知道周衡要回去,心裏雖然不想讓周衡離自己太遠,可還是沒敢太過任性。

大概大半個時辰後出了城,到了南郊的竹林。

這竹林是齊家的財産,那竹屋也是齊家的。以前夏日炎熱的時候,齊繡婉會和家中的庶姐們到這避暑。

小築是個院子,外有籬笆,裏是好幾間竹屋。

昨日傳信的人也給了周衡鑰匙,所以早到的周衡在外栓了馬,進了院子中等候。

在從靈山鎮到禹州的這一道上,周衡就算是沒騎過馬,但有心留意其他人騎馬,也就懂了些門道。昨日向沈東借了馬,就地騎了幾圈,倒也學會了。

在院子中坐了一個多時辰後,聽到院子的竹林中傳來了馬車車轱辘的聲音,起了身随意尋了個屋子進去。

半晌後,院子外的門開了,一個帶着帷帽的穿着杏色衣裙的女子從外邊進來。

一同進來的還有個中年女人和一個侍衛。周衡從門縫中望出去,目光落在那個戴帷帽的女子身上。

觀察了片刻,周衡确定這人就是小啞巴,随而打開了屋子的門。

原本還在四處焦急查看周衡在哪之時,院中的一件屋子門開了。見到周衡就從屋子中走了出來,立馬小跑了過去,似乎都忘身邊還有一個親娘。

周衡朝着刺史夫人點了點頭,待小啞巴噠噠噠地跑到了他面前的時候,把人拉入了屋中,把門關了起來。

想要阻止也阻止不了的刺史夫人:……

真真的是兒大不由娘。

被拉進了屋中,帽子都還沒摘就驀地抱住了男人的結實的腰身。

“我想你……”帷帽的面紗之下傳來悶悶的聲音,雖然沙沙的,但卻像情人之間的撒嬌。

周衡心裏顫了顫,随而反摟住她。

熟悉的女兒香環繞在鼻息之間,這兩日下來心底有些空落落且不自在的地方頓時被填滿了。

相擁許久後,周衡才把她的帷帽摘了下來,看到她眼底下烏青,原本柔和了些許的眉頭卻是緊緊地皺了起來。

眸色一斂,語氣深沉:“怎麽回事?他們待你不好?”

小姑娘搖頭,把頭埋進他那滾燙且熟悉的胸膛中,甕聲甕氣地說:“想你,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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