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天亮得越來越早。
東方魚肚白的時候,孟之旭抱着“美女”下樓。溜豬的工夫順便在小區旁邊的早餐店裏吃了個早飯。
“美女”是他養的一頭小豬,母的,渾身粉嫩嫩。
小豬是他搬來錫城第二天路邊撿來的,孟之旭當天擱原地等了倆小時,不見原主人來就帶回家了。
這年頭撿貓撿狗的多到不稀奇,可撿豬甚是罕見。
安常聽說後笑話他:“撿豬也挺好的,說不定等豬肉漲價了,還能賣個好價錢。”
孟之旭也沒考慮以後是賣還是自己宰了吃,反正先養着再說。
回到小區,下了電梯,美女掙紮着從他懷裏跳下來。
孟之旭沒阻攔,尋思着也到家門口了,不會跑太遠。
他解了牽引繩,摁密碼開門。
再回頭找小豬時,發現這小東西跑到隔壁門口了,鼻子哼哼着在拱鄰居放在外邊的兩個花盆。
花盆裏的花蔫巴巴的,只剩幾瓣搖搖欲墜的花瓣。
另一盆是什麽草,也蔫了吧唧地黏在潮濕的泥土上。
美女跟發現了好吃的食物一樣,上去就把花盆給拱翻了。花盆撞花盆,在樓道裏當當作響。
孟之旭不耐煩地啧啧兩聲,手中的牽引繩給了身旁的鞋架一鞭。
“啪”的一聲響,着實威懾到小東西了,吓得它直往後竄。
就在此時,鄰居的門開了。
美女像見到了救世主,立馬往開門人的腳下躲。
孟之旭目光只盯着小東西,繩子又輕輕敲兩下鞋架,“美女,過來。”
方踏出屋門的周窈怔住。
“???”
她什麽都沒來得及反應,下意識地朝着聲源望去。
隔壁門外站着一個男人,男人正面對着她,視線投向她小腿處。
周窈大腦有幾秒幾乎宕機,回過神才看清眼前男人的長相。
是昨晚在火鍋店見過的那位,擁有濃顏系長相的男人。
清晨天氣涼,男人穿了件白色連帽衛衣,黑色運動褲。
周窈不知作何心态,鬼使神差地又朝男人的腳看去——不是人字拖了。
是一雙高幫的黑紅色的鞋。
她對男生的鞋認識不夠,但是根據上衣褲子上的logo推測,這雙鞋應該也不便宜。
突然,腳踝處傳來濕熱觸感,像有什麽在舔她。
周窈驚慌小呼,後退幾步。
這才看到腳邊有一只很小的豬,渾身粉色,小尾巴蜷縮成一個逗號形狀。
它還一直在往她腳後躲。
立馬,周窈就明白男人那聲“美女”是在稱呼誰了。
她剛要蹲下抱豬,小豬卻像受了驚一樣,扭頭就往她大門敞開着的屋內竄。周窈跟着回身。
身後。
孟之旭将牽引繩折了幾截疊起,輕輕拍打另一手的手心,“小東西。”
他朝着602室走來,沉沉聲音裏充滿了無奈。心裏正琢磨着怎麽給鄰居道歉。
美女剛被撿來沒幾天,還沒訓老實,一到陌生環境就亂奔。
剛才顧着喚美女,沒注意鄰居長相,這會走近一看,鄰居的背影看着像個小女生。
不過從602室門口鞋架上的鞋來看,應該是個成年人,且獨居。
他正要說話,對方忽然轉身。
孟之旭看到她的臉,愣住,忽而又樂了。
喲,熟人。
周窈站在門口猶豫着,要不要讓門外的男人進門尋寵。
聽着從屋內傳來的乒乒乓乓的作亂聲,她立馬什麽糾結都沒了,往門邊一靠,給人餘出空來。
男人擡腳過來,在她門前停下,手裏還拿着那根牽引繩。
“抱歉,”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在跟她商量:“麻煩你可以幫我把它拎出來嗎?”
說着,把手裏的繩子遞來。
他看出了周窈方才的遲疑,雖然她的意思是讓他自己進去捉,可他并不打算進屋。
美女雖然調皮,但傻,好騙。
周窈接過牽引繩,在手心拽緊兩下。
她倒是喂過一些流浪貓,只要有吃的就很好哄,豬應該也差不多吧。
周窈踩着拖鞋進了客廳,找零食。
零食是上次跟尤許一塊去超市買的,辣條、火腿腸和果凍之類的。她抽了根火腿腸出來。
小豬一聽有動靜,從茶幾下面探出頭,跑到窗簾後。
周窈邊咬開腸衣,邊往小豬能看到的空地走。
她蹲下,一手抱腿,另一手拿着火腿腸搖幾下,誘惑小豬,口中不由自主地輕聲喊:“咪咪。”
“……”
喊完自己先沉默了。
想起什麽,周窈突然回頭朝還站在門口的男人看。
孟之旭一手插兜,肩和腦袋都倚在門框上望着她,隔得有點遠,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可她一轉頭,他就知道她要說什麽了。
孟之旭開口說:“火腿腸可以吃,沒那麽嬌貴。”
“哦。”周窈又轉回頭。
她還沒問呢。
周窈繼續抖了兩下火腿腸,小豬從窗簾後露出腦袋,可就是不出來。
她喚道:“嚕嚕,過來。”
小豬往前奔了兩步,又奔回去。跟她做游戲一樣。
周窈往前小小挪動,硬着頭皮喊:“美女,過來吃東西了。”
這回小豬像是聽懂了自己的名字,朝她手裏的火腿腸跑來。周窈眼疾手快,當即鉗制住它,拿起腳邊的牽引繩,給小豬套上。
她沒用過牽引繩,不太會,搞了半天才套好。
孟之旭就在門口等着,不催也不進屋。
屋內的女人背對他跪坐在地上,小小一只,背影微微前傾。
他看不到她的動作,因為時間過長,加上美女不舒服的哼唧聲,他判斷這個女人應該不會用牽引繩。
孟之旭耐心地等着,肩膀撐着門框,随意打量幾眼屋內的裝飾。
屋內很整潔幹淨,家具幾乎都是純白的,看着格外舒心。
不多久,女人抱着小東西過來了。
“謝了。”孟之旭直起身,從她懷裏接過美女,目光朝她身後瞥了眼,“如果有什麽東西打碎了,我可以賠償。”
周窈搖搖頭,“不礙事,沒什麽值錢的。”
不過是撞翻了幾瓶水,還是塑料瓶裝的。
“嗯。”
孟之旭低頭看她,發現她表情正常,沒有因美女的搗亂生氣,也沒有認出他是邱哥朋友的驚訝。
不生氣就算了,居然……沒有認出他來?
莫非她臉盲?
孟之旭見她不像是裝的,也不多糾結,“走了,火腿腸改天還你。”
“不用了,”周窈目送他離開,腦袋從門內探出去,“我還有很多。”
這話一講,她自覺失言。
感覺像是在邀請對方的寵物再次過來吃一樣。
果不其然,孟之旭回了頭。
他手指拿捏着小豬的耳朵,走廊裏感應燈的燈光隐在他眸中。四周靜靜的,只聽到美女淺淺的咕嚕聲。
周窈安靜看着他,等他先一步行動。
或因有了燈光的渲染,男人的眼神沉沉,帶着些探究意味,瞧得她差點脫口解釋剛才的失言。
長久沒聲響,感應燈忽滅。
黑暗緩解了走廊裏的尴尬氛圍。
“那行。”周窈聽到他的聲音,輕悄悄的,如耳語般。
她分辨得出,男人的語氣裏,隐隐夾着一絲笑意。
孟之旭正在籌備開一家餐館,取名為“九館”。
所有要準備的東西都已準備得差不多,開張日期就定在本月中旬。
這是他第一次做餐飲類的生意,幾個月來,跑了不少關系。人倒是比之前還壯實了些。
晚上和安常約了個當地的美食博主吃飯,談合作,旨在宣傳一下新店。
地點定在玖隆坡火鍋店。
晚上八點半,孟之旭和安常提前到了火鍋店。
被服務生領向餐桌的路上,被人叫住:“小九。”
孟之旭聞聲停下。左手邊餐桌的客人站了起來,拍了下他肩膀。
他回首,看到邱亞良咧嘴笑着,“這麽巧。”
邱亞良又看看安常,“安常也在啊,一塊吃?”
安常笑着打招呼,“邱哥。”
邱亞良身旁還坐着個女人,也沒有看過來,正低頭看手機。
他們桌上有四套餐具,應該還有人沒到。
不等孟之旭拒絕,邱亞良說:“跟我同事一塊吃的,還有人沒到。你們一起的話,我們換個大桌?”
孟之旭說:“不了,我談生意呢。”
說得一本正經的。
邱亞良笑道:“喲,小屁孩長大了,終于要談生意了。”
“不跟你閑扯了,”孟之旭在他肩上輕錘一下,“真有事要談,不然你的便宜我怎麽可能不去占?”
“行,那下次一起吃個飯。”邱亞良說,“安常一塊啊。”
“好咧,哥。”安常說。
“走了。”
前腳剛走,周窈跟周學勤後腳就到了。
正好望見兩個離去的背影,蠻熟悉的。
“你們到了啊。”邱亞良坐下,見周窈朝孟之旭離開的方向望了幾眼,他笑道,“小周,剛那人你在廈門見過的。”
聞言,她視線又轉向那兩個離開的男人。
他們已經坐下,面朝她的方向,周窈認出來了,稍瘦的一位是她的鄰居。
再結合邱亞良剛才的話,某個忘卻的記憶忽然跳了出來。
廈門、水上世界、紮小辮戴墨鏡的男人。
無論是記憶主導意識,還是意識控制着記憶,周窈後知後覺,這才發現她的鄰居就是之前在廈門遇到的小辮子男人。
那個跟長腿美女玩比翼雙飛的。
“哦。”她坐下,情緒沒什麽波動,“是他啊。”
“想起來了啊。”邱亞良說。
周窈笑了笑。
她以為自己不記得了,跟他已經見過幾次面了都沒能想起來。可就剛才的一瞬間,記憶閘口突然就打開了。
玖隆坡火鍋,以腰片為招牌。
為了與另一家火鍋店競争,打着“腰片比毛肚好吃”的口號。
沖着這口號,周學勤特意點了腰片,周窈專門點了毛肚。
店內服務員十分熱情,每上一道食物,都要介紹一下。也幫忙給大家調特制的醬料和濃湯。
他們點的紅油和番茄雙拼鍋。
吃到最後,周窈覺得其實他們家的毛肚比腰片好吃些。也可能是她個人口味的原因。
不過腰片倒是處理得很幹淨,一點腥味沒有。
下鍋燙一小會,肉質很嫩。
周窈還拿了甜品,冰鎮榴蓮果。
說是冰鎮榴蓮果,其實就是榴蓮雪媚娘。一口咬下去外皮軟軟糯糯,卻不粘牙。
據服務生介紹,裏面的奶油是科麥登品牌的,奶香濃郁,口感輕盈。
奶油和榴蓮泥混在一起,吃起來也不膩。
晚上将近十點,他們才結束飯局。
廖波接了個電話,好像臨時還有事先走一步。
周窈住的地方離這塊近,她沒開車。邱亞良和周學勤喝了點酒,兩人不順路,分別叫了滴滴。
周窈陪他們在路邊等車。
“小周啊,明天就開始正式錄制了,緊張嗎?”邱亞良掏了根煙出來,給周學勤遞,他忙搖頭拒絕。
邱亞良剛要點,又止住,香煙夾在指間。
周窈也沒拿喬,有一說一:“緊張是有點,不過這是工作,我會努力做好的。”
邱亞良看着她,忽而笑了。
他說:“小周,有時候覺得你不像個年輕人。”
然後他又問周學勤,“學勤,你緊張嗎?”
周學勤喝了點酒,臉蛋酡紅。
他撓撓後腦勺,說:“姐都緊張了,我怎麽可能不緊張。”
邱亞良看着他,他繼續說:“不過當主持人是我從小的夢想,能走到今天我很高興,我會很認真很努力地去完成我的工作,以後當一個特別厲害的主持人!”
不知是不是不能喝,酒沾嘴,人就飄了。
這一番話給他講得激情昂揚,周窈覺得自己都快跟着他一塊亢奮起來了。
邱亞良了然笑道:“你瞧,學勤這個樣子才像是年輕人該有的狀态。”
周窈又是笑笑,不反對。
她确實沒什麽宏遠志向,健健康康,家人平安,足夠了。
周學勤的車先到了。
送走他,周窈又繼續陪邱亞良等。
馬路上,幾輛車堵在原地。
其中一輛紅色跑車內,駕駛員煩躁地拍了把方向盤,接過後排朋友遞來的煙點上。
車窗開着,于然側頭點煙時瞥見對面路邊的人。
白襯衫,黑長裙,小小的白臉蛋。
風一吹,那長裙裙擺一漾一漾的,将人吹跑似的。
他太熟悉了,是周窈。
周窈身旁還有個看起來歲數就比她大挺多的男人,男人邊說邊笑,她也跟着笑。
于然的朋友循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喲,大叔與少女。”
“哪呢,哪呢。”副駕駛的人湊過來,“這場景夠我腦補一部片子了啊。”
于然望着路邊,遲遲未言。
想起這幾天連連被她拒絕見面。
他拿出手機,打開鏡頭,對準周窈方向,“咔嚓”按下拍攝鍵。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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