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中午我回了家,把錄影帶仔仔細細地看了兩三遍。

誠如老黃老趙所言,攝像機位置是沒錯,可是角度剛好被湯米那輛車的車頂蓋子擋住了,加上湯米比我高,屏幕上只露出他半個影子,連我的影兒都沒拍到。

我終于踏踏實實地長籲了口氣,找了夾核桃的鐵鉗子噼裏巴拉幾下把錄影帶敲個粉碎,殘片分了好幾個袋子裝着,打算分批分地點扔掉。

下午與米易碰面的時候,我把這事兒前前後後當玩笑一般地說給他聽了。

米易卻聽得愁眉深鎖,額角上的汗都快滴下來了,“這麽大的事兒,你怎麽不跟我呢,啊啊啊……”

他晃着我的肩膀,都快把我晃吐了。

我依靠車座後背穩住了,“別晃了,之前不是一直沒找着機會說嘛。”

米易瞪了我一眼,“芳芳,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哪兒啊,你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兒了,我一直等着時機合适再告訴你的。”

米易嘆了一口氣,“那平平知道這事兒嗎?”

我愣了,“他為什麽要知道?”

米易又擺出了一副哀我不幸怒我不争的表情,“你……你……”了半天,才又嘆了好大一口氣,“現在這種結果自然是萬幸,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真的拍到了,又被公布了,你該怎麽辦?”

“這不是沒拍到嘛,你那種假設不存在啊。”看着米易橫眉倒豎,我放緩了語調,繼續說:“我也确實想過最壞的可能,即使真的發生了,我又能怎麽辦呢,這種事情圈兒裏又不是沒有過,可能我名聲一下就臭了,可是多大點兒事啊,如果還想在圈兒裏呆,幾年之後又是一條好漢,如果不想呆了,我就轉行做點兒別的,我不是沒上過大學嘛,再去學點兒什麽也可以啊。天無絕人之路,再壞的事情總也有好的方面,烏雲背後還有透着陽光的一條縫兒啊。”

米易的眉頭舒展開來,靜靜地看着我的臉,半晌才緩緩說:“芳芳,我不造,我是該說你豁達,還是,缺心眼兒啊……”

我瞪了他一眼,總結道:“我這是生性樂觀。”當然,潛意識裏我可能是一直覺得自己還可以回頭再去當編劇,轉幕後。

米易輕笑了一聲,轉頭繼續去看報紙,隔了一會兒,突然問:“那湯米怎麽辦?”

一想到這個我是真的有點兒頭疼,完全不明白他和蔡尋芳之間究竟是怎樣一番愛恨糾葛,搞得他這麽念念不忘,“能怎麽辦,總不能報警吧,現在有了老黃老趙,他應該也不敢再亂來了……”

湯米猛地放下報紙,有些咬牙切齒地說:“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我總得幫你出口氣。”

我笑了,勸了他一下,“你這小胳膊小腿兒的能幹什麽啊,算了吧。”

米易卻轉過臉,沒再搭理我,繼續去看他的報紙了。

造型師還沒打電話來,為了避免人多,我們只得坐在車裏等待。我等得百無聊賴就伸長脖子去看米易手裏的報紙。

他看的是《星報》,雖然都是在說娛樂圈的新聞,格調卻比《橙子日報》要高許多,評價也更偏客觀敘述。

見我望了有一會兒,米易就把他再看的那一版遞給了我,我接過來看,上面寫得就是昨晚雲龍演繹公司的慈善彙演。

反饋大體上來說是積極的,唯一的幾處批判都落在假唱的幾個演員身上,說他們辜負了觀衆。

我暗自慶幸了半秒。

除此之外,也對于顧筱雲失約不到的行徑加以筆墨鞭撻,說她有耍大牌的嫌疑。

我于是又幸災樂禍了半秒。

讀到最後一段的時候,記者竟然也單獨評價了我一句,寫“蔡尋芳自轉行以來的進步,是有目共睹的。”

雖然語言很簡練,但還是令我心花怒放了半秒。

翻完《星報》,我才想起來看一看其他報紙的評價,問米易道:“給我看一看《橙子日報》。”

米易臉上的慌張一閃而過,忙說:“沒買《橙子日報》,沒買啊。”

這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啊,不禁使我愈發好奇,“別逗了,你這麽八卦,怎麽可能沒買,藏哪兒去了?”說着,我湊得離米易近了些,前前後後的找。

米易的身子左右躲閃,最終投降道:“別撓我,給你看就是了。”說罷,他就彎腰從座位底下翻出了最新一期的《橙子日報》。

封面上赫然就是我的照片,低着頭,抱着琴,拉琴的模樣。旁邊是另一張照片,謝平之低着頭,抱着琴,拉琴的宣傳海報相片。編輯還細心地用兩個紅圈,圈出了我倆左手中指上的戒指,标題取得聳人聽聞,寫着“疑似訂婚戒指”。

堪堪是錯得離譜啊。

我之前也想過把戒指摘了,但是轉念一想,這本來就是我的戒指,憑什麽我不能戴。于是就這麽一直戴着,不過沒料到的是,謝平之竟然也還戴着,被有心人看了出來,寫了故事。

我大致浏覽了一遍,暗暗心嘆,《橙子日報》的關注點果然不在表演上啊,全是邊邊角角的八卦餘料。甚至連訂婚地點都作了一番詳細的揣測。

我放下報紙,再也沒了看報道的心思,一旁的米易偷偷斜瞄了我一眼,見我轉頭,忙又轉回臉假裝繼續看報。

恰在此時,造型師打來了電話,讓我們直接上樓去,米易下車前,又把《橙子日報》塞回了座位底下,帶着我上樓了。

慶功宴講求一個喜慶,造型師特意給我挑了一條剪裁簡潔的紅裙子,斜露肩式,可惜,我肩上因為吊威亞的紅痕還在,因而不得不又裹了一條黑色披肩。原本披散的長發也給挽了上去,編了幾條小辮,盤盤旋旋地繞着發髻。

米易很是滿意,連連點頭,“芳芳,這打扮端莊大氣,頭上的french braid 又透露出一絲活潑,不至于du11。”不得不說,米易在誇人方面素來是頗有造詣的。

“謝你了啊。”

慶功宴的地點設在雲龍大廈的頂層宴會廳,據說是歷年來的傳統。宴會廳很是寬敞,雲龍旗下叫得上名號的演員幾乎悉數到場,再加上各自的經紀人,和工作人員,場地仍是綽綽有餘。

天花板中央垂着一盞巨大的水晶燈,流光璀璨,配合着四面的頂燈,将室內照得燈光通明,我眨了眨眼睛,适應了一下室內的亮度才擡步往裏走。

米易領着我按例先去和雲龍的高層打招呼,走得近了些才看見,幾位董事面前已經站了個身影,穿着黑色的長裙,露出光︱裸的肩膀,在燈下尤其白皙,頭發只簡單地綁了一條長辮。

看着她的背影,我的腳步不由得停了片刻。

其中一位董事恰好擡眼看了我,對我笑了笑:“尋芳也來了啊。”

我回笑了一下,腦海中搜索了一下之前米易給我看過的照片,叫了一聲:“徐總。”便邁步走了過去。

顧筱雲轉過身來,看見我,也露出了一個頗為燦爛的笑容,朝我點了點頭。

我也朝她燦爛地笑了回去。

走到他們面前,我依次打了招呼,那年紀最長的徐總,握了握我的手,說:“聽說了昨晚你的表演,很精彩。”

我道了一聲:“謝謝。”

他笑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裏露出幾抹贊許的神色,又轉頭看了看顧筱雲,“你們兩個算是公司這段時間,發展最好的新人了,要繼續再接再厲啊。”

顧筱雲搶在我前面開口了:“謝謝公司的栽培。”臉上露出了一個分外甜美的笑容。

我在心裏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要論溜須拍馬,我可是其中翹楚啊,“徐總謬贊了,我還是新人,需要多多向前輩學習,能有一點小成績,主要是靠公司的栽培,幾位董事投資的好眼光,今後必定多多學習,不辜負公司的栽培。”

徐總笑了一聲,轉頭對旁邊幾個董事說:“新人就是應該有學習的态度才是。”

我趕緊又擺了個虛心向學的小表情,緩緩地點頭,作受教狀。餘光瞄見,顧筱雲依舊保持着臉上的笑容。

按理說,顧筱雲昨天彙演沒來,今天慶功宴敢來,也是一件有勇氣的事情,看幾個高層的樣子,似乎也沒有責怪的意思,應該是因為她剛拿了新人獎,近來風頭正勁的關系。

其後,幾個董事又随意寒暄了幾句,就去同其他新來的演員說話了。

我和顧筱雲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再沒說半句話。

慶功宴開場是彙報昨日總共籌得的款項以及捐贈的具體用途,從這一點上來說,我挺欣賞雲龍的做法的,作為老牌的經濟公司,長期屹立不倒自然是有它的原因。良好的社會聲譽是其中最為重要的一項。

之後,幾個董事分別發了言,說得比較簡短,總的來說,就是暢想了一下美好燦爛的未來。

然後,就是大家吃飯的點兒了,因為是自助,大多數人都是利用這時間相互套近乎,拉資源,文雅點兒來說,就是社交時間。

今晚我因為有米易的格外開恩,于是興高采烈地夾了三塊珍貴的冒着騰騰熱氣的黑椒雞翅膀放在盤子裏。但是為了保持矜持,我費了好一會兒功夫,用刀叉把它們切成了小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甭提吃得有多憋屈了。

更別提,在我吃的過程中,往我旁邊落座的形形色色的人兒。經過這麽一段時間下來,我也漸漸悟出來了,在這個圈兒裏,紅了的人就是你親媽。因而我這個略紅的人在他們眼裏,大概也算得上是個大姨媽了。

“尋芳姐,下次有機會我們一起演戲呗,我知道有個特好的本子……”

“尋芳姐,我下月要出單曲,不如你來幫我客串一條mv……如果平之哥能夠幫點兒忙就更好了……”

“尋芳姐,你最近拍的戲還缺人不……”

我一面憋屈地吃着雞翅膀,一面應酬着,等到人來來往往得差不多了,我的雞翅膀都涼了。

多麽鮮嫩美味的黑椒雞翅膀竟然就這麽白白得放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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