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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出口,常洪嘉臉上血色盡褪。在魏晴岚的掌中,他那只左手枯瘦、蒼白、青筋分明,和主人一樣溫吞無力,然而片刻之後,常洪嘉就像回光返照似的,拼命去掰自己手腕上的桎梏。

那妖怪沈靜的眸色微微一動,叫了聲:“洪嘉。”

常洪嘉渾身一震,勉強回了句:“谷主,放……放手。”

魏晴岚見他反抗得厲害,這才把手松開,眼中波光閃爍,盡是不解之色。常洪嘉在短短片刻之間,情緒從熾熱高漲驟然跌至谷底,慌亂之下,嘴裏來來回回都是一句:“一定是弄錯了!”

魏晴岚看著他毫無血色的斯文面龐,想起那張從容溫和的臉,下意識地用手背輕輕去碰他的側臉,用傳音術道:“洪嘉,不要怕。”

然而這樣的親近,常洪嘉卻仿佛被蠍尾狠蟄了一下,人驟然一顫,狼狽不堪地躲了過去。魏晴岚這才察覺這人的抵觸之情,輕聲問了句:“你不高興嗎?”

未等他說完,常洪嘉便掀開錦被,搖搖晃晃下了地,繞過魏晴岚,往門外沖去。魏晴岚腳下輕輕一轉,便堵在門口,執著續道:“我們兜兜轉轉這麽多年,終於能夠相守了……”

常洪嘉面如土色,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雖然不想再聽,但這人的傳音之術仍一字一字送入腦海。想到自己半生癡念,淪陷之深,常洪嘉嘴唇微顫,千辛萬苦才回了數句:“谷主一定是弄錯了!我塵緣未斷,六根未淨,執念之深,已入了魔障。人更是毫無慧根可言,庸庸碌碌,不知無量世界,只知情天恨海!谷主說我是大師轉世,不怕笑掉了別人的大牙嗎?”

魏晴岚看他的眼神愈發柔和,用傳音術溫聲道:“也沒變多少。你也對我很好。”常洪嘉臉色煞白,半分看不出歡喜之色:“谷主……有什麽證據,就因為我們進了……同一個幻象?”

魏晴岚見他急怒之下,看著自己的視線,再不複原本的癡纏迷戀,語調不知不覺又放柔了三分:“洪嘉,這樣的大事,我絕不會拿來玩笑。世間廟宇衆多,修行法門層出不窮,對著真經法卷,諸人又各有妙解。因此,那些修煉有成的僧人,所用的法象都獨一無二,有人指尖現蓮臺,有人是柳枝,也有缽盂、寶劍。我原本從未多想……直到在幻境崩塌時,看到了你用的法象。”

常洪嘉聽魏晴岚這麽一說,才隐約記起自己曾誦過什麽佛咒,其餘的事,全都忘了。魏晴岚與他截然相反,巨細無靡地複述起當時種種:“洪嘉所用的法象,是一柄白色的九層羅蓋傘,他立志要庇佑衆生,那傘也幻化得碩大無比,法象一現,陰霾盡去,青天顯露。我見過一次,絕不會認錯。那天幻象之內,四處飛沙走石,你和他一樣,誦了佛咒,幻化出一柄白色羅蓋……”

常洪嘉瞠目結舌,直道:“我是誦過佛咒,也拿到過一把白傘。想必是傘上還殘留著大師的法力,才會出現什麽法象,什麽羅蓋……”

魏晴岚輕輕笑了一下:“那是他的法器,你也能用,不是再明白不過了?”常洪嘉久久說不出話來,絕望之中,眼睛裏居然露出了一絲祈求的神色:“谷主,我真的……只是常洪嘉……”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故意不去看魏晴岚,歡聲道:“大師佛法高深,圓寂之後,怎麽會入輪回呢!肯定早就證了大道,到了西天淨土!”他強裝出來的笑臉,只堅持了片刻,就有些挂不住,只敢低著頭,一個勁地顫聲笑著:“谷主一定是對我厭惡至極,才想出這樣荒謬的事來。是了,我那間醫館無人打理,離開這麽久,有些不放心……”

魏晴岚聽到這話,神情竟是有些黯淡,過了片刻,才用傳音入密之術道:“他為了救我,修為散盡,證不了大道了,我修閉口禪……便是……”他說到這裏,停了好一陣,眼底才又聚起笑意來:“洪嘉,你為什麽要怕我?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找你。雖然不知道你傷得那般厲害,能不能重入輪回,也不知道你轉世成人,會投胎哪一家,長得什麽模樣。但我一直苦修,一直禁語,一千年等不到,就等三千年、五千年,總有相見的時候。是你說的,世人的願力,遠大於佛法……”

常洪嘉呆若木雞,木然站在原地,木然聽著這樣的話。魏晴岚終於有機會一吐思念之苦,竟是滔滔不絕起來:“洪嘉,不要緊的,就算樣子變了,也沒什麽妨礙。我早就立過誓,如果還能相見,我聽你的話。你若是還想修佛,我們便一起修佛,你想和我做夫妻,我們便勾留紅塵……”這世間最令人心蕩神移的話也不過如此,何況這人出言必信,有諾必踐。萬千色相,春風沈醉,都在那一雙墨綠色的眼眸中。

常洪嘉終於回神時,只覺喉中一陣血腥味,慌得拿手去捂,還未将那股滾燙的液體咽回腹中,人突然一頓猛咳,鮮血直如血箭一般從指縫中漏出,地上濺滿了斑斑血點。

魏晴岚怔忪站著,許久才喚:“洪嘉?”

常洪嘉雙目無神,一面咳著,一面笑說:“谷主,當真是很喜歡大師……”他眼眶紅得厲害,像是害怕人看到裏面已經有了水光,目光四下游移:“只是這份心意,與我何幹呢?如果谷主不是因為……看上常洪嘉,才跟常洪嘉在一起,而是因為喜歡別人──這樣的施舍,谷主還想讓我高興起來……”

“先前谷主只是不肯接受我的心意,現在卻打算把我這些年的癡纏都一筆勾銷,去算在別人身上……常洪嘉成了子虛烏有的人,他所作所為,都成了別人對你的恩情……”

魏晴岚臉色微變,正要說些什麽。常洪嘉嘴角又溢出了一絲鮮血,眼中痛苦藏也藏不住:“我原以為,傾盡此生,總能讓谷主勉強記得,谷裏有過我這麽一個人……難道這也是妄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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